3月12日,按照計劃,要到南山縣衛生監督辦騷擾一番。采訪監督辦收費情況時還有一個小插曲沒有透漏:監督辦新辦公樓即將落成,定於3月12日舉行喬遷典禮,各醫療機構都收到請帖。請帖上特別注明:勿送牌匾。根據國家有關部門紀律規定,嚴禁各機關單位鋪張浪費搞慶典活動,更不允許利用職權和特殊身份讓下屬機構和人員來恭賀、送禮金物品。南山縣監督辦不僅對規定視而不見,竟然選在法定的植樹節大*大辦搞慶典,也算是別出心裁。我連新聞標題都擬好:植樹節變喬遷節,慶典大會好熱鬧。同時與《西部都市報》、《西部農村報》、《西部政法報》、《西部商報》四家有影響的媒體聯絡。按照約定時間,大家在公交車站匯合,同行們摩拳擦掌,志在必得。
監督辦新辦公樓前果然堆滿鮮花彩旗,賓客絡繹不絕,熱鬧非凡。我們裝作恭賀賓客往裡闖。門口擺放的三張桌上立有牌子,上寫:賀儀登記處。見我們一行五人均不送禮金,工作人員攔住不讓進。同行們已開始啟用高科技器材。一位夥計大聲說:“請帖上沒有說一定要送禮金呀?不是還說活動結束後有宴請嗎?我就是衝著宴請來的。早知道不送禮金連門都不讓進,還跑來幹啥。”
看著工作人員發愣,我感覺好笑。我們乘機進到大廳。辦公樓裝修得不錯,尤其是大廳,不僅面積超大,裝修也堪比星級賓館。活動九點半舉行。九點十分,大廳已經人滿為患,送錢後立馬走人的不在此列。九點三十分,主席台上人員就位,據介紹有衛生局大小領導,最高級別是常務副縣長。一位仁兄高舉攝像機錄像,引起主席台上領導的關注。兩個人交頭接耳幾句,其中一個下台來問我們扛攝像機的同行是幹嘛的。幾張名片遞出,那人看後臉色一變,跑台上匯報。上次態度傲慢的監督辦副主任郝高明出面,見有我頗感意外,說你們林站長來沒來?我說僅僅是路過看看熱鬧,馬上就走。話說完,我故意給幾個同行打招呼,然後轉身出來。
中午,一同行給我打電話,說有我一個500元紅包,在《西部農村報》小何那裡。趕到《西部農村報》漢水記者站。小何塞給我紅包後說:“以後咱們多合作,人不要叫太多。”他提供一個新聞線索:大河鎮迎賓大道擴建工地出事故,施工已經停止,擺有花圈,“農村報”不好報道。
回到站上,給林站長講述迎賓大道發生施工事故。他說正好沒有事,去跑一趟。開車來到大河鎮,林站長照例留車上,我先去探聽情況。大河鎮名義上歸南山縣管轄,可是早已被漢水市列入市區重點建設區域,而且漢水經濟技術開發區已收編鎮域內大量土地和人口,該鎮遲早會被從南山縣剝離出來。南山縣領導們早有將縣城南遷到大河鎮的打算,可惜多年來歷屆領導意見不統一,有說縣城往北發展,有說往西發展,原南山縣委書記、後任漢水市委副書記胡成萬主政南山縣時,下令縣城南遷大河鎮,少量有錢的單位如電力局、電信局、運管所、交通局已經在大河鎮辦公,可是後來領導班子變更,立即否決縣城南遷計劃。現任縣委書記楊建志想重拾縣城南遷計劃,已時過境遷,無能為力。
迎賓大道地下管道鋪設、路面混泥土澆築工程均完成大半,建築材料、施工機械堆得到處都是。來到擺放花圈處,一個彩條篷布搭成的棚裡想必就是死者,棚外面有不少披孝布者。找一位看起來比較精乾的中年人,表明身份和目的。中年人同另外幾人商量一下後,同我走到一邊,談起事情經過:道路施工路因為已經完工大半,加之路兩邊有許多單位和村民要進出,所以自行車、摩托車、行人允許通行。昨天晚上8點多,在市區做工的李三娃父子騎著一輛自行車通過迎賓大道時,由於天黑,平時走的那邊在打水泥被封堵住,就走另外一邊,沒有想到平時用水泥板蓋住的汙水溝,蓋板被掀開,一米寬,一米多深的溝裡積滿水。李三娃父子倆當即掉進溝裡,暈過去。早上起來晨練的411廠老職工馬師傅發現溝裡的人,趕緊報警。施工單位、醫院的救護車先後來到。遺憾父親尚有余息,21歲的兒子顱骨重傷,再加之是腳朝天倒栽水裡,已死亡。出事地點水溝兩邊已經被紅繩子圍起來。斑駁血跡清晰可見。
南山縣有關部門出面協調過善後事宜。道路施工方-南山縣建築公司說兩人是酒後神志不清,不顧道路兩頭放置的安全標語警示,從而跌落溝中導致嚴重後果,理應後果自負。死傷者親屬堅決不同意建築公司說法,堅持是施工方安全防護措施不到位導致的悲劇。南山縣刑警大隊已經派法醫來進行屍體解剖,以此驗證是否酒後失足。還在交談中,兩個穿白大褂的警/察提著一個箱子進棚子裡。禁不住好奇,我進棚裡觀摩,法醫手術刀劃開死者肚子,一陣惡心,我差點沒有吐出來,連忙退避三舍。回到車上,給林站長匯報,他說馬上去南山縣城,找建築公司經理,辦公地點他知道,以前用“法制與xx”的名義去抓過安全事故。
建築公司在一條陳舊的小街道邊,一棟裸磚牆的舊樓房,搞建築的自身住的是破爛房子,也算是“職業病”唄!門口同樣擺著花圈、圍著不少老頭老太。見到醒目標識的采訪車,幾個人圍上來,紛紛譴責建築公司。聽說是來伸張正義的,他們說經理被堵在屋裡沒有出來,去采訪就是,不過不要聽他胡說。封堵的大門打開一半開放我們入內。來到二樓,一個小女生把我們帶到經理劉新星辦公室。劉經理心情不好,垂頭喪氣不願接受采訪,打電話叫來一個老頭,說是公司工會主席,讓他接待。來到另一間辦公室,裡面堆積很多我們的報紙。
林站長取出相機,準備拍張照片。老頭連忙藏到桌子下面,手抱著頭說:“快把相機收起來,否則我什麽話都不說。”
老頭說馬上退休,在建築公司不負責任何事物,他提供迎賓大道工程項目經理的電話,囉嗦一陣他鑽進我們麵包車“逃離是非之地”,溜回家。我們複又回到迎賓大道工地,林站長打項目經理電話,關機。找施工人員問,說人剛才還在。
回到站上寫新聞稿,選的標題是:漠視安全,南山縣迎賓大道施工現場發生重大事故。林站長將“南山縣迎賓大道”幾個字刪去。新聞稿寫的比較詳細,有1000字。小匡看過後,見林站長名字署前面,知道一定刊發,就央求著把他的名字也署上。我稀裡糊塗沒有注意,報紙拿到手上才發現我的名字被署在末尾。
第二天一早爆料又來:迎賓大道昨晚再出事故,前天晚上摔死人的地方又有人命赴黃泉!
林站長沒了興趣,我獨自坐公交去采訪。昨晚摔死的人騎的是摩托車。從現場看,他從相反方向騎著摩托車,不知道車速過高還是怎麽回事,水溝邊上拇指寬的彩色布條做的防護警示欄連隻麻雀都擋不住,更何況是一個大活人加摩托車!摩托車掉進溝裡,人的頭部撞在堅硬的水泥溝壁上,腦漿開花,當場一命嗚呼!迎賓大道上的花圈和帶孝布的哭鬧人群更多。整個施工徹底停頓,工人在修建牢固的防護牆。
回到站上,很快寫好新聞稿,標題為:漠視安全,迎賓大道建設工地再出事故。作為追蹤報道,比較好上版面。署名林站長還是在前面,我排後面,小匡不在,文章屁股後面就少綴一個名字。
轉眼到周六,翻過年本階段最蕭條,哪個部門也沒有多少業績。林站長強調下一步重點業務方向:隨著5月臨近,全國省市縣各個級別的勞動模范正在緊鑼密鼓評選中,此項活動工會系統起的作用非常大,根據不成文規定,省級和國家級勞模,都要在省級和國家級工人報上做先進事跡展示,這對工人報來說,又是一次過年,要抓住機會有所作為。星期一劉主任到市總工會去,將報送的各個級別的勞模、全國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初選名單拿來,各部門人員加緊聯系,千萬不要錯過機會。
記者站要成立一個新部門:維/權部。部門主任、人員配置正在物色。林站長說要利用各種人際關系網絡業務人員,還透露,正在聯系前漢水市領導的夫人,爭取將其拉到記者站來打通各種關節。大家繼續追問證件。林站長說記者站證件樣本已經製作回來,當場讓劉主任拿出來展示。一個綠色的精致小本本,封面燙金印著“西部工人報漢水記者站采訪證”,內頁和普通證件格式雷同。不是說發報社統一證件嗎?林站長說站上的證件就管用,拿上它采訪也不會有任何問題,為增加證件可信度,周一讓劉主任再去公安局聯系,刻個記者站鋼印加蓋上。記者站製作的采訪證,領取時每證需交1000元押金。倪勇因為在安江管財務時已經交過1000元押金,還沒有退,可以繼續作為押金領證,包括我在內的其余同時都表示介紹信先用著。
周六下午,任紅為又來到站上,說馬紅泰的事還是沒有任何部門處理,問我們報道發出沒有。星期天中午,刊登有南山縣迎賓大道連出事故報道的報紙拿到手中,我醞釀周一去采訪該縣主管安全生產的書記或者縣長。林站長讚同,小匡擠破腦殼表示一定要去。
道路改建竣工日遙遙無期,大舅子們的夜市攤無法營業,可是每個月攤位管理費因為是按照一年一次交清的,分攤到每個月要500元,就該問題他們求教我有沒有辦法退或者延期。對此,我只能讓他們找原來的管理員。管理員是當地街頭一個大地痞,他從城建局拿下該街區的承包權後再發包,他同我大舅子的合夥人是親戚。他帶著十幾個夜市攤老板找城建局幾次,城建局在一個公園門口新劃經營區,可地段太偏,每晚連100元都賣不到,自然難以為續,隻好繼續停業找城建局。
改建的街道總算停工,只是街道進行拓寬,人行道面積比較窄,原來經營是佔用的人行道,有門面的經營戶對夜市攤卷土重來意見很大,最大的一個經營戶是開影樓的,財大氣粗,同那個地痞發生激烈衝突,結果雙方約來幾百人混戰在一起,乃至政府出動武警才維持住局面。衝突雙方三人被打死,多人受傷。政府不得不出面處理,佔道經營本來違法,何況造成如此嚴重後果,夜市攤被徹底取締,每個經營戶像征性地退回一點錢。
按照既定計劃,星期一直奔南山縣。照例先面晤宣傳部一乾人。給他們看過報紙,趙寶明說:“真不夠意思,連發兩個報道也不進行溝通,要是書記縣長看到,宣傳部本季度的福利又要打折扣。”
我為工人報發行面之窄暗暗歎息。在安排下,來到縣安監局。局長李一農年輕精乾,戴付近視眼鏡。據介紹安監局成立時間不是很長,李一農原來是縣經貿局副局長。就報道的迎賓大道施工安全展開討論。李一農傳來建築公司劉新星經理。如此場合當然都是冠冕堂皇的話,劉經理說已經整改,死者和傷者按照縣上領導的意思做最大限度的安撫。該縣主管安全工作的縣委副書記付先進來到安監局。付書記看過報道,眼一瞪,將趙寶明一頓訓斥,緊接著將李局長也批評一通。李局長則說安監局剛成立,連局長在內才四個人,車和經費都等於沒有,工作難以展開。付書記說只知道強調困難,要你當局長幹什麽?劉新星經理連忙說:“都是我工作沒有做好。 ”
李一農拿出一份該局最新統計的該縣第一季度安全生產報告,一看之下有點嚇人,其中一項典型交通事故我居然不知道:3月21日下午14時,該縣交警大隊原隊長駕駛一輛桑塔納轎車,將停在路邊一輛收稻谷的三輪農用車撞飛,農用車上一對夫妻當場身亡,留下上小學的孩子成為孤兒。還有數起交通、意外、生產事故,死亡人數達到47人,受傷者達到300多人。我說:“安全生產局勢很嚴峻,安監局的工作任重道遠。”李局長說:“各項統計數據顯示,今年一季度我縣安全生產形勢比去年同期要好一些,各項指標均呈下降趨勢。”
中午難免吃飯。付書記在場,我將倒水灣村反映的馬紅泰的事在席間說出。付書記立即給縣林業局長和黃酒鎮領導打電話,要他們下午在辦公室等著,接受記者采訪。下午匯同林業局、宣傳部人員,再次來到黃酒鎮。馬紅泰出面,三下五除二,我們拿到三個千元紅包。晚上照例又在縣城酒店吃喝一頓,誰買單不知道。
返回漢水經過迎賓大道,看見工地上已是燈火通明,看來,的確已整改。回到站上看時間還來的及,我寫下“連出事故,迎賓大道建設工地已整改”的標題,內容無非是該縣在新聞媒體監督下,吸取教訓積極整改之類的套話。(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