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蔡老師在縣城如約匯合。已做通同行人員的工作,見到蔡老師,接過遞上的高級香煙後,他們連聲說“不客氣,讓我們怎麽做、怎麽說都成。”
有首篇報道做鋪墊,後續報道采訪順利的多。超市老板矢口否認強迫每名涉嫌偷竊的小學生賠償千元損失,說之所以如此,是為將學生家長們約到一起,加強教育,自己身家早已有數十萬,絕對不會借機在小學生身上斂財。學校楊校長回答的更乾脆:“學生集體到超市偷竊,學校的確有教育、督導不周的過失。讓叫家長來學校,也是本著加強教育、治病救人的初衷。再者,學校也按照《未成年人保護法》的規定,將消息控制在很小的范圍內處理。哪裡料到學生們會做出如此魯莽衝動的舉動,令各方措手不及!事發後,學校從校領導到教師,承受的壓力非常大。上級部門要求學校牽頭做好善後事宜。可你們應該知道,‘善後’是要拿出錢來的。三百來名學生的小學校,所能籌集到的經費連學校基本運轉都困難,哪裡拿的出錢來‘善後’!”
派出所對媒體采訪非常忌諱,再三言明沒有宣傳部和縣局領導批示,不能接受采訪。蔡老師本打算使出老手段,給縣局領導打電話。我攔住他說:“其實,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已經非常清楚,派出所出警後看到的場面閉著眼睛都能想到,有他們一個不配合采訪的態度就可以,下一步需要采訪兩個有一定難度的部門,主管書記、縣長。”
蔡老師說:“恐怕真有難度!到縣委、縣政府,我不方便出頭露面。你們按照一般步驟,先去政府辦、縣委辦言明來此有何公乾,兩部門會毫無懸念地將你們推到宣傳部。宣傳部在負面新聞方面,充當的是滅火隊員的角色,不去采訪也罷。”
我說:“既然來,不硬著頭皮試試也不好,管他們推到何處,重點是要該縣對五名小學生相約喝農藥一事的態度、看法,有無處理、指導意見,否則後續報道也顯得很空洞。”蔡老師說:“只能如此。你打算帶幾個人去?”
今天帶著實習生李俊、包蓉、以及倪勇、唐曉偉一塊來的。本來僅帶一名實習生足夠,可他們見站上派車,圖方便都跟來。我說:“蔡老師還有別的安排?”他說:“你到縣委、縣政府肯定會耽誤不少時間,中間車不是得停著乾等嗎?與其這樣,不如利用一下,我借機跑兩個單位,落實中午管飯吃的地方。”
如此甚好,我說:“倪勇,包蓉,唐曉偉,你們隨蔡老師跑跑,我帶李俊到縣委、縣政府碰碰運氣,到時電話聯系。”倪勇和蔡老師原本同事過一段時間,很熟悉。胡大海、唐曉偉的工作已做通,包蓉只是人雲亦雲。大家分頭行動。
蔡老師果然料事如神,縣委辦陳主任看過我遞上的樣報,眉頭緊皺,說:“縣委開會商談過,具體要等三名還在住院的小學生痊愈後才好拿出最終處理意見。新聞媒體的接待等事宜是宣傳部負責,我馬上通知他們來接待兩位記者。”他撥通電話,話語很精短“我是縣委辦陳主任,請耿部長來一下。”
縣委辦主任,位低權重,屬地官員們忌諱三分。很快,被稱作“耿部長”的人恭敬地敲門入內。此公很熟悉,不止一次協調過我主抓的“業務”,到記者站上也去過多次。耿部長(確切地說是副部長)性格開朗,為人熱情,他使勁握住我的手說:“王記者最近連續在我縣采訪,辛苦,歡迎歡迎。請到宣傳部喝茶。”
宣傳部、教育系統歷來不分家,俗稱“宣教系統”,由此可見緊密程度。教育系統很多事,是由宣傳部定調子,誰讓宣傳部長戴頂“縣委常委”的帽子。身不由己來到宣傳部。此處對我們這些近乎“地下黨、遊擊隊”般的媒體與從業人員很不感冒,可又忌我們偶爾也能發篇新聞稿件(正面弘揚的新聞大家見怪不怪,發的再多未必有人感謝你,有“殺傷力”的是負面新聞,諸多媒體外派機構同地方政府討價還價、是否成為駐地政府的座上賓,很大程度仰仗此“殺手鐧”),不得不應付,表面上的客氣掩飾不住內心的厭惡。一乾人傳閱我帶來的樣報。我喝著廉價的茶水靜觀其變。
耿部長說:“采寫的報道很客觀,也很及時。今天梅開二度,是就兩件事都做後續報道吧?”我說:“是的。基層已去采訪過,現在想了解政府對待此事的態度和看法。”
耿部長說:“政府的態度很明確,嚴肅處理,引以為戒,在全縣教育系統開展警示教育。對已死亡的兩名學生,縣教育局、學校先期籌集部分善款,分別送到學生家長手中,讓安排後事。還在醫院觀察的三名學生,醫療費由教育局先行墊支,待徹底康復出院後再拿出具體處理意見和補償方案。”
我說:“請說具體點,給死亡的兩名學生目前已給多少救助款?”耿部長說:“具體多少記不很清楚,好像是一千五百元。”
交談一陣,他們對我們不感冒,我也無心在此久留。一聲“告辭”,換來句假惺惺的、廉價的“吃過中午飯再走”。得了,省省吧!
給蔡老師打電話,他說中午的“宴請”已經落實,馬上讓車來接我。在縣委對面路邊等候片刻,采訪車嘎然而至。車上僅胡大海和包蓉。我問一個多小時去哪裡?他們說到某大廠周邊轉悠幾圈,同附近幾個村的村幹部接觸。唉,蔡老師就是如此檔次和水平,沒治。采訪車穿城過大橋,來到城西工業區。佔地近千畝的某大廠獨佔鼇頭,周邊廣大區域還是農田和村莊。胡大海將車停在一類似“農家樂”的田園式酒店院內。蔡老師、倪勇和幾名陌生者出來迎接。我定睛一看,眉頭擰成個大疙瘩:酒店前寬闊的道路那邊就是某大廠大氣豪華的正門!
酒店建築是一層結構的精致布局,有假山、河流、湖泊、涼亭,配以長勢良好的花草樹木,給人很自然、很清新的感覺。美中不足的是,空氣中彌漫著有些嗆人的氣味,眼睛還不時被微塵侵襲。蔡老師說:“王記者,走,咱們到屋裡坐。”進得一間很雅致的房間,服務員倒上茶水,問是否點菜?眾人的目光投向我。目的不明確,豈能盲目受人之惠?
我對蔡老師說:“這是……?”蔡老師說:“王記者不必介意,幾位朋友是某大廠周邊農村的村支書、村主任,今天相聚一堂,多個朋友多條路,更重要的是,他們要投訴某大廠汙染環境。”
菜園村支部書記孫有福說:“各位記者,談談我們村近年來的遭遇,以前某大廠是國營的,投產後就沒有連續生產過,因此也沒有產生多大的噪音、煙塵等汙染物,附近農村種植的蔬菜、瓜果等被有關部門評定為優質綠色農產品。我們還有一個重要支柱產業,給種子公司定點種植、培育、提供優質雜交水稻、油菜種子。依托上述特色、綠色種植項目,幾個村早幾年就是小康村。可是自從某大廠重新投產、擴建後,周邊農戶們種植的蔬菜瓜果受到一定程度汙染,被有關方面取消綠色農產品稱號,製種的雜交水稻、油菜種子也因為同樣原因,被種子公司取消種植、培育、供應資格。由此一來,幾個村的種植業受到嚴重打擊,經濟迅速下滑。我們不反對工業強縣,可也不能砸綠色農產品的招牌和幾萬農民的飯碗呀?”
怪不得空氣中有較濃的刺鼻氣味,眼睛還不時有微塵侵襲,罪魁禍首原來如此這般。我說:“到某大廠周邊看看行嗎?”蔡老師搶先說:“我們已經詳細看過,現在先吃飯,然而再去采訪拍照也不遲。”
說實在的,這頓飯吃的很勉強。我是農村出身,知道在遍地開花大興工業之風、城市汙染企業紛紛搬遷到農村的無奈中, 農民受到的損失、受到的傷害最大,而且有苦難言,有冤難伸。此番什麽事也沒有做,反而要為村民利益出頭的村官們破費,汗顏呀。吃飯花個把小時,嗣後到農田、果園、菜園裡走訪,果然所言非虛,瓜果蔬菜不僅長勢不好,上面滿是飄落的灰塵。靠近某大廠的農戶,室外各處都是厚厚的灰塵。
村民說:“某大廠排出的灰塵太多,我們不能開門窗,洗的衣服也難以在外面晾曬。因為長期吸入有毒害廢氣、灰塵,不少村民們都患有肺病等疾病!”
血鉛超標、砂肺病、塵肺病等因工作條件惡劣、環境汙染嚴重導致的隱性疾患,農村、農民工是最大的受害群體,近年來不斷牽動國人的神經。
放眼某大廠上空,可謂風起雲湧,濃煙滾滾,那濃煙還分為灰、黃、黑幾種顏色。再看周邊區域,完全在滾滾煙塵籠罩下。放眼縣城,風向正好往那邊吹,一會兒功夫,縣城也籠罩在“人造仙境”中!更有甚者,幾條排汙管道,源源不斷地排放汙濁、散發著惡臭的汙水,半條河變顏色。我取出相機拍照,引來麻煩:一輛三輪警用摩托車鳴著警笛駛來,在我身邊停下。兩男、一女下摩托車,他(她)們均身著“經濟民警”製服。一中年經警厲聲喝問:“你們是幹什麽的?在我們廠周圍跑來跑去,想幹嘛?”(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