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名小學生相約喝農藥兩死三傷”的新聞，如期刊發，省城讀者已看到當天報紙，漢水市因為路途較遠，又沒有分印點，要比省城讀者晚一天才能看到。工人報辦報思路比較保守，未能“與時俱進”，及時推出電子版。盡管如此，報道還是在省城引起不小反響，報社和記者站接到不少讀者打進的熱線電話。國內知名門戶網站轉載原稿原文。報社指示及時做好後續報道。我摩拳擦掌，準備明日再撲武侯縣。某大廠首篇新聞稿也如約刊發，後續報道暫時被凍結，有虎頭蛇尾之遺憾。我心想盡管跑幾趟，自掏腰包倒貼百元差旅費，沒有“創收”，但抓的是真正新聞，“將功補過”也算對得起記者站，由此可放松半天。照例打算溜回宿舍，睡個午覺。

　　掏出鑰匙還未打開宿舍門鎖，林站長在大喊大叫:“王老師，趕緊到我辦公室來。”心知肚明遲早會“有事”發生，只不過時間不確定。由不得進得林站長房間，領導一臉嚴肅地說:“市委宣傳部劉部長、市總工會汪主席分別打來電話，讓采訪某大廠的記者馬上過去。”

　　盡管對上述部門出面“協調”新聞事件習以為常，可此番摸的是老虎屁股，由不得額頭冒汗。我說:“你就說具體采訪的人員家中有事，突然請長假，電話聯系不上。”林站長搖頭說:“不行！是福是禍哪能躲得過去?劉部長、汪主席點名要我一同前往。你也不要推辭，下午兩點準時去赴鴻門宴。”

　　我心事重重在新聞部辦公室沙發上躺下，也不知道是溫度太高還是怎麽著，額頭和背心冷汗直冒。希望時間過得很慢，可偏偏兩點眨眼之間就到。市總工會小會議室，一乾人已在恭候。除卻汪主席等工會熟悉的面孔外，另有三人很陌生。汪主席介紹，陌生人分別是某大廠辦公室主任，黨委書記，副總經理。彼此沒有客套。

　　某大廠辦公室主任對我“嘿嘿”冷笑一陣後說:“你就是膽大包天的什麽王記者，整天瞎折騰，圍繞我們廠做文章，說，你究竟想怎麽著?”副總經理也說:“生產型企業出點事故有什麽了不起?要不是企業創造財富，繳納稅款，你們這些記者，還不是照樣得喝西北風。再說，企業內部發生的事，屬於商業機密，刑法規定侵犯和泄露商業機密是犯罪！”黨委書記說:“你們擅自采訪，未經我們廠黨委同意，此事絕不會輕易罷休！我們黨委已派專人到省上控告！相信上級領導絕不會善罷甘休，任由你們胡作非為！”

　　總工會諸人一言不發，明顯忌諱幾個人。林站長不停地擦拭眼鏡，默不作聲。我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之後，起身說:“有幸結識各位，非常榮幸，你們幾位的發言我已錄音，有關高論將寫進後續報道之中。謝謝，告辭。”

　　我轉身就走。林站長尷尬地同汪主席點點頭，跟在我身後。沒有人出面言及要和記者、記者站交朋友，連稍微溫和一點的客氣、客套話都沒有，此地自然不宜久留。三位趾高氣揚者見我們並沒有給市總工會面子，銳氣大減，忙向汪主席們求援，但我們已經飛快來到院子裡，向市委宣傳部走去。

　　市總工會、市委宣傳部在一棟大樓辦公。常來的市委宣傳部小會議室高朋滿座，劉部長、沈副部長、新聞科長都在。郝科長率先說:“林站長，近來工人報新聞嗅覺靈敏，新聞報道神速，佩服，佩服。”

　　客氣一番，互相介紹。在座的有市經貿局副局長、市政府副秘書長、市安監局等十多人。客氣話交流十多分鍾，在市總工會趾高氣揚的三位也過來。今天，我是豁出去，質問市安監局領導:“某大廠礦山事故、鋼水罐傾倒兩起重大安全生產事故，造成多人死傷，你們去調查過嗎?準備怎麽處理?是否按照規定已上報省安監局、國家安監總局?”

　　市安監局的人說:“我們僅僅聽到不確定之謠傳，還在審時度勢，考慮是否有必要去實地調查，談不上處理和逐級上報。”我說:“是嗎?今天這麽多人都是來辟謠的?換言之，采訪兩起重大安全生產事故的記者和新聞媒體，就是你們要討伐的造謠者?”

　　沈副部長連忙說:“王記者、林站長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沒有誰說你們造謠。今天邀約你們碰個面，不是要聲討某個人，某件事，而是希望大家從社會穩定，經濟建設兩個方面大局出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和和氣氣才符合和諧社會的大環境、大方向嘛。”

　　我繼續說:“請問某大廠三位領導，傳真到你們廠的新聞稿看過沒有?核心內容是虛假的嗎?首篇新聞今天已經見報。另外，明確告訴你們，國家也在花大力氣整治虛假新聞報道，舉報電話是公開的，你們盡管撥打舉報電話。”

　　會議室一陣騷動，竊竊私語聲起。宣傳部、經貿局等領導就經濟建設、招商引資、工業強市、新聞報道宜正面弘揚等做不厭其煩的說教。我煩不勝煩，很想找塊棉花塞住耳朵。林站長不停地擦拭眼鏡。磨蹭兩個小時，不少人唾沫濺乾，但始終沒人提出某大廠和記者站“交個朋友，意思意思。”熬到快五點，我忍無可忍，起身告辭，林站長被強行留下。窩著一肚子火，在街邊面館隨意吃碗拉麵，也沒有別的地方混時間，想想還是回到站上。

　　五樓靜悄悄，分明聽見站辦公室裡有很詭異的說笑聲，可門緊閉。我將門敲的震天響。裡面有人厲聲喝問“誰呀！”“派出所的，查暫住證！”我大聲回敬。

　　室內一陣東西挪動聲，半晌門開，匡主任賊眉鼠眼地從門縫往外張望。我推門進去，大聲說:“把暫住證都拿出來！”匡主任、劉主任、張易之、屠曉勇等一幫同事哈哈大笑。我一臉嚴肅地說:“你們在幹嘛?好像偷偷摸摸，見不得人似的。”

　　匡主任笑嘻嘻地說:“沒事。記者站生活枯燥，大家弄來兩張帶刺激的碟片，飽飽眼福。”“是嗎?那還愣著幹嘛，繼續放呀。”我說。

　　月上柳梢頭，兩張碟片翻來覆去看完，匡主任、張易之說受不了，要出去放松放松。屠曉勇跟著一塊下樓。劉主任和我呆坐站辦公室。我打趣地說:“劉主任，你嬌妻也住樓上的，你竟敢……”

　　他嘿嘿一笑說:“下不為例，請王老師多多包涵，多多包涵。你和林站長不是去市總工會、市委宣傳部嗎?怎麽獨自回來?林站長呢?”

　　簡單說說下午遭遇，劉主任說牽扯到某些大單位、大事件，省級地方行業小報的確惹不起。正閑談間，林站長閃進來。他沒有說話，在電腦前落在，打開音樂聽起來。唱的是哪出戲?他身上沒有散發酒味，臉上也撲捉不到絲毫喜悅，我心知大事不好。

　　沉默良久，林站長開金口:“王老師，某大廠的事到此為止吧。”我說:“就這樣算啦?”林站長說:“胳膊還能擰得過大腿！有消息說省上某部門要求報社立即提供漢水記者站人員的簡歷、從業資歷、證件。王老師，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有關部門有可能來調查你。”什麽?本男人打成奸/夫！豈有此理！

　　假如林站長所言非虛，記者站將面臨沒頂之災:站上主力乾將均為農民，或者下崗失業人員，學歷多在高中以下，沒有記者證、工作證，出門采訪就靠一張介紹信。林站長本人也未能領取到新聞出版總署頒發的記者證，而這是媒體從業資歷和記者站合法性最基本的前提！

　　喪氣話發泄一番後，林站長安慰說:“不過，有些話也是從某大廠那幫人嘴裡放出來的，不一定是真的。你抓的基本新聞事實鐵定掩蓋、抹煞不了，毋容置疑，從這個角度來看，某大廠未必能拿我們怎麽樣，最壞打算無非是上級施壓，報社不發稿，記者站白忙活一陣。”

　　但願如此，息事寧人，我等小輩，惹不起還躲不起嗎?以後見到某大廠繞道走就是！

　　“林站長，武侯縣五名小學生相約喝農藥的後續報道明天要不要去跟進?”我心有不甘地說。林站長擦拭一番眼鏡後說:“跟，一定要跟。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咱調轉槍口去打兔子還不成嗎?”

　　鑽進被窩裡，給蔡老師打電話講某大廠後續新聞被槍斃的經過。他說:“鐵證如山，卻不能報道，你們是不是已受賄?林站長可是什麽事都做得出來。”我說:“在這件事上，我是百分之百清白。某大廠的人對我恨之入骨，如今落個出力不討好，裡外不是人。你實在不相信，我也毫無辦法，反正我光明磊落，問心無愧。”

　　蔡老師良久無語。我說:“明天還過武侯縣來，繼續采訪小學生相約喝農業的新聞，做後續報道。”

　　次日，林站長開恩，同意派采訪車。胡大海駕照被扣在安江，無照駕駛，使不得吧?林站長說:“各地交警對新聞媒體采訪車一般都網開一面，放心吧，沒事的。”

　　采訪車先開進市委大院，來此有何公乾?嘿嘿，郵局每天投遞報紙是從這裡開始的，八點半有關報紙在此就可以看到，而等到記者站所在片區投遞員上門， 十點之後。找兩份刊載有武侯縣小學生相約喝農藥、某大廠重大安全生產事故的新聞的報紙帶上，多有面子呀！市總工會機關起碼有五十份工人報，說明來意順利拿到十份報紙。下樓時碰到汪主席，他驚訝地說:“王記者，這麽早來幹嘛?”

　　我說:“前天發篇武侯縣的新聞，這會來找幾份樣報，馬上再去武侯縣采訪。”汪主席說:“什麽?你們已把某大廠的新聞刊發?這會捅大簍子的！昨晚茶樓裡同林站長不是已經協商好，同某大廠交個朋友，稍後會在廣告方面合作！這麽快就出爾反爾?我馬上給林站長打電話。”

　　我說:“汪主席，你別激動！某大廠的新聞發在交流之前，林站長、報社已經不讓做後續報道，你盡管放心。喏，新聞稿發在頭版三條、七條，你看看吧，消消火。”我遞過去報紙。汪主席快速掃兩眼，隨即眉開眼笑地說:“這就好！類似小學生相約喝農藥的新聞很有警示意義，教育意義，多多益善。”

　　車行到半路，林站長打來電話說:“王老師，提醒你，此行千萬不要去招惹某大廠。楊主任部門昨天也到某大廠采訪，但同你抓的不是一件事，他們已寫好稿傳真過去，某大廠看後很惱火，一會就要到市區來興師問罪。”

　　哈哈，後繼有人！楊主任們挖掘到的又是什麽新聞呢?(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