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中年夫妻來到站上，穿著打扮是典型的農村型。林站長也在。站辦簡單問過基本情況後，林站長讓中年夫妻、我、劉主任到站長辦去談。中年夫妻男的姓張名文革，女的叫薛彩娥，漢水市漢水區人，要反映的問題是征兵方面的。涉及到軍隊的新聞報道，國家有明文規定，未經特別許可，媒體不得介入。

　　張文革夫婦述說事情大致經過:他(她)們有個兒子叫張海洋，從小喜歡體育鍛煉，身體很棒，15、6歲個頭就有175公分。去年職高畢業，學的是電工，按說既是職高畢業，又是學電工的，屬於有一定技能的特殊人才，征兵可優先錄取。按照正常的報名、政審、公示、體檢等程序後，各項指標一直名列前茅的張海洋意外落榜。

　　其實，即便已經是二十一世紀，南方經濟已經非常發達，北方相對還是比較落後，北方城市男女青年到部隊去鍍金幾年專業退伍回到地方，有門路的，工作、工齡都有，在政治上還可以擁有受用一生的資本。農村青年考不上大學或者上不起大學的，也視到部隊當兵為不錯的選擇，因此導致到部隊當兵在北方還是很熱門。“廟少想當和尚”者多，自然法則是“擇優錄取”，然而實際運作過程卻並非如此，流行的依然是走後門當兵、花錢當兵。據說漢水當兵走後門的行情已經漲到兩萬左右，到部隊要立功提乾，轉志願兵，則更是離譜得似天方夜譚。

　　張海洋怎麽也想不通，憑自己不錯的條件，怎麽會都被淘汰出局?不會喝酒的他開始喝酒，並不可思議地連抽煙也在極短的時間內學會，平時對父母言聽計從的和藹態度也沒啦，開始衝父母大喊大叫，同以前判若兩人。張海洋怒氣衝衝地要父母找門路走後門。

　　張文革也找過相關人員，得到的答覆是先拿10000塊錢來試著給活動活動。張文革是農村老實巴交的那類人，手裡連1000塊錢現金也拿不出，找親戚朋友左鄰右舍伸手借，由於擔心償還能力，連2000塊錢也沒有借到。張海洋揚言要離家出走。

　　從最終公布的入伍人員名單及其戶籍，細心者發現貓膩:張文革所在的漢水區環城鎮環城村，冒出一個大家都不認識的人，稍微有點頭腦的人馬上意識到，有人走後門，異地當兵！

　　張文革按照村民指點，找到村幹部。面對質問，村幹部也不隱瞞，直截了當說前不久鎮上幹部找到他，交代將一個外地人的戶口臨時上在村戶口薄上，不佔用任何資源，一兩個月就可以將戶口注銷，至於做什麽用途，鎮上幹部沒有說。得到如此答覆後，張文革明白兒子為什麽名落孫山。盡管老實巴交，他還是按照公布的征兵工作舉報電話進行舉報，電話那頭的人很熱情、問的也很仔細，答應就展開調查。然而新兵還是按照公布的名單無一例外地成行。

　　張文革追問反應的征兵過程存疑、有無調查結果，得到的答覆是今年的征兵工作已經結束，有關問題在下個年度加強管理。無獨有偶，張文革在走訪過程中還碰到反映同樣問題的人。交談之下，得知此次漢水區征召的新兵中有不少是戶籍來歷不明的“空降兵”。

　　聽完張文革的講述，林站長安慰說孩子年齡還小，來年還有機會。

　　我問林站長此事該怎麽*作?得到答覆是先到漢水區征兵辦公室去找來今年入伍的新兵名單，按照名單公布的人員戶籍，做個調查，看看張文革反映的問題屬實還是有水分。這事比較複雜，斷非新手能夠完成的。林站長讓羽老師配合我去跑跑。蔡老師在旁邊聽見，插話說:盡管是人所共知的“秘密，”如同在全國鬧的紛紛揚揚的“高考移民”一樣，但是“民不告，官不究”，這件事一旦追究起來，結果肯定是不錯的。羽老師持相反觀點，不願去，順水推舟要蔡老師去。給林站長匯報，他同意蔡老師同我去。

　　商量采訪步驟。我提議先到張文革說的環城鎮環城村去采訪，蔡老師說直接去漢水區人武部，對方要是害怕心虛，也許事半功倍。漢水區人武部在市區繁華地段，因為單位特殊，各方面環境、條件都不錯，每年區上的征兵辦公室毫無例外地設在此處。

　　盡管是軍事單位，門口穿製服的人並沒有阻攔和過問，我們直接上二樓辦公室。一溜十多間裝修過的房間，有間門口掛著“征兵辦公室”的牌子，簇新。我倆東張西望、探頭探腦的舉動引起工作人員的注意，兩個穿製服的人問我們找誰，什麽事?

　　我有點怕穿製服的軍人，蔡老師則底氣很足地說:“唐部長在不在?我們是報社記者，今天特地來拜訪他。”

　　聽罷蔡老師的開場白，穿製服的人將我倆帶進一間門口有一塊“政工處”牌子的辦公室。看過我倆的介紹信，這位自稱姓李的政工乾事倒上茶水，解釋說唐部長已到蘭州軍區開會，短期回不來。客套一會，我倆簡單說出張文革夫婦反映的今年征兵工作中出現的不正常現象。李乾事沉默一會說你們等等，我去給領導匯報。隔幾分鍾，另一身材高大的穿軍裝的人隨同李乾事進來。李乾事介紹說是部裡的劉副部長。

　　劉副部長問我們是哪個報社的等一些話後，說采訪要經過市軍分區領導同意，否則不好接待。蔡老師已經習慣遭遇冷遇，我則感覺很是沒趣。蔡老師拿起桌子上的“解放軍報”翻閱一陣說:“王記者，走，咱們直接到市軍分區去找張司令員、吳政委。”

　　市軍分區很是宏偉漂亮，門口有持槍士兵站崗。我倆被攔下，衛兵盤問後進行聯系，一名士兵帶我倆來到院內一棟樓房一樓，在接待室落坐。接待人員照例檢查我倆的證件，詢問來訪事由。蔡老師有點自來熟的老成，很快就和接待人員混熟，對方告之司令員也到蘭州軍區開會未歸，不過今天來的巧，吳政委在，隻是現在比較忙，待會看有沒有時間。蔡老師見桌子上有電話，就說能不能用用電話，接待人員當然說隨便用。

　　蔡老師撥通電話，聽他說“是吳政委嗎?我是報社的老蔡，今天來拜訪你。聽說你忙得很，我就在你的接待室。”

　　少頃，又來位年輕軍人，衝我倆敬個禮說:“吳政委請兩位到他辦公室去。”

　　吳政委的辦公室很氣派，因為單位特殊，辦公室的風格完全不同於地方政府的擺設和裝修風格。我倆一進門，他就起身迎過來，嗓門也很亮:“什麽風把蔡大記者吹來啦?歡迎歡迎。今天準備給我們寫點什麽報道?”

　　蔡老師看來和洪政委比較熟，談的很火熱，我間或知道洪政委是山東人。閑聊一陣轉入正題，蔡老師說今天主要是陪報社的王記者來采訪一件不是很好的事，怕雙方傷和氣，特意跟來做和事佬。我簡單敘述張文革反映的事情。洪政委聽後臉色凝重。

　　蔡老師趕緊說:“按照報社的安排，要對今年冬季漢水應征入伍青年的戶籍等做個全面的調查，好的方面會發新聞表彰，倘若真存在社會上傳言的異地空降當兵、走後門當兵，要堅決予以曝光，並通過內參等形式和渠道，直接反映到國務院和軍委領導手中，這樣既可以達到懲治腐敗的目的，也足可顯示輿論監督的分量。”

　　我心裡說，蔡老師你是拿大話嚇唬吳政委，不知道眼前的山東大漢吃不吃這套?

　　洪政委黑著臉發話說:“蔡記者、王記者，你們不要著急，我會全力支持你們的工作的。我馬上安排，你們先到區人武部去，我讓他們來接。”

　　等的間隙，又開始閑聊，蔡老師好像以前給軍分區發過正面表揚新聞稿，並且同軍分區近兩屆領導班子都比較熟悉。因為有吳政委的交代，區人武部的態度好了很多，不僅李乾事端茶倒水跑前跑後忙乎，政工處領導、那會見到的劉副部長也都換上笑臉。大家又說又笑，隻字不提關於征兵的事。

　　到人武部展廳看過一些圖片後，我對民兵*作高射機槍等圖片很感興趣，越往下看，發現市上、區上有關領導都在高射機槍前拍有留影。劉副部長說如果感興趣，可以安排見識見識真家夥。我當然來勁，被蔡老師的一陣乾咳製止。兩三個小時很快過去，到吃飯時間，未等開口說告辭，劉副部長說到贏江大酒店坐坐，有人已經等在那裡。

　　贏江大酒店三樓豪華大包間裡，林站長、市委宣傳部沈副部長、新聞科郝科長、以及幾個不認識的領導摸樣的人已經就坐。我很感驚訝。一位素不相識、戴眼鏡的三十來歲的男士熱情招呼我倆落在，經介紹後得知眼鏡是漢水市政府常務副市長的秘書。

　　我暗自嘀咕常務副市長的秘書來湊什麽熱鬧?蔡老師咬著我的耳朵解釋說，常務副市長是一個地區征兵辦公室名義上的主任，既然掛有主任的銜，倘若有醜聞還是要影響到他的聲譽。

　　滿桌子人借助茅台酒，很快場面就熱鬧起來，不認識的人還有市軍分區的副政委、宣傳幹部等。

　　林站長拿眼神一直瞪我，我也瞪他:無比英明、正確的領導，不要這樣看我嘛，八字還沒有一撇，你就急急跑來赴飯局。席間借故，我和林站長溜出包間，我埋怨說還沒有一點眉目，領導你這酒一喝，下一步怎麽行動?林站長擦擦眼鏡說是接到沈副部長和郝科長的電話才不得不來。我倆商量，既然大小人物都趕場，空頭人情絕不賣，還是要找郝科長，讓他把要筆廣告的意思傳達給常務副市長的秘書以及軍人們，買賣不成就不必講仁義，該曝光就曝光！

　　郝科長被林站長叫出包間，聽明白林站長的意思後，郝科長跳起來說:“豈有此理，你們小小的記者站、連記者證也沒有的記者，要逆天不成，連涉及部隊這樣的特殊單位的竹杠都要敲！”

　　林站長黑著臉有些尷尬， 連續擦兩次眼鏡。郝科長還是答應轉達記者站的意思。酒席在虛假的恭維和附和聲中散掉，照例是有關人員到樓上的棋牌室打牌。我和蔡老師不打牌，劉副部長陪我倆到咖啡廳落坐。茅台酒也不怎麽樣，弄的我此刻頭暈腦脹，本來就品不出咖啡的味道，把咖啡當白開水連喝四杯還不肯罷休，蔡老師進行阻止。折騰到下午三點半，牌局散。劉副部長跑前跑後一陣忙乎，最後殷勤地讓我和蔡老師坐進塗著迷彩的三菱吉普車，說是再到部裡采訪。

　　到人武部翻箱倒櫃出不少材料，均不滿意，我則對人武部支持小流域綜合治理方面的資料比較感興趣。劉副部長也想起什麽似的說這方面的詳細材料在部長辦公室。於是找人弄開部長辦公室，拿到材料。見文字資料，照片都很齊全，和蔡老師商量，決定就以人武部下大力氣支援小流域綜合治理為主題，做個大篇幅的報道。蔡老師還自告奮勇地說稿件可以發在“解放軍報”上。

　　難免要談宣傳費，定的點子是寫完稿件根據佔用的版面再談價錢。我倆都是寫稿件的好手，很快就將5000余字的稿件炮製出來，正好半個版面。

　　人武部領導們看過稿件皆大歡喜，聽說要放血三萬元後，個個哭喪著臉表示太窮，實在拿不出這筆錢來。最後常務副市長一錘定音:人武部籌款一萬，市財政撥款兩萬！(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