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線建設”時期，內遷來漢水大量工廠，分屬三大系統:以飛機制造為主體的西部飛機制造集團，稱491基地;核工業代號為501、502、26工廠;以機床加工為主業的漢水機床1、2、3、4廠。491基地隸屬國防科工委，下屬40多個大小工廠，是漢水轄區內最龐大的系統。該系統令漢水行政當局頗為頭疼:沒有隸屬關系，產值不低，可是對地方沒有稅收貢獻。在配套政策上，地方政府必須為國防工業服務。大集體、大鍋飯年代比較好，計劃經濟，吃穿不愁。進入90年代以後，很多問題出來，國有企業大部分效益下滑，富余人員成為嚴重包袱。國防工業、軍工企業也不例外。漢水轄區內三大系統企業無一例外地受到市場經濟衝擊，一度導致三大系統幾乎全部停產，數萬工人生存受到嚴峻挑戰，在保穩定的大局下，漢水行政當局傷透腦筋，疲於應付。

　　進入兩千年，國家出於宏觀調控，逐步將中央直屬企業的管理權、資產劃轉地方。表面看是好事，其實經濟效益好、發展前途理想的企業隸屬關系不變。經濟效益差、資不抵債類型的企業劃給地方。491下屬的一個劃轉地方的企業，有職工4000多人，該企業已停產多年，僅養老統籌一項就欠下社保幾個億。而漢水財政一年能夠籌集的類似資金，不到兩個億。拿漢水一位副市長的話說:“每劃轉地方一個企業，我失眠就加重一些。”

　　某天一大早，在新聞部辦公室整理分給我的請帖，小龐帶著一個年齡五十歲左右的中年人來到辦公室。此人和蔡老師認識，互相打招呼，他們交談起來。我想回避，蔡老師讓聽聽。中年人叫於德利，是491基地下屬代號14號信箱的工人。他說14號信箱主要生產飛機發動機配件、炮彈包裝箱一類軍工產品。企業有兩千多職工。計劃經濟年代企業日子很好過，如今除生產炮彈包裝箱之外，其余產品基本停產。別看企業現在不景氣，可是生產炮彈箱一年有40多萬元利潤;少量生產的飛機配件，一年少說也有數十萬元利潤。現今廠領導，將廠裡的機器設備租給別人，讓別人用廠裡的機器來生產，來賺錢！廠裡工人要求自己生產，廠領導說什麽也不答應。

　　本來可以安置四分之一的工人上班，可是除幾十號領導們留守上班外，其余職工全部待業。職工們曾多次到基地總部要求恢復工作，沒有結果。采取封堵廠門不讓外面的人來廠裡上班，領頭職工卻被基地公安分局帶走拘留，說是破壞生產秩序，擾亂社會治安。企業困難，政府部門、上級單位每年撥付一定數目的支援款項，用於工人的基本生活補助。可廠裡很少給工人發放援助款項。另一方面，已經基本破產的廠，領導們竟然輪流出國考察！錢從哪裡來?考察的是什麽?

　　他還談到一件媒體報道過的事:該廠原配備有一個油庫，有4個100噸的儲油罐。廠屬於國防工業，可以拿到特殊渠道供應的平價油指標。現今成品油價格飛漲，廠領導們動起倒油賣的念頭。某天幾個人來到油庫，強行啟動儲油罐。儲油罐幾年沒有動用過，裡面不僅殘余大量油氣，而且管路、防爆電機等也鏽蝕嚴重，按照安全規定，儲油罐是不能按照常規啟動的。結果以廠黨委書記為首的幾個中層幹部置安全警告不顧，違章*作，釀成兩個油罐爆炸，人員一死多傷的慘禍。上級部門調查此事時，廠裡編故事說是維護機器設備出的工傷事故！如此低級的故事，有關方面竟然深信不疑，不僅將此次重大事故輕描淡寫，還將事故中身亡者申報革命烈士，其余受傷者全部按照工傷待遇安置。

　　面對廠裡的種種怪相，職工寫反映材料到漢水市檢察院。有點反應，檢察院派出人員到廠裡駐查半個月，來時職工敲鑼打鼓歡迎，半個月後，沒有公布調查結論。乾警們走時，廠領導敲鑼打鼓歡送！

　　於德利是廠裡的機床修理工，停產後給別的單位修機床，兒子兒媳在外面打工，老伴開一個小小商店，一家日子過的還不錯。諸如此類畢竟是極少數，大部分工人日子過的相當淒慘，有外出打工的，有在街頭巷尾揀拾破爛的，有生病自殺的，還有的女同志被*無奈甚至做三陪女.......說到傷心處，於德利老淚縱橫。從交談中得知，不久前蔡老師到漢水市政府門前找新聞線索，碰到於德利和廠裡職工找市政府反映問題，蔡老師當時拿過一份材料，做過簡短交談。

　　蔡老師說:“拿到反映材料後，早就想去采訪，隻是最近記者站事實在太多，忙不過來。今天既然你來到站上，那麽，我一定抽出時間去采訪，爭取早日解決問題。”

　　政府、檢察院都沒有解決的問題，一個沒有記者證的記者站人員敢誇海口，已犯大忌。我瞪蔡老師幾眼。

　　劉主任來叫我，說林站長有事找。原來，電腦裡已打好林站長慶典大會上的發言稿，讓再給改改。還有另一篇發言稿是過幾天市委宣傳部領導來記者站檢查工作時用的。大略做修改。時間已到上午九點，不能天天坐在辦公室乾等，我正要溜出站辦公室，林站長說話:“王老師，馬上跟我到市委宣傳部集合，南山縣邀請駐漢各新聞機構去采訪計生工作整改成績。”

　　想到楊副站長剛剛弄的南山縣計生工作的事，再想到一會就要去對計生工作正面弘揚，不由得笑出來。林站長、劉主任、張老師也跟著一起笑。原本對於德利反映的事比較感興趣，看來不一定插的上手。我臨走之前到新聞部辦公室看了看，蔡老師、小龐已經不見。

　　漢水市委和市政府在一條街上，大門對大門。有所不同的是，市政府門前、院內很寬敞，一棟經過改造過的七層樓豪華大氣。市委則是五十年代修的老式宅院，院內除一些樹比較高大外，建築基本上是灰、紅磚的裸牆。市委宣傳部在一棟四層的工字型老樓裡，此刻已經聚集不少同行，互相打著招呼。九點半開始采訪活動，九點二十分，人還沒有到齊。來接記者的南山縣人員已等好一陣。經打聽後得知，今天采訪活動規格比較高，有省計生委領導，漢水市委副書記、副市長，市人大政協的副職參加，劉建明部長親自帶隊。領導們臨時在會議室裡開會，所以耽誤。我趁此機會和認識的不認識的同行們拉關系，最感興趣的是“漢水電視台”的同行，他們今天帶兩部攝像機，意味著是兩套人馬，平時在“漢水電視台”看到的播音員、主持人來兩個。九點半，劉部長們出來。十多輛車浩浩蕩蕩穿越漢水市區向南山縣出發。前面派有警車開道。路邊的交警明顯比平時多。

　　采訪基本流於形式，在縣委大會議室聽匯報，領取材料。在縣城附近一兩個村現場采訪，所要接觸的人，所要問的話，都是安排好的。早上的時間一晃過去。中午則在該縣最高檔次的縣政府賓館吃飯。領導敬酒等形式少不了。下午安排到幾個稍遠的村采訪，也是走走過場。還到該縣著名的兩個水庫風景區參觀遊覽。其中的東湖為該縣最著名水庫景區，號稱秦嶺南部一顆璀璨的明珠。遊覽後，我則認為除山清水秀外，沒有多少特色。另一個紅山湖景區比東湖偏遠一些，湖面開闊，另有一番天地。

　　在紅山湖景區山莊，所有人員匯集在一個大舞廳裡休息。“漢水日報”的兩個帥小夥扯破嗓子唱流行歌曲，“漢水電視台”兩位美女主持人和南山縣宣傳部的美女們則邀約省上、市上、縣上領導們跳舞，氣氛很熱鬧。接下來吃飯，因為采訪任務圓滿結束，記者們放開肚皮大吃大喝。縣領導們對計生整改工作得到省上、市上肯定、摘黃牌有望，顯得格外興奮，拿著酒瓶酒杯穿梭在酒席之間。平生第一次在這種場合與這麽多同行稱兄道弟喝酒，很有些激動，喝和回敬不少酒。南山縣拉來一小貨車禮品，參加活動的人每人兩大盒該縣著名茶葉。

　　稀裡糊塗打發一天。既然已參加聯合采訪，還吃了喝了拿了(盡管茶葉林站長都拿走，可領茶葉時我簽字畫押過的)，不給寫點報道糊弄糊弄說不過去。工人報報道一個縣計生工作的正面新聞，有難度，假如換成楊副站長拍的那些照片，總編社長肯定會安排在頭版頭條報道。絞盡腦汁，給南山縣點“去年計生吃黃牌，今年上下齊動員”的主標題，副標題:南山縣計生工作開創新局面。

　　林站長看過搖頭，說把吃黃牌的舊事放標題上，等於變相揭人短，不合適。三弄兩弄，林站長給弄成“南山縣建立計生工作長效預警機制”。劉主任已學會打字，由他打好稿件，傳真到報社。林站長照例給報社領導打電話。新聞次日見報。還是“漢水日報”來的快，早上十點報紙就送到手中，我翻閱後樂不可支:他們采寫的南山縣計生工作新聞標題，與我昨天的草稿一字不差！

　　蔡老師、小龐到14號信箱采訪有眉目:廠領導很重視！匯報到491基地黨委，對方電話邀請記者到總部采訪。林站長比較高興，他在漢水幾年，與491基地一直拉不上關系，偶爾抓點事，無論是基地總部還是下屬企業，一般都不予理睬，發個不痛不癢的批評報道，也不起多大作用。此次既然主動來電話，是良好的開端。林站長遺憾是蔡老師出面主抓。不過，林站長還是在高興之余，親自開車將蔡老師、小龐送到491基地總部。此時間邀請記者去單位采訪，往往是在酒桌子上談事。

　　果然在預料之中，不大會時間對方電話邀請林站長吃飯。因為僅僅是電話邀請，人還不熟悉，當然是不去的。本想告誡采訪的二人，不要吃飯，回來先寫稿件。可兩人都沒有手機，無法傳指示。結果，小龐、蔡老師自作主張，與14號信箱、491基地幾個領導在一起吃飯。下午，基地領導還帶去參觀飛機組裝車間。如此待遇是林站長夢寐以求的。

　　從林站長不悅的言行中，感覺到一股煞氣。果然，蔡老師、小龐回到站上，林站長黑著臉一通批評，小龐紅著臉，低著頭一言不發。蔡老師則針鋒相對:“吃頓飯怎麽啦?我們出去就該餓肚子，把飯留給你去吃?我們出去連一頓飯都混不上，還能拉來廣告、讚助?說的不客氣點，你給我們發多少工資?給我們提供哪些待遇、福利?工人報的口號打的是響亮，什麽‘替職工維權’，可是給他的員工提供過什麽?毫不客氣地說，是典型的‘賊喊捉賊’！”

　　林站長氣急敗壞，暴跳如雷，兩人大吵大鬧起來。林站長嚷嚷要開除蔡老師，還說已掌握蔡老師收取投訴人錢財的事，如不服管教要叫公安局來人把蔡老師抓走。

　　蔡老師口氣大，跳的高:“隻怕你不敢！你這幾年在漢水乾過多少敲詐勒索的勾當?摸摸自己的良心看！不過是一條披著人皮的狼！我有時還給投訴者、弱勢群體出謀劃策，盡量幫他們解決疑難問題，而你，無非拿著投訴者和弱勢群體提供的材料、信息，去敲詐勒索！可惜記者這張皮讓你披上！老天無眼呀！我跟你跑兩三年，你乾過哪些傷天害理的事，我心裡有一本帳，把我惹火，*急，我還要去政法委、檢察院告你呢！”

　　彼此混罵著。蔡老師說的話實在太難聽，畢竟是上下級關系。再者，一個戰壕裡並肩戰鬥幾年，克制、客氣一點不行嗎?我們是個文化單位，出去采訪都客客氣氣，文質彬彬，怎麽可以這樣?站上同事組成滅火隊，好不容易才將欲大打出手的主子奴仆拉開。

　　回到新聞部辦公室，蔡老師余怒未息，呼呼喘著粗氣。同時，嘴裡還嘟嘟囔囔說著一些不乾淨的話。我關起辦公室門。蔡老師嘮嘮叨叨好多話，我隻好一邊聽，一邊勸解。林站長則悶在辦公室裡。嗣後，小龐在林站長的授意下開始寫14號信箱的稿件。

　　小匡最近神出鬼沒。倪勇和羽老師成搭檔，出雙入對。俞小惠、鄭秀琴像無頭蒼蠅，無所事事，在劉主任帶領下去市場聯系花、水果什麽的。楊副站長部門很少見人，見識過他的幹練與能耐，不由得不欽佩。發行部同志已到外縣征訂，見不著人，一周很快過去。周六例會很隆重，發行部人員回來三分之二，其他部門一個不差。唯一感到奇怪的是:上周還有7人的楊副站長部門，怎的一周少掉三人?

　　本周工作總結相當熱鬧，楊副站長還想炫耀一個整版的廣告，可是林站長的統計讓他大跌眼鏡:新聞部本周成績不錯，在火車站拉6000元廣告，一所學校拉3000元廣告，最關鍵是漢水電信局，給一個整版廣告。加起來，超過楊副站長部門的廣告總量。助理楊金花說:“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後生可畏呀！”

　　發行部爆出冷門，周軍生得冠軍，一人訂60份雜志。杜主任大跌眼鏡，他不在做先前輩後站上的例行發言，直接問道:“周主任本周真是跌跤撿元寶、天上掉餡餅！把先進經驗給弟兄們介紹介紹啊。”

　　周軍生接過林站長遞過來的煙點上，吐幾口煙圈說:“這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秘密，天機不可泄露。 ”說完還故意對杜主任做鬼臉，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起來。

　　按照上周商定的各部門成績靠前的部門有獎勵的提議，今天當場兌現，新聞部每人發一個蓋記者站大紅公章的塑封筆記本，外加兩本稿紙。發行部同樣。大家覺得發到手中的不值幾個錢的所謂獎勵太小氣。

　　楊副站長說:“站上本周成績不錯，大家都很努力，跑的很辛苦，聚個餐吧，犒勞犒勞大家，鼓舞鼓舞士氣。大家說，好不好?”

　　當然是好聲一片。林站長癟癟嘴同意。接下來還是記者站掛牌慶典大會的事情。總務邱明俊把工作進展情況給大家介紹。萬事具備，只欠大家趕緊把請帖發出去，把讚助款拉回來。今天11月5號，還有13天舉行大會，規定有關業務活動到下周五結束(楊副站長部門除外)。屆時新聞部竭盡全力發送請帖。11月16號早上全站所有人停下手裡工作，到站上等候工作安排。17號主要人員進駐盈江大酒店。林站長明天開麵包車到省城請報社領導。

　　按照既定的計劃，麵包車裝的滿滿的，都是漢水的土特產。臨行前算過，茶葉還分配不過來，林站長拉上劉主任和我，到批發市場買100元3斤的茶葉，裝在精品名茶禮品盒裡。此去西安300公裡，要穿越大秦嶺，對才玩車半個月，還沒有駕照的人來說，真夠冒險。(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