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來不把林站長放在眼裡的楊主任變得十分謙虛,恭恭敬敬在林站長對面沙發上坐下。林站長盯著楊主任背後牆上的書法目不轉睛,弄得楊主任好不再在。良久,林站長似乎醒悟過來,從抽屜裡掏出“xx導報”的采訪證甩在桌面上說:“怎麽回事?”楊主任不愧是老江湖,有“泰山崩於眼前而不驚”的心理素質,說:“林站長,咱們合作幾年,彼此可以說是再熟悉不過,俗話說‘多個朋友多條路’,有時候腳踏兩隻船或許不是壞事。”
林站長說:“楊主任,不用拐彎抹角胡扯,現實點說,念及我們之間幾年的交情,給你最後的機會,今天是十二月十三號,你不能在最後半個月完成十一萬元廣告,就根據君子協定,你遞交辭呈。不到最後一天,都把希望留給你。鑒於今天你闖的禍,即日起要約法三章,你部門每天必須同新聞部、維/權部人員一樣,上、下班必須到站上簽到。出門采訪何事,到何地何單位采訪,必須在辦公室登記清楚。介紹信一件事一開,有效期隻限於當天。你手裡原來持有的記者站采訪證收回,原開具的介紹信同樣收回。直白的說,從今往後你的行動將受到限制和監控。”
楊主任說:“小林,做的太不近人情吧,跟你幾年,苦勞、功勞都不小,‘唇亡齒寒’的典故,誰心裡都明白。”林站長說:“很好,你開始叫‘小林’啦,說明上下級關系已不存在。既然如此,也就沒有必要再談什麽。”
楊主任說:“對不起!剛才食言。你看這樣好不好,今天不幸發生此等觸霉頭之事,我想請假休息幾天衝衝喜,容後在詳談明年的合作事宜,行不?”林站長說:“可以。不過,還是奉勸你,執法部門眼下對新聞媒體盯得緊,拉廣告、索讚助一定要講究方式、方法,否則,正在監獄服刑的尤寶林就是活教材。”
楊主任轉身欲離去。林站長突然說:“等等,你部門的人集體請假嗎?”“得問問他們。”“好。告訴他們,想多賺點錢者,按照記者站作息規定正常上下班即可。”
楊主任召集經濟部全體人員,閉門磋商一陣,然後開門,帶著楊金花、司機下樓,鑽進麵包車離去,剩下張易之、鄭雯雯、熊天平、吉偉文、周富貴五人,群龍無首,有些不知所措。楊主任即將被林站長清理出工人報漢水記者站的小道消息已傳遍站上,甚至兄弟媒體中。張易之活動能力強,早同站上各部門人員混熟,此刻帶著失落神情,像無頭蒼蠅般在各個辦公室竄來竄去。匡主任笑嘻嘻地說:“張記者著什麽急呀,回去當旅遊局長多好。”
張易之說:“匡主任,你沒有當過公務員,不明白官場的學問,我不回單位上班,工資待遇一分不少不說,還省去局機關明爭暗鬥的勞心費神,何樂而不為?”
林站長將羽老師、匡主任傳到站長室開會。林站長說:“楊主任的所作所為,到今天畫上句號,原因大家知道一二,無需多說,召集你們來開會,是想討論楊主任手下人員去留,你們覺得,張易之等五人業務能力怎麽樣?有沒有潛在培養價值?”
匡主任說:“張易之,熊天平,吉偉文有一定新聞從業經歷,可以考慮留下,其余兩人,不是很熟悉。”羽老師說:“讚同匡主任的意見。”林站長說:“既然如此,分別同他們溝通,如果被說服,願意留在新聞部、維/權部的,站上完全同意。”
匡主任說:“林站長的意思是經濟部撤銷?”林站長說:“年前暫時解散經濟部,年後物色到合適的人手後再重振旗鼓。你們抓緊時間行動。”
一兩天后,張易之、鄭雯雯、熊天平被匡主任說服,加盟維/權部,周富貴、吉偉文,毫無懸念進新聞部。記者站三部門變成倆部門,算不上冷清也談不上熱鬧。時至月底,發行工作停止,發行員解散,有兩位雄心勃勃的發行員自告奮勇加入“記者”行列,林站長勉勵一番。元旦來臨,林站長訂下幾桌火鍋,請全站人員共度佳節。楊主任也來赴宴。林站長解釋說本應給楊主任辦一桌離開工人報記者站、重獲新生的餞行酒,可一直沒有機會,今天一將兩就。
畢竟同事幾年,有些感情的,加之楊主任性情隨和,從未攪合站上同事的業務,也不說長道短,頗有人緣。酒過三旬,匡主任湊到楊主任面前關心地問道:“楊主任,加盟哪家大報社啦?”楊主任直言不諱地說:“正在積極聯系一家國字號媒體,年後會走馬上任,出任副總編輯。屆時,可能會到首都甚至全國各省市展開業務。年前,還要靠‘xx導報’弄點零花錢。”
匡主任吃驚地說:“年後你要就任‘國字號媒體’副總編輯?恐怕是酒話吧?”楊主任咬著匡主任耳朵說:“不瞞你說,現在的媒體,有奶便是娘,我年後要去的那家國字號媒體,在媒體走市場化道路之後,經營狀況很糟,近乎難以為續,所以積極在全國各省市廣設記者站、工作站、辦事處,只需同報社簽個一年三十萬廣告的協議,預付十萬元廣告費,報社就可以給個副總編輯的頭銜,記者站長、工作站長、辦事處主任便宜很多。”
匡主任說:“這到不是新鮮事,很多媒體早就如此做。實話告訴你,我年後也要另投明主,在記者站做不到站長位置上,掙不到錢不說,還永無出頭之日。”楊主任說:“你醒悟的還不算太晚。不說啦,隔牆有耳。”
元月五號,周五,中午時分,林站長蹲在辦公室就著電暖器取暖,手機突然響鈴,看看來電號碼,居然是楊主任打來的。你已經被掃地出門,還有什麽事?請我吃飯、喝酒?還是有好的新聞線索攻不下對方堅硬的“堡壘”,將新聞線索賣給我?林站長滿腹狐疑。
楊主任很平靜的語氣:“林站長,我是楊龍,你不忙吧?”林站長說:“暫時不忙,過一會要去市委宣傳部參加新聞發布會,有什麽事,你說吧。”楊主任說:“今天上午在武侯縣交通局采訪,他們硬說我是假記者,報警,我被武侯縣城關派出所被暫時扣押,乾警要找個人證明是真記者,而非騙子,否則就要拘捕,想來想去,只有你能證明。幫我就是幫自己,否則,只怕都不會好過。”
林站長既有些幸災樂禍,也有些不可名狀的感慨,對楊主任說的“幫我就是幫你自己,否則,只怕都不會好過”的言辭比較憤慨,怎麽著,有朝一日一旦你鋃鐺入獄,還要反咬一口,拉我墊背不成?
林站長猶豫再三,輕聲說:“說吧,要我怎麽幫你?”楊主任說:“怎麽幫我你很清楚,多余的話現在也不方便說。”“好吧,稍安勿躁,我試試看,實在幫不上你,就老老實實認栽吧。”林站長說。怎麽幫?少不得還要請出張副書記。還好,張副書記很給力,兩分鍾就回電說已經給武侯縣政法委書記打過電話,對方答應立即“協調”。
林站長少不得帶上劉主任奔赴武侯縣。嫌帶司機不方便,林站長親自駕車。時至今日他也沒有駕照,好在也沒有交警攔、查新聞采訪車。進得城關派出所院內,一眼就看見楊主任那輛大麵包停在院子裡,車身上還是噴的“工人報記者站、新聞采訪”等扎眼的字,林站長立即來氣,真想調轉車頭離去,看楊主任如何脫身。
氣歸氣,身不由己下車,看見門牌“所長室”的房間,劉主任上前呆頭呆腦向內窺視。室內有人大喝一聲“什麽事?”警/察們對百姓語言粗暴早已為千夫所指,要改也難。劉主任“嘿嘿”端起笑臉說:“我們是‘西部工人報駐漢水記者站’的,有事來找張所長。”
一位三十多歲穿便衣的男子起身說:“我就是張所長,預計你們會來,沒想到這麽快。請坐。”彼此客套一番,確定過身份,林站長問究竟怎麽回事?
張所長說:“縣交通局打‘110’報警,說有人冒充新聞記者采訪,局領導要我們派出所出警核實真偽。據交通局說一楊姓記者氣勢洶洶地到該局要求采訪,聲言有舉報信反映該局領導在主持修建某段省道過程中有受賄嫌疑,隨後卻話鋒一轉,厚顏無恥地說記者來采訪一趟也不容易,給個紅包交個朋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身份轉換如此之快,意圖表露的如此直白,交通局懷疑采訪者的身份。”
武侯縣交通局,林站長有印象,兩年前,該局承擔修建縣境內數十公裡省道改建工程,該段省道總投資一億元,今年國慶期間竣工通車,並通過驗收。讓公眾費解的是,新修的公路通車不到一個月,就出現路面開裂等現象,兩個月之後更嚴重,三個月之後路面破損的已難以正常行車。公路、建築專家對路面進行鑒定,定性為劣質、不合格工程,整段公路被責令鏟毀重新修建,一個億打水漂!此事引起軒然大波,各種議論滿天飛,媒體廣泛報道。大凡頭腦稍微清醒的媒體從業者都看到、想到,數十公裡破損的公路擺在那裡,遮掩不住,介入此事除正常新聞報道,另有所圖幾近不可能。楊主任冒險以常規的名義采訪,搞創收,欠妥。
交通局派代表到派出所來碰頭,他們提供的證詞同張所長介紹的大同小異:采訪動機值得懷疑,身份信息模棱兩可,自稱是新聞媒體工作者,卻不能出示記者證,唯一能證明媒體從業者身份的是“xx導報”采訪證,可開的采訪車上卻打的是“工人報記者站”的廣告。
林站長隻好說:“他的確是工人報漢水記者站人員,此次外出采訪未經記者站領導核準,屬擅自行動,回到站上後要嚴厲批評教育,嚴肅處理,絕不姑息養奸。”張所長說:“上級領導指示只要錢財沒有拿到手,教育幾句盡快放人。現在,可以走人。”
林站長跟隨張所長來到“留置室”。 楊主任已沒“我是總書記接見過的新聞記者”的無限風光,孤零零地坐在冷板凳上,沒有水喝,沒有煙抽,他的目光同林站長一碰之後,立即投向地上盯著自己的腳尖。在一張紙上簽過字,林站長、楊主任出得派出所。兩輛車駛出縣城,在一偏僻路段停下,楊主任乖乖來到林站長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說:“謝謝林站長,今天我請客。”
林站長說:“什麽也不用說,我有個建議,你目前在漢水市已經形同過街老鼠,不適合再在媒體裡混,要麽改行,要麽離開漢水市到其他地方再吃媒體飯。還有,車上的‘工人報’的字、標識,我不希望再在漢水市任何地方看見。俗話說‘事不過三’,你好自為之。”
林站長一腳油門,麵包車顛簸著呼嘯離開。此後一連數天,處處留心的林站長再未發現楊主任在漢水市活動的蛛絲馬跡,懸著的心有所放松。
下午兩點,站上很多同事聚在站辦處理新聞稿,林站長坐在電腦前把關校驗。這時,一高一矮兩男士出現在站辦門口,負責接待的張老師連忙迎上去問道:“請問你們找誰?”
高個子男士說:“我們是漢水區檢察院乾警,來找記者站負責人,有案子要辦。”什麽?室內所有人均驚訝的不知所措。林站長正在擦拭的眼鏡幾乎失手落地。(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