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來無事，翻閱站上訂的《國務院公報》，一政策性文件引起我注意:即將對全國水泥生產行業，實施淘汰落後產能，關停年產量十萬噸以下的中小型水泥廠！漢水市有水泥廠有十幾家，上規模的不多，是不是借助政策東風碰碰運氣，最近手裡可是有點緊。

　　附近就有兩家水泥廠。借來自行車騎過去偵查。一家比較大的水泥廠很有名氣，早就聽說年產量達三十萬噸，肯定不在關停范圍內。隔壁，一家規模明顯小得多的水泥廠破破爛爛，產量能否越過十萬噸底線?

　　將自行車放在水泥廠對面圍牆邊，壯起膽子，夾著采訪包到水泥廠門口東張西望。沒有門衛，直入廠內。奇怪，鬼影都沒有一個。右側有一棟兩層樓房，估計是辦公樓，過去。一樓幾個房間門開著，看家具布局，的確是辦公室，只是空無一人。上到二樓，嘈雜聲不絕於耳，循聲過去，一間大房子裡，幾個人圍著桌子，“跟，不跟，不跟，跟”地吆喝著。擠進去半個腦袋，只見桌子上放著撲克牌，現金，原來是漢水目前最流行的紙牌遊戲:扎金花。一輪結束，下“鍋底”，又開始“跟，不跟，不跟，跟”地吆喝開來，我也掏出一張零票，大聲附和著。

　　一矮胖中年男士打量我好一陣說:“兄弟，你是誰?怎麽不認識?”我說:“不認識就對啦。我是工人報記者，來采訪。有幸遇到這麽熱鬧的場面，克制不住，湊湊熱鬧，不要見怪。”“什麽?你是記者！對不起，到我辦公室坐。”矮胖男士說。

　　一乾人立即消失的無影無蹤。矮胖男士帶我進一間門口掛有“廠長室”牌子的辦公室。矮胖男士介紹說:“鄙人姓劉名高明，是水泥廠廠長。剛才隨便玩玩，隨便玩玩，請不要見笑。”進來一人倒茶水，做陪客。給他們看過介紹信。一位也參與“扎金花”的廠黨支部書記說:“王記者，扎幾把金花是為活躍活躍氣氛，以便更好地投入工作。”

　　我說:“辦法不錯，我跟著吆喝幾聲，感覺精神多啦。”胡扯一陣。“請問你們廠年產水泥有八萬噸嗎?”我單刀直入地問。劉高明廠長一愣之後，說:“我們廠年產水泥八萬五千噸。”

　　我從包裡取出《國務院》公報，翻出那篇水泥行業政策性洗牌的文件給他們看。傳閱後，劉高明廠長立即改口說:“剛才隨口報的數據不準，我們廠的實際年產量是十二萬噸。之所以沒有報真實產量，是為合理地避一些稅款。”“是嗎?還有這樣的高招。我回頭到稅務局查查看，貴廠一年報的產量究竟是多少，合裡地少納多少稅?”我試探性地揣摩他們的態度。

　　廠黨支部書記說:“王記者，我還是水泥廠的工會主席，工人報廠裡訂有兩份，今天既然有緣認識，明年我們可以多訂兩份。我們是一家人呀。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既然有緣認識，就是朋友，別的不說，你家或者親戚朋友修房建屋需要水泥，三十噸、五十噸，我們免費讚助。”我心裡說:讚助水泥有屁用。把五十噸水泥錢，封個紅包，就萬事大吉！

　　我開口說:“話雖如此說，可《國務院公報》上面刊登的政策你們也看到，新聞媒體就是配合國家政策，把屬於淘汰關閉的廠摸個底，再在報紙上公布，履行新聞輿論監督職責。”“王記者，我們水泥廠屬於陳家街道辦事處集體企業，有20多年歷史，每年給稅務、工商等部門上交的費用不少，還解決一百多勞動力就業問題。就是出台新的行業政策，我們可以進行技術改造，擴大產能。”劉廠長說。

　　我還想起一個問題:“你們廠職工的職業病防治，做過哪些工作?”“這塊……柳書記，你管的。”劉廠長拿眼睛瞅著支部書記。柳書記沉默片刻說:“職業病防治，我們廠的確沒有做到位。幾年前，給廠裡固定的辦事處抽調來的人做過體檢。後來各道工序承包出去，我們就什麽都不用管。”

　　“你們廠屬於高粉塵行業，對職業病防治采取極不負責任的手段，可以說是太殘忍！今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病防治法》修訂後頒布實施一周年，你們知道嗎?找這部法律書來學習學習，看看你們的行為有多嚴重，簡直是犯罪。”見這幫人比較好欺負，就不客氣，滔滔不絕。

　　乘他們發愣相互推脫，我起身告辭。他們勸阻。拉扯下，我被弄到陳家街道辦事處。街道辦離水泥廠很近。辦事處主任是個很有氣質的三十多歲的女同志，叫“韓君芳”。我最不習慣和女同志打交道，就隨便閑聊一陣，想溜。哪裡溜得了，他們預備一輛車，將我弄到車上。辦事處主任、劉廠長等人隨同上車，說是到記者站拜訪。

　　不行呀，我是借張老師的自行車騎過來的，自行車還在水泥廠大門對面放著！想說你們放下我，我騎自行車回記者站，可是話卡在喉嚨裡，沒法說出口。

　　相距很近，幾分鍾就到記者站。韓君芳說:“記者站離我們這麽近，可以說是鄰居，不打不相識，以後要常來往。”

　　因為是試驗有關政策靈不靈，就沒有給站上任何人匯報行蹤。見我帶一大幫子人來站上，都很意外。三言兩語給林站長說清楚來龍去脈後，他臉上笑開花，指示說既然現在新聞部是胡副站長主管，這出戲就讓他演。胡副站長、張啟正悶在辦公室無所事事，來者正好，幾個人把副站長辦公室擠的滿滿的。

　　沒有說幾句話，張啟“啪”地一拍桌子跳起來:“你們簡直是胡球整！國家強製性關閉的政策也敢違抗?不關心保護工人身心健康，連‘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病防治法’這樣的法律都敢不執行，吃了雄心豹子膽！我馬上給洪副書記匯報，讓他給漢水市領導打電話，立即關閉你們水泥廠！”

　　胡副站長說:“張記者你先別激動。”劉高明廠長說:“記者朋友們先別發火！一回生二回熟，以後大家都是朋友，凡事好商量，沒有解決不了的事。”

　　張啟說:“你們知道省委洪副書記嗎?他是土生土長的漢水人。老家和胡站長是一個院子。”來者面面相窺。柳支書眼睛眨巴好一陣說:“辦公室又悶又熱，換個地方談話好不好?”

　　胡副站長說:“事情不說清楚，哪裡也別去。”華海英說:“胡站長，我看咱們給水泥廠一個面子。”張啟說:“你們說，準備去哪裡?”

　　柳支書看看劉廠長等人，示意他做主。劉廠長說:“我馬上聯系，稍等。”他先打“贏江大酒店”電話，似乎回復大的包間沒有。再打“郵政大酒店”電話，成功預訂。辦事處、水泥廠的人，加上我，胡副站長等計十一人，雇兩輛的士，向郵政大酒店駛去。郵政大酒店是目前漢水市檔次最高的酒店，價錢也高，是所謂成功人士的驛站。22樓旋轉餐廳一個特大豪華包間裡，大家客客氣氣落座。中華煙、茅台酒，山珍海味地弄一大桌子。喝過一通酒，然後稱兄道弟。差不多時，劉廠長、柳支書同胡副站長商量一陣，每人發伍佰元紅包，另外承諾再給記者站三千元廣告。皆大歡喜。

　　此後根據該水泥廠的*作模式，對全市水泥廠進行地毯式“襲擊”，沒有不就范的。*作模式還被站上其他人員仿效，屠驍勇肖尖腦袋，到蔡倫縣一水泥廠弄來六千元讚助，是他介入新聞行業第一次成功。當然，好吃難消化，因為是照搬盜用新聞部模式，被胡副站長狠狠臭罵一頓。林站長不得不出面宣布:凡是站上其他人員正在*作的事和行業， 其他部門人員未經許可，必須回避，否則不僅不算業績還要罰款。

　　因為我不錯的“表現”，胡副站長很客氣，許諾說他們的手續弄下來以後，跟著他們乾，保證能賺大錢。

　　另一位原本要來工人報任副站長、原胡副站長同事李曉明，另外聯系一報紙“農xxx報”，該報原是縣區級小報，近年升級，成為全國發行的報紙。借助新聞改革政策，原報社領導班子被集體下課，重新面向社會公開招聘全套班子，圖謀大業。一個原本縣區級小報，影響力可想而知，要想有一番“作為”，首先想到的就是在全國各地設立記者站。李曉明到報社去一趟，回到漢水租兩間辦公室，對外宣稱“農xxx報漢水工作站”。“工作站”打的是擦邊球，也是主管部門禁止的，不能公開掛牌。報社給的政策是先對負責人考察幾個月，根據工作表現和具體業績，在決定是否授予“記者站”權限和合法手續。

　　我和華海英去過李曉明處兩次。兩位主任曾經廝殺的兩敗俱傷，手下小的們可沒有打算陪葬，華海英和李曉明關系不錯，談的很熱乎。對方不僅端茶倒水，還請到小飯館搓一頓。言下之意，還是高手缺乏，希望時機成熟我倆投向“農xxx報”懷抱。投桃報李，吃人家的嘴短。此後隔三差五，我偶爾也來合作幾把，賺點零花錢。(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