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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喉之殃》正文五十:撞在刀口上的廳官
晚上,與同事在辦公室玩電腦,不意新聞熱線響鈴。劉主任接過,說是找“王記者”。我接過電話,對方說:“告訴你一個重大新聞,我市人大副主任寧忠誠遭歹徒劫殺,現正在中心醫院搶救!同時遭劫殺的,還有一名女性。”

  “什麽?”我不敢相信耳朵。

  對方賭咒發誓說絕無虛假言辭。給同事們說出爆料,新聞界的棟梁們絲毫不感興趣。新來的女同事華海英表示願一同去醫院看看。收拾好采訪包,匆匆下樓,攔輛的士趕到中心醫院。醫院門前、院內停著不少警車。急症室門口,有警/察站崗。我正在尋思著采訪肯定有難度,一個人突然在我耳邊說:“工人報也來湊熱鬧?林站長來沒來?”

  驚回首,原來是市委宣傳部新聞科長郝名。我說:“他忙別的事。我來湊湊熱鬧。”郝科長說:“你是怎麽知道消息的?現在情況不明朗,謝絕采訪。明天市委將召開新聞發布會介紹情況。”

  我還沒有想好進退招數,卻看見“西部都市報”張天華、“西部商報”李永過來,彼此打著招呼。張天華說:“還耗著幹嘛?趕緊回去寫報道呀,還趕得上排版。”我說:“怎麽寫呀?我僅僅聽說某某人遭歹徒劫殺,在醫院搶救。”

  張天華說:“*,工人報消息來的這麽晚!我是和警車同時趕到案發現場的,第一手資料都有,咱們平時也互通有無,我告訴你詳細情況吧。”我趕緊說:“那好。謝謝。”李永說:“你們聊吧,我先走。我掌握的情況和老張一樣,人情讓給他,有好新聞及時互相通知。”

  郝科長瞪大眼睛,意思很明顯,不讓張天華透露詳情。我們知趣地出醫院。本想找個燒烤攤坐下吃著喝著慢慢談,張天華說沒有多時間,在路邊站著介紹大概情況:晚7時左右,江濱公園比較僻靜的竹林裡,兩名歹徒持刀攔住一男一女。男同志有幾分氣概,關鍵時刻英雄救美。窮凶極惡的歹徒在打鬥中對著男同志連捅幾刀。見歹徒動刀,原本被威*“敢喊叫就殺了你”的女同志,不顧一切大聲喊起來:“來人呀!救命呀!”

  歹徒用剛剛捅過男人的還在滴血的刀,對女人亂捅幾刀。歹徒劫掠兩人身上財務,落荒而逃。女人雖也身中數刀,但還沒致命,爬到男人身邊看看,氣息全無,女人嚇壞,拖著奄奄一息的身體,邊喊邊向有人的地方爬,終於被人發現並報警。警/察以為是一般的搶劫殺人案件。女人被抬上救護車時斷斷續續地對醫生說:“快叫警/察來,我有話說。”

  警、察來到身邊,她說:“那個男人,是市人大副主任寧忠誠!你們一定要救活他。”“什麽?市人大副主任?”警/察們大吃一驚。趕緊仔細查看辨認,盡管該男子血肉模糊,可是一張臉的確經常在電視上看到,是市人大副主任寧忠誠無疑!

  市人大副主任被劫殺,案例在全國絕無僅有!警/察們倒吸一口涼氣,趕緊給上司匯報。通過層層匯報,漢水市主要領導來到醫院探視。省政府指示省公安廳:督促抓緊時間破案。省公安廳刑偵局長攜省廳刑偵專家連夜趕赴漢水市!

  匆匆回到站上,用最快速度寫好稿件,找來打字速度最快的小朱打印出來,給站上人看過,都覺得是具有轟動性的新聞,倘若別的報紙發稿我們不發,有較大的負面影響。給林站長打電話請示,被掛斷。正要打第二次,他出現在辦公室門口。看過稿件,眉頭緊皺,他給市委宣傳部有關人員打電話後,指示說:“先放放,明天再說。”

  我說:“不妥吧。”他說:“發這樣的新聞又怎麽樣?報社最多給五十塊錢稿費,但市上領導看後肯定會不高興的,對我們以後的創收不利。”

  一夜失眠。早上八點第一時間來到站辦打開電腦,搜索同行報紙電子版。“西部都市報”、“西部商報”關於漢水市江濱公園發生惡性搶劫案、被劫殺男子疑似該市人大副主任的新聞赫然在目。搜索國內各大門戶網站,都及時轉載有此新聞。官方“新華網”也予以轉載。一時間,漢水市成為全國輿論關注的焦點。

  辦公室電話響起,林站長在電話機旁,一看號碼是報社的,讓劉主任接。馬社長說:“你們漢水記者站怎麽回事?一點新聞意識都沒有,漢水出這麽大的事,全國都知道,你們居然連一個字腿都沒有寫?成何體統?林站長呢,讓他接電話。”

  劉主任說:“林站長已出去采訪。”馬社長說:“回來讓他給我回個電話。”林站長等劉主任掛斷電話,很不高興地說:“要是報社給我把工資發上,相關經費解決,我就專門寫新聞報道,不會比別的報社差。”

  嘟囔一陣,還是吩咐我去關注人大副主任被劫殺的後續新聞。我嘴上接受,心裡卻沒有底。到市委宣傳部去,肯定什麽新聞也撈不到。到公安局去,會被堂而皇之地要記者證,我沒有,林站長也沒有,沒招。可行的辦法是:繼續給同行打電話,挖二手新聞。同胡副站長商量,他說好辦,市委有位副書記關系很鐵,可以到他辦公室坐坐,一來談談市上對此事的看法,二來可以讓他給市公安局領導打電話。

  要見市委副書記,以為胡副站長會先電話聯系,豈料他說直接去辦公室找。帶上華海英,司機,驅車來到市委大院。書記辦公處在市委大院最裡面的四合院裡,凹字型的三棟兩層別墅式小洋樓在高大樹木的掩映下顯得幽深,寧靜。門口有保安站崗。說明來意,保安電話聯系,很快,一位戴眼鏡的帥氣男子出來迎接。副書記姓金,沒有起身迎接,抬頭說句:“先坐,我把報告看完。”

  我們恭恭敬敬等。十分鍾之後,金書記從寬大的老板桌後起身,來到我們坐的環形沙發正中位置上落座。話題也沒有什麽,無非是漢水市近來的形勢等。金書記是管組織的,聊到剛剛發生的人大副主任被殺身亡一事,話題敏感,金書記不願多說,隻透露一點:市人大已經通過組織渠道,要求啟動問責機制,罷免漢水市公安局長!

  胡副站長請金書記給公安局領導打個電話。金書記遲疑幾秒鍾,同意。主管組織的副書記親自打電話,王新明局長當然連聲說“好好好,我在辦公室等著。”再隨便閑聊幾句,秘書進來悄聲給金書記匯報什麽。我們知趣地告退。來到市局,王新明局長在大廳恭候。我暗自好笑,我們三人沒有一個記者證,均是農民出身,學歷都在高中以下,此刻狐假虎威,濫竽充數,居然把嚴肅機關一把手忽悠的畢恭畢敬。

  胡副站長翹著二郎腿坐居中沙發,王新明局長坐旁邊。端茶倒水一陣客套後。胡副站長發話:“漢水市公安工作很差勁呀,連人大副主任都被殺,普通百姓更沒安全感。我叔叔讓問問,到底怎麽回事。”

  華海英說:“胡站長叔叔是省委洪副書記。”

  王新明局長“哦”一聲。胡站長越發得意起來,繼續神吹。我看話口不對,連忙打斷說:“王局長,我們想了解市人大副主任被劫殺一案的最新進展。聽市委金書記說人大提議案,準備彈劾市公安局,你對此有何看法?”

  王局長說:“本大案已有一些眉目,但還不能向外界公布。鑒於你們是金書記介紹來的,我就破例把最新情況介紹給你們,但約法三章,第一不要做記錄,第二不要寫新聞報道,知道就行,第三也不要在你們同行之間互傳,以免造成滿城風雨的不良後果。”我們點頭。

  王局長說:“偵查顯示,人大副主任昨晚和一位女下屬到公園散步談心,不意遇到劫匪。為什麽要選擇晚上去公園偏僻角落散步談心,令人費解。女同志目前在醫院救治,已脫離生命危險,不過目前情緒激動,不願開口,也不見任何人。”

  就這麽簡單?“就這麽簡單。”王局長說。話已說完,我拿眼睛看著胡副站長和華海英。胡副站長又說:“我叔叔,也就是省委洪副書記.......”唉,有意思嗎?走吧!

  我起身欲走。王局長顯然也沒有耐心聽空洞的說教,也站起來說:“換個地方談,你們喜歡贏江大酒店還是郵政大酒店?”胡副站長說:“我叔叔洪副書記每次回漢水視察,都住贏江大酒店。”王局長說:“好好好。我有事還忙得很,讓局辦的同志陪你們去。”

  非常勉強的挽留,我想說也有事不去吃“磋來之食”,卻身不由己被華海英塞進警車裡。一頓飯吃兩小時,胡站長不勝酒力,可要拚命勸酒,嘴裡不停嚷嚷說要給洪書記打電話。同桌的人耐著性子看他拿出一部檔次極低的老式“愛立信T18”手機,撥一陣號碼,“喂喂喂”地說起話來:“叔叔,你好嗎?我同漢水市公安局領導在吃飯?什麽,你現在和總理在一起........”

  非常不湊巧,胡站長正在說話的手機突然鈴聲大作,分明有電話打進來,他剛才所謂的和叔叔說話,根本就是演的“單簧”!胡站長尷尬地說聲“不打攪,告辭。”

  回站上的途中,我問道:“胡站長,你一會把洪副書記叫‘叔叔’,一會兒叫‘舅舅’,到底哪個叫法是對的?”胡站長打著哈哈說:“天機不可泄露。”

  回到站上,胡副站長一陣神吹。林站長把我叫到一邊盤問,我斟酌再三據實匯報,他鏡片後面的眼睛隱現出一絲羨慕。有關新聞還是沒有著落,如何是好?同林站長商量,他說即便搶個獨家新聞,也不會有人給掏錢,看其他媒體的報道吧。領導的決策是正確的,一句頂一萬句。做壁上觀吧。和尚不急太監急。

  如此一星期過去。周一早上剛上班,市委宣傳部郝科長打來電話,說涉嫌殺害人大副主任的嫌疑人已經鎖定並被拘捕在本市午子縣,市局馬上去提人,邀請新聞媒體赴現場采訪報道,馬上就出發,二十分鍾內趕到市委宣傳部集合。少有的新聞報道良機,我邀請林站長一塊去,他卻說維/權部抓到一個單位違法的事,稿件已經傳真到該單位,對方托人捎話“稿件請不要發,交個朋友”,一會就要到記者站來“交朋友”,不能“因小失大”。林站長說:“要不,你去吧。”

  我要林站長派車去市委宣傳部。劉主任說車已經派出去。騎自行車到市委不合適,時間也會耽誤。我三兩步跑到樓下找出租車。地段偏僻,少有出租車來。我一邊小跑一邊焦急的搜尋車。人有急事的時候,偏偏不走運,跑出一公裡多,渾身出汗,還沒有找到車。眼看時間過去。停下喘氣的當口,看見樓下商店的人騎摩托車迎面而來,趕緊將其攔下,搭乘摩托車到市委。唉,5分鍾前,市委宣傳部人員帶著媒體弟兄們已經出發!

  想打的追趕,問出租車司機,說到午子縣要180元,若停留時間超過二十分鍾,另外付錢。摸摸癟癟的腰包,想想報社“創收”的辦報思路,罷,找個地方混點吃喝弄個紅包去。苦思冥想該去哪個單位,不經意間一巴掌重重地落在肩上。驚回首,不見人。很快明白有人在開玩笑,就裝作什麽也沒有看見繼續往前走。一巴掌又落在肩上,及時出手,抓住那隻偷襲的手。抓住的手光滑細膩,一激靈,回頭一看,原來是華海英!

  趕緊松手,彼此有點不好意思。她問我一個人在大街上為哪般。我簡單說出心中的不滿和鬱悶。她笑笑說:“不要生悶氣,記者站就是如此模式,報社不給經費,記者站還要給報社上繳管理費、廣告費,以及打點報社領導等諸多費用,也不是三五萬能夠擺得平的。突出創收和弄錢,是主業,真正的新聞,不是二流報紙的主要業務。走,帶你跑個比較熟悉的單位散散心。”

  略加思索,同意。在某局泡一中午,吃喝一頓,回到站上。劉主任問具體情況,我據實相告說沒有趕上末班車。他們告訴我,維/權部早上傳來的來記者站“交朋友”的單位,陣容不小,由市委宣傳部副部長陪同。“交朋友”的結果是在工人報上做半個版廣告。不錯嘛,假如林站長真在我慫恿下去采訪搶劫殺人犯,“朋友”不就失之交臂,豈不因小失大?

  郝科長再次打來電話,說下午三點在市公安局會議室召開新聞發布會,望準時去人參加。林站長自告奮勇一定要去。小匡、屠驍勇等更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我,最早帶回重大線索者,沒興趣,獨自坐新聞部看報紙。劉主任進來說:“王老師,林站長讓你一塊參加新聞發布會。”我說:“小匡們不是搶著要去嗎?我經常參加新聞發布會,今天就讓他們去一回。”我還未說完,林站長在走廊叫起來:“王老師,快點下樓!”既然如此,當仁不讓,在小匡們的憤慨中我和林站長下樓。

  市公安局二樓會議室很多人。從主席台上立的牌子看,省人大、省公安廳都來人參加。台下乾警居多。媒體席照例有優待,安排在最前面。數數,兄弟媒體有十三家,陣容龐大。落座後,工作人員將打印好的通稿發到手中。各色領導到齊,新聞發布會正式開始。例行的新聞發布會很俗氣,無非與會嘉賓、領導的介紹,然後照本宣科,念一遍人手一份的通稿。至此,轟動全國的市人大副主任被劫殺案件塵埃落定。

  犯罪嫌疑人系本市午子縣的小胡小張,年齡都不到20歲,他倆平時在市區某建材店乾點裝裝卸卸的零活,嫌累還掙不著錢,就乾起小偷小摸勾當。由於沒有“名師指點”,手藝較差,屢屢被群眾抓獲。年齡不大,屬於“大錯不犯、小錯不斷”那種類型,乾警也隻好教育一番予以放人。兩小子不知悔改,繼續重複老路。這天傍晚他們閑逛到公園, 尋找可以偷或搶的目標。做這等“生意”,自然要找幽靜、人跡罕至處。陰差陽錯將下手目標對準市人大副主任。在刀的*迫下,平時耀武揚威的副廳級幹部既不言語,也不敢反抗出聲,順從地配合搜身。直到女的喊出“流氓,救命”,男的才反抗。兩歹徒急紅眼,揮舞手中的刀一陣亂捅。見對方倒在血泊中聲息皆無,兩歹徒扔刀,大搖大擺隨著逛公園的人離去。他倆沒有立即離開漢水市,次日在新聞和傳聞中得知鑄下大錯,方有惶惶之感,一個遠避北京,一個逃回午子縣山區老家。無頭案,沒有目擊證人,沒有錄像監控,警方破案比大海撈針都難。警方一籌莫展之際,歹徒中那個叫小張的手賤,閑來無事,異想天開打開被他劫殺的市人大副主任的手機,想看看副廳級高官平時都有哪些人在聯系。

  被搶走的兩部手機所使用的號碼,均在警方嚴密監控中。小張一開機,高科技監控設備立即鎖定嫌疑人具體方位。為穩住歹徒,一位能說會道的乾警故意電話裡說有十萬塊錢要打到帳號裡,讓提供帳號。小張一聽頭腦發熱,半信半疑。磨磨蹭蹭一陣,小張還在暈暈乎乎做著發財夢,乾警從天而降,將其堵在屋子裡,束手就擒。將其押解回漢水市後,搞了個公開的嫌疑人指認現場程序,一時間萬人空港,場面十分混亂。另一嫌疑人稍後從北京被抓捕歸案。(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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