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還是早早來到記者站,和熟悉的不熟悉的同事打招呼。蔡老師、小龐直接在站辦公室開具到蔡倫縣的介紹信。采訪介紹信與通俗的沒有什麽兩樣,落款公章是“西部工人報漢水記者站”。從介紹信上知道蔡老師全名“蔡有才”;小龐全名“龐蓉蓉”。
問蔡老師除介紹信外還有其他證件嗎?說還有一個記者站製作的工作牌,同一張2寸彩照大小差不多。小龐有一個,拿出來給我看了看。果然2寸彩照大小,正面綠色底,印有“西部工人報漢水記者站采訪證”,還有持有人照片,姓名等格式欄。
蔡老師說:“我是幾十年的老新聞工作者,哪個人不認識我?往那裡一站,就是名片和介紹信。”
蔡老師,小龐出去。辦公室剩下羽老師,小匡。彼此閑聊起來。還是一些老話題,無非是哪裡去采訪,收入怎麽樣等。得知這兩位跟著林站長近一年時間,我問個人收入到底怎麽樣?二人打著哈哈不肯說實際的。羽老師去站辦公室看昨天的稿件。小匡開始寫文章。我百無聊奈,隻好翻翻報紙。報紙也看不進去,來到站辦。羽老師趴在電腦前改稿件,劉主任、張老師一左一右旁邊看,我隻好繼續翻報紙。
有人到站上來。劉主任、張老師趕緊接待。來人介紹說是某縣城建局的,來找“法xx報”的楊站長。問明身份,得知四人分別是城建局長、主管城建的副縣長、城建局辦公室主任、司機。劉主任招呼幾個人坐下,告之楊站長沒有來站上直接外出采訪,可以馬上電話聯系。劉主任當即打完電話,隨即告訴這一行人說楊站長半個鍾頭回站上。站辦對面發行部辦公室空無一人,安排一行人過去休息。
羽老師的稿件我大略掃一眼,寫的是一所學校亂收費。打印出稿件,劉主任發傳真。我和羽老師回到新聞部辦公室。
羽老師說:“楊站長肯定逮住大魚。”我問“逮住大魚是什麽意思?”羽老師說:“這你還不懂嗎?你也看見的,連副縣長都跑站上來了,肯定是大事,估計能拿好幾萬的廣告。”
我還是不怎麽懂中間的門道,反而問羽老師:“你剛才傳真的稿件是‘大魚’還是‘小魚’?”羽老師歎口氣說:“什麽‘大魚’,頂多是隻小蝦米。一個普通中學亂收一點錢,能榨出多少油水來?”
我問羽老師“楊站長”是怎麽回事?羽老師歎口氣說:“說來話長。楊站長原名‘楊文’,和林站長是同鄉,具體身份是農民,據說初中勉強上過半拉之後,做過幾年農村小混混,後從事殺豬賣肉行當。1998年某天他到‘西部都市報駐漢水記者站’投訴衛生防疫站亂罰款、亂收費。站長李偉見他能說會到,就發展他做‘新聞聯絡員’。後來經他‘聯絡’的不少事記者站都‘收獲頗豐’。他本來頭腦靈活,見搞‘新聞’很容易賺錢還有一定地位,就到記者站當‘記者’,學歷搖身一變成大專畢業小學都沒有畢業。他最得意的一筆是到市開發區了解到某外地投資商借投資為名,實為騙取地方配套資金和貸款的事情後,寫出揭露投資商伎倆的新聞稿。投資商很忌諱,同他簽訂24萬元的廣告協議。後來投資商跑路,順便把此事反映到省委省政府,廣告自然泡湯,還給他戴上破壞投資環境的帽子,新聞主管部門勒令報社將他‘開除’。李偉讓他更名‘李雲’,離開漢水,到‘西部都市報駐安江記者站’繼續從事新聞活動。期間林站長正好在‘法xx報法制與xx雜志安江辦事處’任主任,同李雲有所接觸。李雲在安江拉來的幾筆‘讚助業務’數目不菲,並中飽私囊。事情敗露後李偉以‘西部都市報’名義發文全省,將李雲開除。他在新聞界一時難以立足。林站長伸出援手,讓其再化名‘楊龍’,在‘法xx報法制與xx雜志安江辦事處’再次站住腳。楊龍在記者站從業時間早於林站長,經驗豐富。為籠絡住楊龍,林站長還將其任命為辦事處副主任。林站長回漢水後,楊龍也跟著回到漢水。”
結合此前蔡老師的講述,我將信將疑。
楊副站長一行人從新聞部辦公室門口經過,找他的人跟著。他辦公室在站長辦公室隔壁。他們在辦公室沒有待多長時間,一起出去。這麽快談完,沒有什麽情況吧?羽老師說肯定到酒店繼續談。
羽老師接著說:“別看他初中未畢業,可是膽子比天高。他給自己設計一套經歷和簡歷,‘西北大學中文系畢業、省作家協會、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總書記首批接見的新聞記者等等’。而且大言不慚,說的和真的一樣。”
我唯有張大嘴巴的份。
中午在樓下快餐小吃攤簡單吃點飯,又返回辦公室。蔡老師、小龐老師已回來。三人正想談點什麽,林站長突然出現。他巡視辦公室一周後,問:“蔡倫縣的事怎麽樣?有沒有含金量?”
見要談具體業務,我知趣地欲走開,林站長卻說:“你不用回避,一塊聽聽。”
蔡老師匯報說投訴與調查到的情況出入較大,原建材廠廠長、主管的經貿局負責人都見,答覆是工人們無理取鬧。采訪很不愉快。林站長說:“把投訴材料給王老師,讓他練練筆,看他的寫作水平到底怎麽樣。”
我開始寫新聞稿。此前寫過小說,散文,寫新聞稿件還是新媳婦上花轎―頭一回!實在有點無處下手的感覺。想請教蔡老師,可他們對我接手很不服氣,先後溜走,明顯是要晾台。找些報紙,也沒有找到可以參考的范文,硬著頭皮以寫報告文學的格式著手寫,主標題“企業賣的大有文章,下崗職工利益沒有保障”;副標題“蔡倫縣長城建材廠職工聯名到西部工人報漢水記者站投訴”。後面的正文就此展開,稿件近兩千字。之前寫5000字的文章也沒這麽別扭過。拿著沒有一點信心的稿件硬著頭皮敲林站長門。
看完稿件,林站長擦擦眼鏡說:“文筆不錯,隻是你沒有寫過新聞稿。再去把稿件壓縮到800字以內。標題我給改一下,內容你組織。沒有寫過新聞稿一般都把握不住重點,寫上幾次就習慣。”
我唯唯諾諾紅著臉退出。絞盡腦汁壓縮稿件。小匡回到辦公室,正想求助他,他到先開口:“寫新聞稿?新聞稿其實很簡單,很容易學會。”
把苦惱說給他聽。他笑著拿過材料看一遍,把我寫的稿件看一遍,用筆做一番修改後說:“照修改的寫,保證林站長沒有什麽說的。”
我非常感激。小匡老師把稿件的主標題改為“企業拍賣有貓膩,職工安置打白條”,副標題“長城建材廠百多名職工利益誰來維護”。把正文寫完,又請小匡看一遍,然後又去敲林站長門。
看完稿件,林站長臉上嶄露一絲笑意,問道:“新聞部哪位老師指點過你吧?”
我紅著臉承認。林站長說:“虛心學習是好事。我再改改,然後你拿去讓劉主任打印出來。”
林站長在稿件上略微刪改,我拿著稿件來到站辦。劉主任說電腦是剛剛裝備的,他還不會用,打稿件是張老師的事。張老師此時不在,草稿暫時放下。不一會辦公室又進來兩個女同志,她們笑嘻嘻地和劉主任打招呼開玩笑,目光轉到我身上後不再笑。劉主任趕緊做相互介紹。兩位女同志一個姓朱,一個姓高。姓朱的女同志個頭較高,身材臉蛋都很標志,給人怦然心動的感覺;姓高的女同志則個頭相應矮一些,特胖。她們在站上做“法制與xx”雜志發行工作。隨便聊幾句話後,劉主任讓她倆把稿件給打一下。小高主動打稿件。接近下班時間,稿件打完,請示林站長,答覆明天再說。幾個人準備一起下班,林站長叫住劉主任,說晚上要與市委宣傳部領導一起吃飯,叫劉主任陪同,特別囑咐把廣告合同和發票都帶上。
接近周末,同事們在站辦輪流用電話聯系業務。我聽到的有:林站長和小龐跑抓的南山縣糧食局的事有收獲,該局在“交個朋友”的前提下,同意在“工人報”上做5000塊錢的正面宣傳;昨天城建局局長及副縣長親自來站上的那件事,經昨晚市委宣傳部領導出面協調,該同意在“工人報”上做半個版正面宣傳,費用為30000元;羽老師采訪的那所學校亂收費的事,縣教育局協同學校負責人中午會到漢水市區來面見記者,交流解釋;昨天我寫的那篇稿件經蔡老師和小龐老師看過並簡單改動後,按照站上的“規矩”,先把稿件傳真到蔡倫縣政府辦,要他們先“核實”;其他同志要麽抓的有新聞線索,要麽有的事正在談判。發行部由於人員比較分散,有兩個組到較遠縣份去征訂,具體業績不詳。本周勢頭良好。隻有我,待在辦公室無所事事,乾著急。
忙乎一會,大部分同事出去,我回到新聞部辦公室,小匡在。他問有沒有事情,我說沒有。他說手裡有一點事,一個人不方便去,要約我,有業績兩人一塊分。我答應。問他什麽時候去,他說馬上就去。要開介紹信嗎?他說不用,原來開的還沒有過期。路過站辦公室門口,劉主任問去哪裡,我說跟匡老師出去。
要去的地方在理工學院附近,具體事情是:一個非常有錢“城中村”兩委會班子,歷年來把屬於村集體開發和經營的家具批發市場的若乾個門面,采取收款不記帳等方式,將本該屬於集體的收入變成兩委會小金庫,數目不菲,資金去向、用途不明,村民聯名告狀,檢察院正在調查。
我問:“檢察院開始查辦,媒體再去合適嗎?”小匡老師說“有檢察院在前面調查,媒體再去燒上一把火,村兩委會班子屁股肯定坐不住,此時才容易出成績呢。”
所說的“成績”是什麽,我依然不甚明了。匡老師電話聯系什麽人後,我們來到離理工學院很近的蓮湖路上一個早餐店。有兩個線人主動來打招呼。要了稀飯面皮邊吃,邊聽線人說檢察院到村委會跑兩趟沒後有再去,兩委會放出話說萬事大吉。吃罷稀飯面皮,跟著線人到家具批發市場找到一個經營戶。該經營戶不僅配合查看村兩委會收費票據,還約來另外幾個經營戶。我倆到同一市場另外一個經營區,發現收費金額、票據完全不一樣。出市場,兩個線人說,家具批發市場大概有三百多個門市攤位,每攤位的年租金在50000萬元左右,據掌握的數據,市場有32個門市攤位的收入村兩委會沒有入集體帳戶。市場開始營業時就是這樣,已經5年時間。采訪完接近十一點,去村委會顯得不合適。線人要請吃午飯,推辭。小匡說到理工學院老校門前的小巷子去見見同學,順便到那裡吃飯。
小巷子很擁擠,中間的通道不過5米,兩邊是兩層為主的民宅,一樓全部是小飯館、小商店。正是下課時間,小巷子裡人山人海,幾乎全是學生。他打個電話,帶我到巷子西頭一個叫“老地方”的小飯館,兩男三女在等候。他紹說是他的校友兼老鄉。彼此客氣一番,落座,點幾樣小菜。小飯館的飯菜特便宜,炒盤素菜僅兩塊五毛錢。正考慮弄幾瓶啤酒請大家喝,3女生已經嚷嚷開“老板,來瓶‘三糧液(地產白酒地方名牌)’。”
我略驚,正想推辭,學生們已經熟練地開瓶,往七個盛飯用的碗裡倒。推辭不過,我開喝。吃罷飯,小匡說是困的很,想睡一會。有兩個女生在外面租房住。來到租屋,小匡不客氣,躺在其中一張床上就呼呼大睡。我因為拘束,有點不知所措。好在學生們很快就去上課。
小匡睡兩個小時才清醒,我也迷盹一小會。醒來,各自洗把臉,向要采訪的地方趕去。到底是城區的“城中村”,村辦公樓修的比較氣派,一樓是門面房,院子裡停著“三菱”、“藍鳥”等豪車,大概是村兩委會的公車。上二樓,只見各辦公室裝修的如同賓館般豪華舒適。說明來的目的,一個姓李的普通辦事員接待。我倆要求見村支部書記和村主任。辦事員眼睛一瞪說:“市長書記來我們村視察,我們書記、主任還不一定見!你們有什麽事情先和我說。”
我不知所措看著小匡老師,他說:“既然如此,就先把事情簡單地給你說說。”
很佩服小匡的口才,他把村民的反映、實地了解到的情況說的有理有據,辦事員聽的目瞪口呆。還沒有說完,辦事員打斷說:“這個事情啊,我做不了主。你們先喝茶,我設法聯系書記、主任。”
辦事員出去一小會,進來兩個年齡40歲左右西裝領帶的男人,給人的感覺是浪費了質地不錯的西裝領帶。其中一人自我介紹說姓“雷”,是村支部書記。雷書記介紹另一人說姓“李”,是村主任。彼此客氣地握握手,然後到三樓一間小會議室交談。話題比較敏感,氣氛顯得極為緊張。村幹部不承認收費不入帳與建立小金庫,可又解釋不清兩種不同的收費票據是怎麽回事。
小匡說再到檢察院采訪,看他們調查的怎樣。也許是後面這句話份量比較重,村幹部們一時愣住。我倆起身欲走,雷書記一把拉住小匡說:“有話慢慢說,別急著走。到我辦公室單獨聊一會。”
小匡老師同雷書記去另一間屋子,過一小會,把我也叫過去。雷書記給我倒杯茶出去。我問現在是怎麽個情況?他說雷書記和村主任商量事情,一會兒就有結果。他還囑咐一會要聽他的,給紅包什麽的不要推辭,收下。
過10多分鍾,雷書記進來,說:“讓兩位大記者久等。我們商量一下,這樣處理行不,兩位辛辛苦苦的跑一趟也不容易,我們適當地表示一下,交個朋友。再一起吃個飯,聯絡聯絡。”
雷書記話說完,兩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小匡沒有說什麽,接過來放兜裡。我推不肯收。
小匡說:“王記者,你不要客氣,收下吧。雷書記很講義氣,以後在漢水混,還要仰仗他幫忙。”
雷書記笑著說:“匡記者說的不錯,以後有什麽事盡管來找我,在漢水這地方,區委市委的領導,都還給我一點面子。”
緊張萬分地接過信封放進兜裡,覺得是一顆炸彈。在雷書記辦公室又聊一會,便赴酒店去。盡管酒店就在村辦公地點300米處,還是上“三菱”吉普車。沒有注意到酒店叫什麽名字,給人的氣派和豪華,以及服務人員的彬彬有禮,覺得起碼是帶星級的。這是我平生第一次進這麽高檔的酒店。進一個特大豪華包間落座後,我去洗手間打開信封數數,1000元整。 難道,這就是進入新聞行業做的第一筆“業務”?
村幹部四男兩女,又叫來3人作陪:街道辦事處主任,派出所所長,外地商會會長。一乾人談笑生風,場面逐漸熱鬧。菜上齊,雷書記問喝什麽酒,都說“隨便”。雷書記對村主任耳語兩句,村主任和服務員出去,兩分鍾後服務員抱著一箱“茅台酒”,村主任拿著兩條“中華煙”進來。每人面前先放一包“中華煙”,“茅台酒”隨之開瓶。
第一次喝這麽高檔次的酒,忍不住多喝兩杯。一箱茅台被完全乾掉,還加幾瓶紅酒。晚上8點,雷書記醉醺醺地說在找個地方“放松放松”,我們表示喝多了要回去休息。雷書記叫司機送。小匡就住在酒店附近,不好意思說明,也附和著說到中心廣場。到中心廣場下車後,我問信封裡的錢怎麽處理?小匡說:“你真是的,隻要你不交給站上或者退回去,怎麽處理都行。報社又不給發工資,不瞅準機會收點紅包怎麽過日子。看你老實本分而且有發展潛力,才叫你一塊來的。以後你有好機會叫上我就成。”
小匡叫一部“的”返回住處。我來到大舅子的夜市攤。生意比較清淡,見我喝的醉醺醺,便問怎麽回事。乘著酒勁把今天的經過說個大概,並且把信封給媳婦,兩包“中華煙”分給大舅子和他的生意合夥人。他們對此很是羨慕。(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