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瑞下了馬車，走在使團最前面，步行著進了營寨。(首發)

　根據外交禮儀，在遇到對方安排入城儀式歡迎使團的情況下，使者應下馬或下車步行入城以示尊重。

　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對方很可能就在城門口附近迎接，坐著馬車見對方的領導人，就有些不禮貌了，會令對方心情不快，產生想法，帶上情緒，對之後的談判不利。

　科瑞所料不差，他看到鐵爾的入城主道上站著一位器宇軒昂的蠻人大漢。他身邊也有幾位看似部落中地位頗高的蠻人陪同，不過從氣質上很容易將這位大漢與其他蠻人區分開。

　科瑞猜想那人就是羅森鐵爾了。

　閱人無數，一生事業都是在跟不同的領袖人物打交道的科瑞生出一種“盛名之下無虛士”的感慨，聞名不如見面，這一見之下他就給這位蠻族酋長打了一個極高的印象分。

　那男人有著鮮明的個人氣質，不但將他跟身邊的蠻人區分開，就是跟科瑞見過的那些領袖相比，也異常的出眾。

　他有著蠻人的身材和相貌，高大偉岸，容貌冷峻，顯得比實際年齡成熟。

　他的眼神靈動，一雙眼睛眼角微微下彎，看起像像是含著笑意，但偶爾不經意地一瞥，眼珠凌厲的光華一閃即逝，這微小的細節被科瑞捕捉到，科瑞便斷定這男人是個頗有城府的笑面虎了。

　羅森鐵爾整個人給科瑞的感覺就是“不協調”，矛盾感非常強烈。如果換一副學者的身材和容貌，或者他鋒芒更熾一些，外貌和內涵都會匹配，但他卻擁有莽夫硬漢的外形，散發著濃濃的文人氣質。

　這男人滿面笑意，見到科瑞就熱情地朝他招手，快步走上來張開寬闊的胳膊，要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科瑞的不協調感更強了，這男人是親切和威嚴的複雜嵌合，讓科瑞覺得他是個容易接近，容易交朋友的人，但同時又散發出凜然的上位者氣場，讓人不敢輕松面對。

　“尊敬的大使閣下，請恕我接待不周，最近鐵爾遇到了些小麻煩，事急從權，有些怠慢您了。”

　羅森將科瑞抱在懷裡，輕輕拍了拍他的脊背，就好像兩個許久不見的老友重逢一般。

　科瑞並未被這過度熱情的禮節驚到，他熟知各民族習俗，知道蠻人在接待親近的友人時會使用擁抱拍背禮而不是錘胸禮。

　這位蠻人酋長在釋放某種信號！

　科瑞敏感地捕捉到了——似乎蠻人有主動跟公國和解，緩和關系的想法。

　“羅森酋長，在公國首都圈在下就久仰閣下大名，今日終有緣相見，果然是一位英雄人物。”科瑞滿面笑意，沒刻板地回敬公國的鞠躬禮，而是踮起腳尖，伸手拍著蠻人酋長寬闊的胸膛恭維道。

　羅森扶著科瑞的肩膀，引領著他朝酋長大廳走，邊走邊沉聲道:

　“我對公國聯盟是有個人感情的，畢竟我母親是公國人，如果不是因為公國一小撮陰謀家背地裡向我下手，破壞我在荒原立足的根基，煽動公國出兵侵略我的領地，我也不會對公國產生如此深的敵意……”

　科瑞尷尬地笑笑，卻是沒有答話，靜靜地聽他繼續講述。這種情況他根本無法對答，怎麽說都不妥，既不能承認公國的一系列行為是錯的，也不能反駁——反駁就要產生對立和爭辯，會把關系鬧僵，於談判不利。

　“我相信李希已經把我的話帶到了阿靈頓高層耳朵裡，你們也對我那番話進行了很多次討論。我能辦到我所說的一切，但我有些猶豫，覺得從感情上來講，無法坦然地做出危害公國甚至覆滅公國的行為。”

　羅森頓了頓，繼續道:

　“但你們可把我的心傷透了，我也不是個優柔寡斷之輩，當斷則斷，斷則無情。在徹底決裂之前，我希望公國能拿出‘誠意’來，對我做出解釋和保證，至少給我一個不跟公國作對的理由，免得將來雙方仇怨結得深了，半點回轉的余地都沒有。”

　科瑞一邊聽著蠻王的話，一邊用眼角余光掃視著鐵爾營寨內部的情況。

　又見廢墟！

　營寨中的木質建築多數都有火毀的跡象，毀壞最嚴重的蠻人長屋只剩下一堆炭燼，就是那些磚石結構的建築外牆上也有大塊焦黑痕跡。

　難道敵人都已經攻破了鐵爾營寨?還是鐵爾部落發生了內亂?

　科瑞壓下心中的疑問，開始回應羅森:“對於之前的誤會，我們雙方各執一詞爭辯也沒有意義，公國方面希望和平，我來的目的也是為了爭取和平，也帶來了公國的‘誠意’，希望能與您化解誤會，重建信任，簽訂一個長期的和平協議。”

　科瑞轉向走在他身後的薛泊爾:“將我們的第一份‘誠意’呈給羅森酋長吧。”

　薛泊爾開始招呼著侍衛將三兩覆蓋著偽裝布的大型馬車趕到羅森面前。

　“這三輛馬車裝載著引發我們雙方誤會的‘肇事者’和他們的親族，公國現在將他們交給您處置。”

　使團侍衛們用長槍挑開了偽裝布，三輛大型馬車都是囚車，裡面關押著帶著鐐銬枷鎖的犯人。

　犯人男女老少都有，甚至還有幾個孩童，羅森嘴角微翹，他竟然在犯人中看到了熟人——迅龍軍團的美女軍官菲拉。

　女軍官顯得憔悴不堪，猛然間從帆布的覆蓋下的黑暗中進入明亮的環境有些不適應，抬起手掌遮擋強光，眯著眼看到了羅森。

　一見到羅森，她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表現出幾分畏懼。她身邊還有一位婦人和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三個人偎依在一起。

　那對婦孺大概是菲拉的親人，很可能是母親和妹妹。

　這位看似堅強的少女心中復仇的怒火被一陣陣無力感取代，她復仇的對象簡直是個來自地獄的魔王。她甚至有些後悔，不該為了執念來到赤栜要塞，接近這位殺父仇人。

　現在可好，她被自己的祖國無情出賣，雄心壯志轉頭成空，甚至連累到了無辜的母親和妹妹，也要因自己而死。

　她能預見到自己和家人的命運——經過一番殘酷的凌虐，待羅森鐵爾發泄完獸欲，被一刀抹了脖子，屍體喂給荒原恐狼。

　在她死前，還得經歷一番比死亡更殘酷的折磨——眼睜睜地看著親人受苦，遭受非人虐待……

　公國貴族們的行事之道倒也算殺伐果斷，跟國家利益衡量，這些“過河卒”實在微不足道，竟是被冠上“肇事者”這樣的稱呼，全家老小被一網打盡，送到羅森這裡作為利益交換的籌碼。

　除了菲拉，羅森還從囚犯中感知到了幾名將境戰士，不過境界都不高，最高的一人是初階驍將，其余全是勇將，這幾人也是一臉頹喪。

　羅森笑意愈甚，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囚犯們驚惶不安，朝遠離他的囚籠另一邊擠，仿佛是一籠子小白鼠，正被一隻猞猁流著口水逡巡。

　小孩子們感受到大人的情緒，在這種恐懼的氣氛中忍不出哭出了聲，孩子的母親怕哭聲觸怒蠻人酋長，將他們抱在懷裡，捂住他們的嘴。

　這真是人間慘劇啊，羅森暗歎一聲，這些人默默為國奉獻，在隱秘的戰場上奮戰，卻因為行動失敗成了替罪羊，還牽連了無辜的家人，被國家上層無恥出賣。

　站在他們的角度，羅森心中還真有些小同情。

　“很好！今晚我有余興節目了。”羅森滿意地點點頭，命令蠻兵上前將馬車拉走。

　薛泊爾的臉黑得能滴出墨來，他心仿佛刀絞，屈辱的感覺壓得他胸悶氣短。他能猜出這些人的命運，他們是無辜的，不，不僅僅無辜，還為公國立過功！

　有功無過之人，卻因為軍方的慘敗，落得如此下場，在感到屈辱羞愧的同時，薛泊爾也暗暗升起一絲對那些“大人物”們的惱恨。

　貪婪卻沒有與之相符和能力，高高在上卻沒有與之相符的擔當，掌握大權卻不能庇護為他們效忠的臣民，有了功績歸於他們的英明領導，出了紕漏卻得要下面勞心費力的下屬承擔惡果。

　這就是公國的貴族集團，這就是公國的官僚集團， 這就是公國的軍閥集團。

　科瑞心情也不怎麽樣，但他很快派遣掉了負面情緒，他做過很多匪夷所思的利益交換，其中陰絲卑劣處要比今天還汙穢十倍，在國與國的交往之中，這種“犧牲”或者說“損耗”也不算罕見。

　他曾給高原人的一位酋長贈送過十幾位公國少女，這些女孩子都是從孤兒院以“招募演員”的名義騙來的，在將少女們送給那位高原人酋長的當夜，女孩子們聲嘶力竭的慘呼響徹高原人營寨……

　科瑞在高原人營寨呆了半個月，那半個月中，每天他都能看到被折磨死的少女屍體從酋長長屋中抬出來，他離開高原人營寨的時候，所有送來的少女都已經死光了，他得去籌備下一批。

　與那位高原人酋長相比，這位蠻人酋長算得上是個正常人了，畢竟“復仇”“泄憤”和他提到的“殺雞儆猴”也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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