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站在吧台後專心致志地擦著酒杯,他也沒其他事可做,今天的生意很差。這些日子才稍稍有點起色,人氣旺了幾天,今天酒館裡卻又空蕩蕩的了。
侍應生傑瑞百無聊賴地坐在酒館門口,不斷地朝城門方向張望,他不斷地扭動著身體,好像屁股上長了刺。
亨特早就看穿了這個年輕小夥子的心思,他約了隔壁雜貨店打工的姑娘,想去城門那邊看鐵爾蠻族入城。
亨特瞥了一眼牆壁上貼著的告示,眉頭緊鎖,他甚至不知道是誰,什麽時候將那告示貼在哪裡,今天酒館裡空無一人,全拜那告示所賜,告示上寫明了今天正是鐵爾蠻人來赤栜城的日子,酒館的常客——傭兵和商人們都跑去城門口觀禮了。
“鐵爾部落赤栜城結盟,從此荒原絕境變坦途”告示的標題這樣寫著。
告示剛貼上去的幾天裡,酒館生意突然火爆起來,成群結隊的傭兵和行商們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一般。
足足有一年了,這一年來沙窩酒館就一直在蕭條,不僅僅是沙窩酒館,赤栜城裡的旅店酒館及其他商鋪都是如此。鐵爾蠻族封鎖商路之後,行商們越來越少,靠護衛行商謀生的傭兵也隨之減少,客源的銳減,使赤栜城全年都處於不景氣的狀態。
對面的老競爭對手,泥土坑酒吧已經關門大吉,徹底倒閉,門窗都用木板釘上。亨特甚至有些懷念那個老跟他鬥嘴的乾癟老頭了。老酒館主人關掉酒館回到內陸養老,用老家夥的話說:“再賠下去,棺材本都賠光了,除了像蠻人老人一樣走進荒原喂狼之外,都負擔不起哪怕最便宜的喪葬費嘍。”
往年,即便蠻人鬧得很凶,商人和傭兵的數量仍會維持在一個不錯的水準。荒原路雖險,但風險伴隨著豐厚的收益,赤栜城從來就不缺具有冒險精神的人。
但今年情況卻所有不同,荒原像是變成了吞噬商隊的無底深淵,進入荒原的商隊沒有一個再返回來,恐慌蔓延開來,即便是再勇敢的人,也不會愚蠢到踏上一條不歸路。
酒館向來是流言的集散地,亨特聽說這是因為鐵爾蠻族忽然強大起來,強大到任何規模的商隊都難逃他們魔掌,這些商隊全部被鐵爾蠻人抓住了。
蠻人酋長讓商人給親人和商會寫信,竟然提出了要與赤栜城談判的要求,並許諾如果談判有了好的結果,就會釋放所有被抓走的商人和他們的護衛。
“蠻人瘋了嗎?”這是亨特聽到這個傳聞的時候,冒出來到第一個念頭。
亨特跟蠻人打過交道,他曾是個小有名氣的傭兵隊長,一場護衛行動中遭遇蠻人襲擊,受了重傷,他才結束了傭兵生涯。他是那次襲擊中少數的幸存者之一,比起他那些被蠻人砸成肉醬和撕成碎片的隊友來說,他夠幸運了,隻丟了一隻眼睛,殘了一條腿而已。
蠻人這稱呼雖然帶個“人”字,亨特卻認為這些怪物根本與人不沾邊,他們哪怕有一丁點人性,都算對得起這個“人”字。
難道末日就要降臨,蠻人開始轉性了?
一個對月前,在領主女兒米蘭達率迅龍騎兵出發幾天之後果真有大批商人返回了赤栜城,當時亨特還以為享有盛譽的米蘭達騎士小姐凱旋而歸,剿滅了蠻匪,解救了商人。
後來才得知,
那個看起來光鮮亮麗,氣勢不凡的女騎士被蠻人打得丟盔棄甲,還當了俘虜。鐵爾蠻人的酋長特別開恩,為了表達與赤栜城合作的誠意,無條件釋放所有被關押的商人,亨特驚訝得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但沒多久,奧貝夫匪幫開始在赤栜領地出沒,幾乎每隔幾天都會有噩耗傳來——又一個村莊遭到了洗劫和屠殺。亨特才確定蠻人還是原來的蠻人,這才是蠻人該有的行為。但讓他感覺惱火的是,因為商人的放歸酒館生意才稍稍好了一點,卻又因為奧貝夫匪幫的襲擾冷清下來。
恐慌在城市裡蔓延,以往只是荒原不安全,這一回竟然赤栜領地內都充滿危險。領地衛兵和菲爾斯侯爵的私兵每天都會整裝從城門出發剿匪,結果越剿噩耗越頻繁。
據酒館中一位曾被鐵爾部落綁架過的商人說,這個奧貝夫是個邪惡的蠻人,他在鐵爾部落與羅森酋長作對,一心想要危害人類,羅森酋長放逐了他。這個惡魔甚至截住了從鐵爾放歸赤栜的商人隊伍,要殺光這些人,以破壞羅森酋長向赤栜城釋放出的善意,意圖讓蠻人和人類永遠敵對。
結果危機時刻,羅森酋長率兵從天而降,摧枯拉朽地打敗了這群暴徒,只可惜米蘭達小姐婦人之仁,沒有將這群暴徒和他們的家屬殺光,奧貝夫匪幫才跑到了赤栜領地。
亨特都開始做了賣掉酒館返回內陸地區的打算了。但萬萬沒想到,就在幾天前,事情又出現了轉機。
赤栜城廣場的告示欄裡貼出了宣告鐵爾部落要與赤栜城結盟,鐵爾蠻族會派出蠻兵剿滅被部落放逐的罪人奧貝夫,而且從今以後鐵爾部落蠻人非但不會劫掠商人,反而會派兵保護商隊的告示。
亨特隻覺得這個世界變化得太快,自己有些跟不上形勢。
酒館裡那張告示是商會暗中派人貼出來的,裡面的內容與廣場上的官方告示相似,不過卻對鐵爾部落和羅森酋長大加讚頌,還對未來赤栜鐵爾聯盟作出了展望,充滿了煽動性,大意是將來赤栜城將會充滿商機,遍地黃金,成為一個商人的天堂和冒險家的樂園。
類似的告示幾乎出現在赤栜城所有的公共場所,為此領主大人還派城衛兵撕毀了一些,不過今天撕掉,一夜過後,又是到處貼滿。
據說為此領主大人還將商會會長奧度請去大肆責罵了一番,奧度回商會的時候,臉上的吐沫星子都沒乾。
在商人們被放回來之後,酒館的生意就開始有了起色,酒館中充滿了關於鐵爾和赤栜結盟的爭論。一部分人認為這是天大的好事,如果像告示中描述的那樣,荒原行商的風險和成本將會大大降低,羅森酋長是一個被人類文明折服的蠻人,他渴望光明,希望建立秩序,能讓人類和蠻人成為朋友,一起在這片土地上創造繁榮。
另一部分人則認為將蠻人引到赤栜來,簡直就是引狼入室,蠻人的本性難移,他們只不過是偽裝罷了,早晚會釀成更大的災禍。
這兩方幾乎整天吵個不休,酒館裡亂哄哄的,偶爾還動了手,打壞了不少桌椅。不過亨特倒是挺高興, 因為酒館的營業額飆升,幾乎相當於往年最旺季時候的利潤了。
亨特是支持後者觀點的,他認為蠻人的到來肯定不是好事,赤栜領地將來必然多災多難,受苦的一定是老百姓,那些商人和貴族則會在混亂中攫取財富和權位。
當然這也不關他的事,不管亂不亂,酒館生意肯定不會差,只要不要蕭條就行。他還得給兒子攢娶親錢,給女兒攢嫁妝呢,老家的一雙兒女是他留在赤栜邊境的唯一原因。
“亨特大叔,反正也沒人,今天我想請假。”
傑瑞再也坐不住,隔壁的姑娘已經在酒館窗口朝他打手勢。
亨特不悅地瞟他一眼,雖然一臉的不高興,還是點了點頭。
“多謝大叔!”
小夥子開心地跑出門,與那姑娘交談起來,亨特從窗口看過去,雖然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但從傑瑞低下頭直撓頭的樣子來看,姑娘正在責怪他耽誤時間,而他正在解釋和道歉。
“年輕人啊。”亨特歎口氣:“年少不知愁啊,天知道蠻人以後會乾出什麽來,竟然把蠻人入城當作熱鬧來看。”
亨特給自己倒了一杯沙棘果泡酒,這種酒對風濕有好處,能緩解一下他傷腿的酸痛,他坐在空蕩蕩的酒館裡,獨自飲著酒,喝了幾口,無聊的感覺越發強烈。
“要不然,關了店也去看看?有多少年沒見過蠻人了?好像從受傷之後就沒見過了。”亨特飲下了杯裡的最後一口酒,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