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老板亨特揉了揉眼睛，又掐了掐自己的胳膊，他懷疑自己在做夢。站在哄笑的人群中，亨特是少數幾個笑不出來的人之一。這些沒笑出來的人多半曾與蠻人面對面接觸過，心理或多或少存在些陰影，甚至有些人，還會在午夜噩夢中被夢裡出現的蠻人驚醒。

　　亨特就常常作一個噩夢:一個蠻人發狂一樣地撲向他。

　　這些披著蠻人外表的滑稽生物到底是什麽?是變形怪嗎?

　　亨特記憶中的蠻人，簡直跟發狂的黑熊沒什麽兩樣，他們狂呼酣戰，揮舞的巨大的棍棒，不畏懼弓弩的攢射，帶著勁風撲向你，完全受害者不顧哀求和嚎哭，用他們野獸般的力量盡可能的造成傷害。

　　亨特曾親眼見到一個凶殘無比的蠻人扯著一個人的兩條腿，將那人撕成兩半。

　　眼前的蠻人哪裡還有一點凶蠻勁兒?歡快的舞步，誇張的動作，扭動的屁股，他們比春日祭上的小醜都滑稽，這副模樣，連幼童都不會害怕。

　　笑得最開心的那部分人基本從未踏入過荒原，他們是赤栜城的農戶、小商販、服務業者，而且基本都是年輕人。

　　亨特看到了傑瑞和他的小女友，兩個人手拉著手，女孩笑得花枝招展，傑瑞也捂著肚子一副笑得喘不過氣來的樣子。

　　這群從未見過蠻人發飆樣子的傻孩子！亨特想。

　　他看向為首的，沒有參與那滑稽舞蹈的蠻人，他猜測那就是酒館傳言中的羅森酋長。這個蠻人正不斷地朝人群揮手，臉上笑容洋溢，笑起來非常憨厚有親和力，看上去面善極了。

　　他的通用語講得非常標準，口音裡還帶著點北部方言味道，不過北部方言說得有些發音不對勁，倒像是首都圈的貴族在特意模仿赤栜領地的土著說話。

　　“人類朋友們，你們好！今天來到赤栜城，我實在太高興了，這裡山美水美，人更美啊！”那蠻人大聲對著人群呼喊著;“作為一個荒原來的土包子，我真是大開眼界，深深為人類城市的美麗雄偉而震撼，非常感謝菲爾斯侯爵能接受我們鐵爾部落的善意，感謝各位善良熱情的人類朋友能接受我們！”

　　亨特早年走南闖北，也算見過世面的人物，多年經營酒館，他也見多了各色人物，善於識人。他覺得這個蠻人首領簡直跟公國首都圈那些權臣名流有些相似，不過這蠻人比那些權貴名流更有親和力，將姿態放得很低，這種表現非常容易博得人們的好感。

　　“地精們，給大家派發神秘禮物，大家等了這麽久，實在是辛苦啦，請接收我們鐵爾不成敬意的饋贈。”

　　那些打扮滑稽的地精忙碌起來，他們從馬車上取出許多錦緞縫製的小包，將這些小包派發給前排的人類。

　　蠻人酋長還親自跑去拿了一個裝滿小包的籃子，跑到人群前滿，將籃子裡的小包一個一個地派發出去，一邊發，還對拿到小包的人類說一句吉祥話。

　　“祝您青春永駐。”這是對年輕女性。

　　“祝您健康長壽。”這是對年長者。

　　“祝您財運亨通。”這是對商人摸樣的人。

　　“祝您建功立業。”這是對健壯的男人。

　　地精們也是如此，得到小包的人都有些不太好意思，因為臨時組織語言，也沒法說出有分量的感謝話，只能說些“謝謝，謝謝”“歡迎來赤栜”之類的言語。

　　為了保證後排的人能領到小包，蠻人酋長還用力將一些小包丟到人群中，讓人們去爭搶。

　　“亨特大叔！”傑瑞看到了與氣氛熱烈人群格格不入的亨特，向他打了招呼，獻寶似的跑到他身邊:“您看，我領到了神秘禮物啦，裡面除了精鹽，還有一個金幣哇！我身邊幾個人包裡只有精鹽，我真是太幸運拉！不過包裡還有一張字條，上面有個數字，這是怎麽回事?今天來真是太值得了，不說別的，光是這個錦緞包就很棒，可以用來當錢包使用，上面還繡著花紋呢，一個商人大叔告訴我這是鐵爾部落的圖騰紋，挺好看的。”

　　亨特看著這個興高采烈的年輕人，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麽。

　　“各位領到神秘禮物的朋友，在包裡還有一個帶數字的字條，等一下在赤栜城廣場，我們還會進行幸運抽獎，如果我們抽出的數字跟您手上字條的數字一樣，會有大獎等著您，最高大獎是一塊精心打磨的血鑽石哦！”

　　蠻人首領又開始了高呼，他的喊聲剛落，人群也發出了歡呼聲。

　　“而且！”蠻人首領繼續高呼:“為了讓赤栜城市民更好地了解我們鐵爾部落，我們將會在簽約儀式進行之前進行一次鐵爾文藝匯演！我們精心準備了許多群眾喜聞樂見的精彩節目，有充滿荒原風情的蠻人民歌，也有新穎獨特的蠻族舞蹈，悠揚動聽蠻族樂器演奏，甚至還有荒原動物馬戲表演！”

　　“哇哦！”傑瑞驚訝道:“今天實在是驚喜連連啊！赤栜城多久沒有馬戲團和表演團來過了?我記得上次我看馬戲還是個小孩子呢！”

　　傑瑞的小女友也擠了過來:“我們快去廣場那邊佔地方吧，到時候一定會有好多人去看，去晚了的話，可就沒有好位置啦！”

　　年輕小夥子對女孩連連點頭，他朝亨特招手:“大叔也一起來吧，在赤栜這麽久了，您一定也覺得日子過得乏味極了，您腿腳不好，我攙著您過去。”

　　“最後，我還要對各位表示深深的歉意。”蠻人酋長又開始的演講，他的語氣沉重起來:“我們鐵爾的敗類，一直反對的與人類友好交往的惡徒奧貝夫正在對赤栜人民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這是我們鐵爾之恥啊，當初沒有果斷斬殺他，造成了赤栜人民的痛苦，我向鞠躬道歉。我保證，在與赤栜聯盟簽約完成之後，三天之內，我就會將這個惡徒繩之以法，在赤栜城廣場結束他罪惡的生命！”

　　“嘩！”

　　人群一陣騷動。奧貝夫匪幫已經嚇壞了赤栜城市民，蠻人酋長的話讓擔驚受怕的人們大大松了口氣。

　　“這個蠻人酋長人很好啊！”傑瑞感慨地說著:“怪不得酒館裡的商人對抱有好感，赤栜城有了這樣的盟友，也許是件好事呢。”

　　亨特不知該如何反駁他，以往他面對這種論調，也許會講一講自己如何被蠻人打殘的經歷，但現在連他自己都不相信不遠處那個剛才笑著派發小禮物，而現在眼角有淚光，深深地彎腰鞠躬，說著極有誠意的話語的蠻人酋長會是個凶惡的暴徒。

　　或許這個羅森酋長真的如商人說的那樣，是個與眾不同的蠻人首領?

　　“那個蠻人到底在幹什麽?他想達成什麽目的?這看起來像是拙劣的邀買人心手段，一個蠻族酋長，為什麽要討好我的領民?”

　　時刻在城門塔樓上關注著蠻人隊伍的菲爾斯侯爵問站在他身邊的狄德羅。

　　狄德羅略一思索，回答道:“像是商人的手法，商人為了銷售貨物會讓顧客以為他們在某個店鋪買東西會佔些小便宜，羅森酋長打算在赤栜城開貨站，顯然他不想讓赤栜城的市民認為這個貨站的老板是個蠻橫無禮，不守信譽的惡人。”

　　“不管他想幹什麽，我的幕僚長，想個辦法，決不能讓他如意！”

　　“唔。”狄德羅點點頭，他眯著眼睛:“首先，侯爵閣下，你要去迎接他，盡量表現得親切一些。”

　　菲爾斯侯爵立刻轉頭看向他，一副懷疑自己聽錯了的表情。

　　“見鬼， www.uukanshu.net 讓我對那個蠻子親切?你可知道他是如何威脅我的?他又是用怎樣的詭計逼迫我同意結盟的?我恨不能……”

　　“倫勃朗，別衝動。”狄德羅說出了以往做同窗時的稱呼，他很快反應過來，改口解釋道:“菲爾斯侯爵閣下，您若是作出嫌惡的反應，那麽你的領民會怎麽看待您?您嫌惡一個蠻人酋長，又為何要與他建立盟約?這會讓領民中那些自作聰明的人散播些對您不利的流言，諸如:領主被迫與蠻人簽訂盟約。這有損您的權威。”

　　菲爾斯侯爵緩緩點頭。

　　狄德羅接著道:“既然他在邀買人心，您可以趁勢將他贈給領民的好處當作是您帶給領民的政績，讓領民認為這一切是您給他們的。公國的領主很少去收攏領民的民心，認為這樣做得不償失。不過根據我的調查，對領民親善的領主在收稅的時候領地內抗稅的情況會少很多，這一年來赤栜領地蕭條，領民積累了很多不滿，您可以借這個機會提升一下領民對您的敬仰，這能為我們明年收稅打個好基礎。”

　　菲爾斯侯爵撇撇嘴，對他點了點頭。

　　“但是。”侯爵想起了什麽，說道:“這並不能阻止他達成他的目的。”

　　“我還沒有說完。”狄德羅道:“自然不能讓他如願地達成他的目的，容我去安排一番，等一會戳破這個蠻人拙劣的表演，讓領民們對他有所警惕。”

　　狄德羅湊到菲爾斯耳邊，竊竊私語，侯爵不住地微微點頭，嘴角漸漸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