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達站在人群中,她穿著鬥篷,帶著罩帽,臉上覆著面紗。戴面紗不是為了遮擋風沙灰土,而是為了掩藏身份,她怕被領民認出,也怕被侯爵府的衛兵抓到。
她是偷偷從莊園溜出來的,女孩被他的父親給禁足了。
禁足的原因是一把匕首,一把象牙做柄,裝飾著寶石,用上乘的矮人鋼鑄造,打磨得異常光亮的匕首。
這把匕首上還刻著米蘭達的名字。
這樣的一把匕首,一般是貴族女孩的母親送給她的成年禮物,送禮物的時候會告誡她,貴族少女最最珍貴的是尊嚴,比生命都要寶貴,如果尊嚴受到威脅,這把匕首可以幫助她。
如果侵犯她尊嚴的惡徒不是一把匕首能對付得了的,就用把匕首來結束自己的生命,因為一個失去尊嚴的貴族少女,活著還不如死去。
米蘭達的“最後的尊嚴”令她尊嚴盡喪,被父親狠狠地責罵一頓,然後被看管在自己的房間裡。
至於原因?
因為這把匕首嵌在了父親書房頂棚附近的廊柱上。
首都圈年輕貌美,喜歡放浪形骸的貴族小姐們之中流行著一個用來向心上人表露心跡的刺激遊戲,那就是把自己的“最後的尊嚴”送給心上人保管,這可比送蕾絲內褲要驚心動魄得多了。
當然,也更充滿誠意,表達出一個女子對他心上人毫無保留、無私付出的愛——尊嚴都給你了,我還有什麽沒給你?
也只有愛得最瘋狂的笨女孩才會這麽做。
米蘭達現在委屈極了,她欲哭無淚,莫口難辨。
她完全不知道羅森這淫賊是怎麽把她“最後的尊嚴”偷走的,也許是在她心慌意亂地背對著他換衣服的時候?
偷走就偷走唄,為什麽那個冤家要用那把匕首來射斷書房警鍾的擺繩?
一想到父親看到她“最後的尊嚴”插在廊柱上時鐵青著臉,憤怒得直發抖的樣子,曾經的英勇女騎士也感到腿有些發抖。
那個壞家夥,真是太會欺負人了,花樣都不帶重複的!
但女孩就是忍不住,也不知道是因為好奇心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她在妹妹安琪的幫助下從衛兵的監視下逃出了莊園,來到了廣場上,混在人群裡,偷偷看著舞台上的那個男人。
本來僅僅是想來偷看他一眼,結果米蘭達卻被這場蠻族演出徹底征服了,她看得如癡如醉,甚至在大家一起跳舞時候,米蘭達扭動的動作比身邊的人都要舒展。
在首都圈,她並不是沒有欣賞過所謂的貴族高雅藝術,但她覺得那種音樂,那種演出似乎缺少點什麽,優美雅致有余,卻讓欣賞者感受不到熱情而為之癡迷。
今天的節目,每一個都讓米蘭達大開眼界,大飽耳福,她慶幸自己偷偷溜出了莊園,錯過了這樣精彩的演出,那會使人遺憾一輩子的。
女孩看著台上的男人,越來越看不懂他了,本來以為已經對那個壞蛋了解得夠多,卻發現那也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還藏著更多。
那個冷血的暴徒,狡詐的陰謀家,寡廉鮮恥的色狼,竟然還有著這麽深的藝術素養!
米蘭達可清楚得很,她曾在騎士學院上過關於蠻人文化的課程,今天出現在舞台上的節目,
除了蠻人戰鼓和蠻人戰舞是真正的蠻族文化之外,其他的都從未出現在任何一本關於蠻族的書的記載中。 米蘭達大膽地猜想,難道這些都是羅森創作的嗎?羅森已經給了她太多“意外驚喜”,米蘭達反而覺得這個大膽的猜想可能性很大。
羅森並不是舞台上唯一吸引米蘭達的人,實際上,今天的表演中,另外一個人要比羅森還吸引女騎士,那個人在表演的時候,女騎士甚至都開始動搖,覺得自己心目中的第一偶像蘇菲女大公可能要下滑一位了。
那個人就是絲塔拉,一位女蠻人,同樣是一位偉大的藝術家,米蘭達心目中的新晉第一偶像。
米蘭達曾在部落中與她有一面之緣,第一眼看到她,女騎士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頗為欣賞,很想與她結交。
今天聽到她的歌聲,看她在舞台上散發出的強大氣場,米蘭達徹底被折服。
女人就該像絲塔拉一樣啊,那樣的充滿自信,那樣的從容灑脫,那樣的秀外慧中,那樣的才驚豔豔,那樣的強勢!最最讓米蘭達心折的是,女豹子面對那些男人時散發出的凜然之氣,如女王陛下睥睨著跪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子民,仿佛荒原雪蓮般純潔高貴不可侵犯,隻可遠觀,誰敢接近就一掌扇倒在地。
真是盡顯大女人的氣魄!
這個女人不但有強勢霸道的外在,還有細膩溫情的內心世界,在絲塔拉在唱最後一首歌的時候,米蘭達哭得一塌糊塗,她覺得那就是唱給自己聽的,她忍不住回憶著歌的旋律,想要把它哼唱出來。
正像歌裡唱的,米蘭達最近一直很受傷,但她卻不能像絲塔拉一樣不會閃淚光,她遠遠沒有自己想象中那樣堅強。她多麽希望自己能成為絲塔拉那樣堅強的女人啊。
而這一切,都拜站在自己偶像身邊的那個大壞蛋蠻子所賜!
最最讓米蘭達不可接受的是,她從絲塔拉看羅森的眼神中讀出了濃濃的情誼,這情愫可要比自己妹妹濃烈得多了。尤其是在唱《荒原風沙情》的時候,絲塔拉流露出的深情簡直熾熱得能點燃荒原!
女人對這種事向來敏感,她們可以輕易分辨出一個女孩對一個男孩是否有好感,好感的程度達到了什麽層次,當然,這種精準的判斷力很難用在她們自己身上。
為什麽?
為什麽像絲塔拉那樣了不起的女性竟會愛上羅森?米蘭達實在想不通,那個壞到骨頭裡的家夥到底哪裡好,安琪欣賞他,絲塔拉也毫不掩飾地表達出對他的傾慕之情。
米蘭達想起一位智者的話:“衡量一個男人是否優秀,可以根據愛上他的女人來判斷。”,難道說,自己眼中的大壞蛋,在比自己更優秀的女孩眼中是一個非常出色的好男人?
如果僅僅是妹妹安琪喜歡羅森,米蘭達也許還會認為是妹妹年少無知,被那壞蛋欺騙了,但絲塔拉也喜歡他,米蘭達就再也無法否認這個蠻人的出眾了。
看著台上的一對蠻人男女,米蘭達忽然覺得他們很般配,男性英武不凡,女性魅力超卓。越看,女騎士的失落感越強,她本來很興奮愉悅的心情低落了。
她現在是一個屢遭敗績的騎士,信仰被玷汙,令帕拉丁歎氣的墮落之人,一個父親眼中“最後的尊嚴”都奉獻出去的丟人女兒。
這樣的她恐怕隻配站在台下仰望他們……
那個壞家夥還會偷偷爬自己的窗子嗎?女騎士想,他那一次也只是因為搞錯了房間,這種事恐怕不會再發生了。
越想,女騎士越消沉。
“不要被那蠻子的鬼話騙了,他們是暴徒,是冷血無情的野獸!當你們輕易地信任了他的謊言,早晚有一天會被他毀掉!”
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大吼,女騎士驚訝地朝出聲的方向看過去。
那個發出吼叫的人像米蘭達一樣穿著鬥篷帶著兜帽,看不清面孔。
“大家就因為這些小恩小惠而被收買嗎?你們想想,在赤栜城有多少人的親人朋友曾被蠻人殺害?誰知道奧貝夫匪幫和他們是不是一夥的?大家要警覺啊!”
人群中又有人大喊,聲音傳自另外一個方向。
演出結束了一段時間,羅森正在安排簽約事宜,人群從興奮中慢慢冷靜下來的當口,突然像是得到了什麽訊號似的,不斷有人在人群中發出高聲質問,質疑起這些目的不明的蠻人來。
人群的吵鬧聲頓時再次沸揚起來。
“奧貝夫蠻匪還在領地裡四處殺人!這些蠻人根本不值得信任,應該將他們從赤栜城趕出去!”
“反對赤栜城與鐵爾部落聯盟, 我們人類為什麽要與這些野獸為伍?智者曾說過:與虎謀皮,必死虎口!”
喊聲接二連三地傳出來,人群的騷動更加顯著,很多沒有罩著兜帽的人也開始議論起來:
“是啊,這還是頭一遭人類與蠻人建立關系,難道不會有隱患嗎?”
“喂喂,剛剛我們不是還看他們表演看得很開心嗎?感覺他們也不可怕啊,很友善……”
“蠢蛋,這也許是偽裝啊!他們一定有什麽目的,想從我們身上索取些什麽才這麽做的啊!”
“你們別胡說八道啊,為什麽我們就不能與蠻人結盟?按照告示上寫的,明明是互惠互利的大好事……”
“那是對商人有利,對權貴有利,對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有什麽好處?假如鐵爾部落的蠻人在城裡殺了人怎麽辦?怎麽處置那些犯罪的蠻人?要知道蠻人發狂的時候可是沒有理智可言的!”
……
看著混亂和爭吵越發擴散的人群,狄德羅嘴角微微挑起,他朝菲爾斯侯爵點頭示意。
菲爾斯侯爵收到了他首席幕僚的信號,陰笑著看向了在台上神色凝重的羅森,剛巧羅森也向他看過來,兩人的視線在空中對撞。
羅森皺著眉,手心向上抬起拳頭,然後中指豎了起來,菲爾斯侯爵沒看懂這個手勢代表的意思,不過他斷定那絕對不會是個友好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