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是在質疑你們的領主！”台上的羅森忽然大聲朝台下喊道:“難道睿智的菲爾斯侯爵沒有想到你們提出來的問題嗎?難道他想要坑害你們嗎?”

　　這一聲大吼如平地驚雷，一下子就將台下民眾紛紛亂亂的爭吵聲給壓了下去，那些叫著:“反對赤栜與鐵爾結盟，趕走蠻人。”的起哄者頓時被噎得喊不出聲來。

　　羅森掃視著台下，在人群中尋找剛才叫得最歡的人。

　　“那位帶著兜帽的兄弟。”他指向一個人:“你認為菲爾斯侯爵的威嚴震懾不了我們這些來自荒原的土包子?我們會在他的放縱下禍害他的領地嗎?”

　　那人不敢搭話，轉身朝人群外擠。

　　“兄弟，你別走啊。”羅森特意大聲地招呼他，那人走得更快了。

　　“還有那位兄弟。”羅森換了目標:“您認為菲爾斯侯爵在與虎謀皮嗎?就算我們蠻人是虎，菲爾斯侯爵難道是寓言中的笨蛋嗎?”

　　那人也轉身想要溜走。

　　羅森轉向菲爾斯侯爵:“侯爵大人，您的領民在質疑您，難道您都不出來澄清一下?”

　　侯爵臉一黑，心說這蠻子還真是善於轉移焦點，明明人們在質疑蠻人，卻被他扭轉成質疑領主。

　　這手段雖說不高明，但確實有效，因為與蠻人簽約，在民眾看來，是菲爾斯侯爵作出的決定。也就是說，菲爾斯侯爵是蠻人信譽的擔保人，赤栜城領主府在為鐵爾部落的信譽背書。

　　侯爵沒有想好怎麽回應這種狀況，他指使人安排了這一切，如果自己出頭幫羅森澄清，那豈不是等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赤栜城的朋友們。”羅森也沒繼續為難他，轉向民眾:“我不過是個荒原土包子，在來赤栜城之前，大概城裡的很多人還將我當成一個衣服都不會穿，隻懂得輪木棒搶商人的野人呢！”

　　台下民眾被他自嘲的話逗得發笑，輕微的笑聲衝淡了對立的情緒，人群的緊張感大大被衝淡了。

　　“大家不信任我非常正常啊。”羅森接著說道:“我有何德何能，也沒為赤栜城的民眾作出任何貢獻，就能獲取大家的信任呢?我作出的承諾沒兌現以前，大家想要質疑我，甚至唾罵我，我都是甘願承受的。大家對我們蠻人的擔憂是很合理的啊！”

　　蠻王的話充滿誠意，姿態也放得很低，台下民眾中很多人不由得緩緩點頭。

　　菲爾斯侯爵頻頻向他的幕僚長使眼色，狄德羅也只能用無奈的聳肩來答覆他。在狄德羅看來，這個叫羅森的蠻人實在難纏，這家夥真的是個蠻人?口才快要趕得上公國政客中以雄辯詭辯聞名的幾個人了。

　　單論辯論能力，狄德羅倒也自信不遜於他，但在這場合，以狄德羅的立場是無法找到立足點與他辯論的，因為這蠻人首先就把菲爾斯侯爵跟他綁在了一起，一副質疑他就是在質疑菲爾斯侯爵的架勢。

　　領主的權威不容受損，實在犯不上為了給蠻人找點麻煩而給領主大人身上潑汙水。所以幕僚長明智地選擇了沉默。

　　“但請大家要相信你們的領主菲爾斯侯爵！”羅森大聲道:“他統治這片領地將近二十年了，他為你們殫精竭慮頭髮都熬白了，篳路藍縷地將赤栜城建設成如今的模樣，他是真心想要將赤栜城建設成為北部邊疆的一顆明珠啊！”

　　“大家說是不是這樣?”羅森大喊。

　　“是的！”

　　“沒錯！”

　　“領主大人對我們是有恩德的！”

　　人們紛紛點頭讚同。

　　菲爾斯在一旁聽著，心情略有些複雜，羅森的話還真的有些觸動他，民眾的擁護也讓他略有些小感動。

　　是啊，從繼承爵位之後，那個整天只知道玩樂的花花公子就像變了個人，每天被責任感壓得喘不過氣來，為了赤栜的發展，不知道度過了多少個不眠之夜，書房的燈火總是亮到深夜。

　　不過侯爵很快反應過來，心中警惕起來，他不由得重新審視起這個蠻人，這家夥的嘴簡直太犀利了，差一點連自己都被他繞進去！

　　“菲爾斯侯爵大人！”羅森趁熱打鐵，朝菲爾斯侯爵喊道:“為了我們將來更好的合作，讓赤栜城的民眾不要誤會您的苦心，質疑您的睿智，請您也來說兩句吧！”

　　“我說個屁，說你是個值得信任的蠻子?說我特別有識人之明?說請大家像信任我一樣信任這個蠻子?”

　　菲爾斯侯爵臉登時就綠了，心中狂呼不止。

　　“別害羞嘛。”羅森連連招手:“兄弟，就把前些天夜裡您對我說的那些話，就是那些將我感動得淚流滿面的深情話語跟大家也說一說嘛，說說您對我的教誨，說說您的氣量，和對我的欣賞，說說我們深夜促膝長談互相交心……”

　　菲爾斯侯爵看著羅森不斷拋過來的媚眼，心裡膩歪極了，明明前幾天夜裡那蠻子惡狠狠的威脅自己，說要殺自己全家，掠走自己女兒去當壓寨夫人，現在當著全城民眾，竟然把事實歪曲成這般模樣，說得好像自己跟他有多惺惺相惜似的。

　　不過現在這情勢，不說兩句也過不去了，台下的民眾都眨巴著眼睛盯著自己。

　　菲爾斯侯爵硬著頭皮走上台，站在羅森身旁，深深的歎口氣:“請大家相信他，這是我的英明決策，將來大家會看到赤栜城經濟的複蘇，隨著貿易形式的好轉，大家的生活也會有所改善。”

　　羅森一把將菲爾斯侯爵攬在懷裡，緊了緊手臂，眼中泛起淚光，他假模假式地擦擦眼角，深情道:“我羅森何德何能，竟然如此受您信任，我太幸運了，遇到您這樣的貴人，您的心胸簡直如大地之母一般寬廣，我不會讓您失望的，嗚嗚。”

　　差點被勒暈的菲爾斯侯爵也顧不上別的，奮力掙脫了羅森的掌握，再次逃回了自己衛兵身邊。

　　羅森擦掉了裝出來的眼淚，朝台下喊道:“赤栜城的民眾們，還有誰對我有意見，我們可以把話放在台面上說，歡迎你上台來，我一定向你解釋清楚。”

　　民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一個人出聲。

　　在這種情況下出頭質疑蠻王，那不就等於在打他們領主的臉?就算再恨蠻人，想把蠻人趕走，也不能出這個頭啊。

　　菲爾斯侯爵雖然素來有公正嚴明的名聲，但平民得罪領主，就算領主再大度，也難免有多事多心的手下人替領主收拾平民。

　　大家躲在人群中起哄也就罷了，要真的出頭，成為目光焦點，無論是人群中那些真的對蠻人有疑慮的人，還是狄德羅安排的秘諜都退縮了。

　　羅森滿意地點點頭:“感謝大家對我的信任，我絕對不會辜負你們……就讓我來說一說將來我會給赤栜領地帶來什麽好處吧……”

　　看著台上開始滔滔不絕推銷鐵爾產品的羅森，菲爾斯侯爵的臉黑得不像樣子，他怒氣衝衝的瞪向狄德羅。

　　狄德羅也深感無奈，他手下人不堪大用，他也不敢發出訊號讓人上台與羅森對質，就怕手下的笨蛋幾句話就被羅森戳穿，大大丟了菲爾斯侯爵的臉，有損他在民眾心中的威嚴。

　　“你們不敢上台，我敢！”

　　台下忽然傳來一聲喊，這是一個婦人的聲音，她似乎壓抑著憤怒和悲痛，這聲喊聲嘶力竭，帶著哭腔。

　　台上搞推銷的羅森一怔。

　　一旁的菲爾斯侯爵還有他身邊的狄德羅也同時一怔，菲爾斯侯爵用疑問的目光看向狄德羅，幕僚長則是朝他搖頭，表示這完全不是他安排的。

　　人群立刻分開，將那個出言的人孤立出來，還分出一條通向舞台的路。

　　那是一個瘦小的老婦人，她穿著農婦的粗布裙，裙子上打滿了補丁，還有很多破洞，滿身滿面的灰土。她頭髮灰白，也沒有好好扎起，披散著。

　　婦人臉色很差，雙眼紅腫，臉上皺紋如溝壑，整個人給人感覺就好象是個老乞婆一般。

　　“我活不了多久了，也活夠了！”

　　老婦人聲嘶力竭地哭訴著:“你們不敢說，我敢！我恨蠻人，蠻人殺死了我的丈夫，殺光了我的子女，你就算再花言巧語，也抹不掉這血仇！蠻人就應該滾出赤栜城，滾回荒原去！”

　　菲爾斯侯爵聞言心中一喜，這還真是意外的轉折和驚喜，自己還真是枉做小人，讓狄德羅安排秘諜散播謠言。

　　赤栜城領地內有很多被蠻人殘害過而破碎了的家庭，有很多像這個老婦人一樣失去親人的可憐人。他們對蠻人的恨實實在在，這種仇恨不是領主威嚴能震懾得住的。

　　如果這個老婦人言辭犀利，羅森根本無法辯駁，民眾也會同情這些悲慘的人，會感同身受他們的淒楚遭遇，從而認清蠻人凶殘的本性，對羅森和鐵爾產生懷疑，那麽之前謀劃的破壞羅森邀買人心的計劃豈不是水到渠成?

　　“我也恨菲爾斯侯爵！我不信任他，貴族哪裡會在乎我們平民的死活?他們只會為了實現他們的野心來把我們當成犧牲品！如果不是他強征我兒子入伍，逼他去荒原討伐蠻人，傑米又怎麽會死?有多少母親的兒子是這樣被菲爾斯家的征兵隊從身邊拉走的?”

　　婦人接著控訴道:“他們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我今天豁出去了，一定要戳穿他們的醜惡嘴臉，這些大人物在交易，我們無辜百姓就是他們的籌碼！菲爾斯侯爵，你強行招兵與蠻人打了那麽多年仗，現在卻又要與蠻人和平，難道我的傑米就白死了?”

　　老婦人的下一番話說出來，菲爾斯侯爵剛挑起的嘴角又耷拉下來，這意外驚喜變成了驚，喜是半分都不在了，這老乞婆真是一把雙刃劍，殺敵八百，自損一千，就算大家對蠻人有了警惕，領主的威嚴也掃地了。

　　“她是個瘋婆子！”狄德羅連忙出來救場:“來人，將這個瘋婆娘拖走。”

　　“乾脆當場殺了我吧，反正我也活夠了！”老婦人怒吼著:“看看你們眼中英明的領主的嘴臉，在他們眼裡，我們平民到底算什麽?”

　　民眾看著被衛兵扭住的老婦人，心有戚戚，他們卻不敢說什麽，整個廣場中除了老婦人聲嘶力竭的哭喊聲之外，再也沒有人說話，被壓抑的氣氛籠罩著。

　　“等等！”

　　台上的羅森突然大喝一聲，阻止了拉走老婦人的衛兵。

　　“她沒有瘋！讓她上台來，我有話對她說！”

　　羅森的話一出口，民眾驚訝了，人們交頭接耳，紛紛猜測。

　　“難道是她觸怒了那個蠻人，要被當眾處決?”

　　“可憐的老蓮娜，親人都死光了，靠著清掃街道，漿洗縫補為生，活的孤苦伶仃，也許死也是一種解脫，就算那個蠻人不殺她，這麽當眾斥責領主也不會有好下場，被抓到牢獄裡去折磨死，還不如被那蠻人當場砍了。”

　　“唉，何苦呢，領主要怎麽做我們平民就怎麽做好了，這些大人物的決定我們根本無法反對啊。”

　　“她是一心求死了，唉……可憐。”

　　菲爾斯侯爵和狄德羅也驚呆了，倆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蠻人葫蘆裡賣的什麽藥，明明他可以完全不理，讓這個對菲爾斯侯爵更有損害的婦人被衛兵拖走，他為什麽要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