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兵沒有理會羅森的話，他們只會聽命於自己的領主，這兩名壯漢粗暴地扯著老婦人，將不斷掙扎的女人推倒在地，拖著朝監獄的方向走去。

　　羅森向蓋德打了個手勢，蓋德立刻帶著兩名蠻兵衝了過去，人類衛兵雖然健壯，但與蠻兵相比簡直就像小孩同大人相比一般。

　　蠻兵揪著衛兵的領子就將他們丟到一邊。

　　“老夫人，您有什麽話，請上台來當著全城人的面對我講，我之前就說過了，任何人對鐵爾蠻族有懷疑，都可以放在台面上來說，陽光下沒有任何陰私。”

　　邊說，羅森向她招手。

　　老婦人瑟瑟發抖，她爬起身，揉著被衛兵扭疼的胳膊，朝左右看了看，看那些正在看她的人。

　　她看到了同情憐憫的表情，看到了冷淡漠視的目光，看到了幸災樂禍的神色，看到了茫然無知的眼神，也看到了同仇敵愾的暗自點頭和哀歎。

　　同情憐憫來自女性，多數是母親們。

　　冷淡漠視來自商人，還有些傭兵。

　　幸災樂禍的則是剛才帶頭起哄叫囂的帶兜帽的人。

　　茫然無知屬於年輕人，他們沒經歷過命運的折磨。

　　同仇敵愾者則是像她一樣，因為蠻人的襲擾失去親人的可憐人。

　　老婦人蓮娜從出生到現在，一直是個卑微而不起眼的人，她從未成為過人們注視的焦點。這個時刻恐怕算得上她這輩子最耀眼的時刻了，她也有所了悟，知道自己大概生命也要走到盡頭。

　　不過她沒有後悔，也不再感到恐懼，反而她有一絲淡淡的喜悅和解脫感。她想，走過人群讓出的路，走上那座高台，也許就能和另一個世界的親人團聚了，傑米會在那裡等她。

　　老婦人費力但堅定地挪動著腳步，她有些瘸，腿疼得厲害，剛才城衛兵將她推倒的時候摔得不輕。

　　她雙手握在一起，放在胸前，邊走邊念念有詞，她在念誦光明禱詞，每當她遭受欺凌，感到痛苦的時候都會這麽做。

　　“肉身的父是在短暫的日子裡，照自己以為好的管教我們，惟有萬靈的父管教我們，是為了我們的益處，使我們有分於他的聖別……”

　　光明神的教誨漸漸給了她勇氣面對接下來更大的痛苦，她希望那蠻人下手能更快更狠一些，讓她能夠更快地脫離人世，靈魂進入光明天堂與親人團聚。

　　在她走向舞台的時候，廣場上的人群像是同時中了定身咒，他們一動不動，也不再吵鬧，靜靜地看著她一步一步地挪動腳步。

　　這情景肅穆莊嚴，竟有些光明聖典中記載的聖徒受難的氛圍。

　　蓮娜走上舞台，來到羅森身邊，她仰著頭看著眼前的巨人，這個蠻人的首領太高大了，簡直遮蔽了陽光，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陰影下。

　　但她卻不再發抖，神情堅定起來。

　　“我憎恨蠻人！我親眼看到自己的愛人被蠻人劈成兩半，拖著腸子在地上爬，我的兒子也戰死在剿匪的戰鬥中，他想為他的父親報仇，我苦苦勸他藏到山裡，躲避征兵隊，他卻不聽……”

　　蓮娜大聲地對巨人控訴著，聲嘶力竭，以至於嗓音都沙啞起來。

　　羅森單膝跪地，以蹲跪的姿勢放低了身子，

勉強使自己的眼睛能夠平視蓮娜，他看著老婦人的眼睛，認真地傾聽著她的控訴。　　“滾回到荒原裡去，文明世界並不歡迎你們這些凶殘的暴徒，不管你和我們的領主做了什麽交易，你再口燦蓮花說能給我們帶來什麽好處，我也永遠不會忘記蠻人帶給我的痛苦，還我傑米，把我的寶貝兒子還給我！”

　　蓮娜越說越憤怒，她有些失控地伸手抓向蠻王的面孔，指甲在羅森臉上留下幾道白印。這個體弱的老婦人想要抓破蠻人的皮膚可不容易。

　　羅森歎了口氣，他沉默著，靜靜地等待著，任由瘋婆子一樣的蓮娜撕扯著自己。

　　台下的群眾的心在這沉默中漸漸懸了起來，他們猜想蠻王在醞釀怒火，只怕他會突然暴起，用那對粗大的手臂將這個婦人生生撕碎。

　　這也許是一種震懾人心的殘忍手段，人群中那些有些心機的人猜測起來，蠻王已經與菲爾斯領主做好了幕後交易，這個婦人直接將雙方都得罪了，菲爾斯侯爵不會管她的死活，甚至更希望她死才對。

　　蠻王就可以借機用最殘暴血腥的方式給赤栜城領民傳遞一個訊息:

　　“別給臉不要臉，明白自己的處境，你們的領主已經妥協，你們這些屁民還有什麽聒噪的意義?再傳出這種聲音，捏死一兩個你們的領主也不會替你們出頭。”

　　憋悶的感覺在人們心中積累，他們卻敢怒不敢言，只能沉默地看著。

　　蠻王終於有所動作了，他緩緩地將手伸向了老婦人。看著蠻人的大手向瘦削的老婦移動過去，人們的心揪緊了，甚至有些女人不忍心看下去，偏開了頭。

　　羅森的大手落在了老婦的胳膊上，他沒有抓住那條柴棒般的胳膊，將婦人丟到空中或者折斷它，而是輕柔地撫摸著。

　　那是一個安撫傷心人的動作，接著，羅森用他的粗手指，笨拙而又小心翼翼地移向有些閉目等死的女人的面頰，將上面的淚水擦去。

　　“老媽媽，您說得對，我們這些凶殘蠻人不該殺戮無辜，就應該滾回荒原去，那才是屬於我們的地方！”

　　羅森大聲說著。

　　人群嘩然，他們以為自己聽錯了。按告示上講的，鐵爾部落不是想與人類接觸才跟赤栜城結盟的嗎?難道他們打算來赤栜城兜一圈，表演一番節目就回去?

　　“在人類國度還沒有擴張到荒原邊境的時候，蠻人從未踏上這片土地，他們就生活在荒原裡。”羅森看向台下的民眾，敘說道:“那時候你們有聽聞過人類遭到蠻人的殺戮和劫掠的事情嗎?”

　　人群中一些年紀大的人搖了搖頭。

　　“但自從人類開始探索荒原，商隊開始在荒原上往來之後，人類與蠻人就開始了互相殺戮。蠻人天性中就有著野性的部分，在他們眼裡，人類和山羊沒有區別，都是獵物罷了。所以蠻人造成很多慘劇，殺死了很多人類，當然，人類也從未停止對荒原蠻族的剿滅行動。”

　　“我們鐵爾就算滾回了荒原，再也不踏入文明世界一步，財富還是會吸引無數人類進入荒原，走到蠻人的領地去，就好像走進猛獸的巢穴去搶奪它們嘴裡的肉，殺戮永遠不會停止。”

　　“不管喜歡不喜歡，願意不願意，蠻人和人類終將面對對方。這場會面是仇敵之間的決戰，還是朋友之間的歡宴，就要取決於我羅森-鐵爾和各位了。”

　　說到這裡，羅森輕撫著蓮娜的臉頰，柔聲道:“老媽媽，您給我一種熟悉的感覺，就好像我的母親給我的感覺，那是一個母親對自己的孩子深深的愛意。”

　　他站起身，指著自己，對台下民眾高聲道:

　　“我的母親是一個人類，我是混血蠻人，我的媽媽和台上這位夫人一樣，是個愛自己孩子甚於愛自己的人！她願意為自己的孩子犧牲一切，包括寶貴的生命，在關乎到孩子安危的時刻，她能勇敢到去面對一個凶殘的蠻人，大聲指責他！就因為這個，我的蠻人父親狠狠地毒打她，將她賣給了路過的奴隸商人！”

　　群眾們沸騰起來，議論聲四起:

　　“人類也能生出蠻人的孩子?我還以為那些被劫到蠻人巢穴的女人都被凌辱死了呢！”

　　“確實有這種事，以前我們村有個姑娘被蠻人凌辱，卻僥幸逃了出來，回村後生下一個蠻人孩子，不過那對母子被村裡人認為是不祥之人，被趕到山裡去了。”

　　“蠻人能接納這些人類女人生的孩子嗎?我們人類可完全沒法接納蠻人的孩子。”

　　羅森等議論漸漸平息，接著緩聲說道:“我是一個混血蠻人，在蠻人部落長大的我本應像一個蠻人漢子那樣心硬得跟鐵一樣，血冷得跟冰一樣。但我對母親的記憶，以及母親在我血液中留下的人類血脈使我的鐵心臟有一道裂痕，使我的血永遠都會帶著些許溫度。”

　　他再次蹲跪下來，扶著老婦人的肩頭，一邊輕輕地安撫著她，一邊對台下的民眾說道:“就像此刻，看到這位夫人為她的兒子討一個公道，我的心也會感到疼，我也為蠻人無情殺戮造成的罪孽感到羞恥，為這場悲劇感到哀傷。我也會想起我自己的母親。”

　　人們發現蠻王眼角泛起淚光，他們才知道，原來蠻人也是會流淚的，在赤栜城酒館的流言之中，蠻人從不流淚，如果蠻人流淚，流下的也是血跡。

　　“老媽媽，很抱歉我不能還給你兒子。”羅森對婦人道:“那是光明神也無法辦到的事情，不過光明神諭中說:‘悲劇的美不在於它給人們精神上帶來的震撼，在於它給人們指明了前進的道路。’”

　　說到這裡，羅森揚手指向台下的民眾:

　　“赤栜城還有很多個母親，她們都有自己視若珍寶的兒女，為了讓這些兒女們不會像傑米一樣被征兵去與蠻人拚命，為了他們的母親不會像您一樣心碎，我能做到的就是盡我的努力化解人類和蠻人的仇恨，讓蠻人不再隨意殺戮進入荒原的商旅，讓和平的曙光降臨赤栜領地。但要做到這一點，我們鐵爾滾回荒原是不行的，仇怨來自相互的不理解，恐懼來自未知，我希望鐵爾蠻人與人類多多接觸，相互了解，漸漸成為朋友，讓仇恨慢慢淡化，讓友情之酒陳釀彌香，這樣的答覆您滿意嗎?”

　　蓮娜呆呆地看著平視她的蠻王，她發現這個蠻人的眼神非常清澈，又充滿渴望認同的期待，就好像記憶中傑米在講述自己雄心壯志時候的眼神。

　　她緩緩地點了點頭，蠻王的話她聽懂了，她也不希望其他的母親跟她一樣失去兒女，心碎得像個行屍走肉。

　　蠻王將她拉進懷裡，給了她一個溫暖的擁抱，她察覺到臉頰上有水滴滴落的觸感，她知道，那是蠻王的淚水。

　　羅森含淚道:“老媽媽，我會在赤栜城建立鐵爾使館，我誠摯地邀請您到使館工作，那裡有很多像我一樣幼年就失去了人類母親的混血蠻人，請您想愛您的傑米一樣去試著給予他們一些關愛，喚起他們藏在記憶深處的溫情，讓人性永遠戰勝獸性，我相信，如果都付出真心和真情，他們也會像傑米愛您一樣，將您當成他們的母親。”

　　“好……好……”老婦人已是淚流滿面，她喃喃地說著。

　　台下的女性已經開始擦起了眼淚，她們心中湧動著溫情，她們覺得這個高大的蠻人一點兒都不嚇人了，反而很可愛。

　　其他的群眾也被這情景觸動，共同的疑問在人們心頭徘徊:和平真的要來臨了嗎?

　　人們似乎漸漸理解了很多之前懷疑和不解的地方，他們明白了為何這個蠻王一直在推動著赤栜和鐵爾的結盟。

　　這是個有人性的蠻王啊，他的人性來自母親給予他的人類血脈，他也算是半個人類了。怪不得告示說他被人類文明折服，心向光明哦。

　　米蘭達才明白過來，自己深深的誤解了那個人，在那個人鋼鐵雕塑一樣的外表下，竟然藏著如此溫柔的心。

　　他深深隱藏的，讓人難懂的陰謀，原來是對人類母親的記憶……

　　自責和慚愧使女騎士再也止不住湧出的淚水。

　　菲爾斯侯爵深深地歎口氣，看著廣場上的氣氛，他斷定自己想短期內擺脫這個蠻人是不可能了，就算他有那個實力，他的領民也不會答應。

　　他有一種錯覺，那就是在赤栜領地，羅森的威望似乎比自己還要高了那麽一點……

　　李希將軍的臉更陰沉了，他發現羅森的戰士境界還在以飛快的速度不斷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