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森說完這番話，也包扎完了最後一個受傷的士兵，他走到霍諾恩身邊，扶著他的肩膀對鐵爾戰士們說道:

　　“大家也都認識他，熊圖騰的霍諾恩。他是我們的人，很久之前就暗地裡加入了戰友團。為了幫助我對付熊圖騰他一直掩藏著身份，現在他回歸戰友團啦！從今天開始，他將是我的副將。”

　　眾蠻人戰士們斂容肅立，非常正式地捶胸行禮，齊聲大喝:“我們看到了你與奧貝夫戰鬥的英姿，戰友團歡迎勇士的加入！”

　　霍諾恩也捶胸回禮。

　　羅森滿意地笑了，他取過從達蒙手上奪來的古蠻戰斧，將這柄鐫刻著古代文字和花紋的巨斧遞到年輕蠻人面前。

　　“這次行動你居首功，這麽多年實在辛苦你了，你的斧子被奧貝夫劈碎，我就將這柄戰斧贈給你。”

　　霍諾恩搖頭推卻道:“我只是不願像他們一樣殘暴冷血，以屠戮和折磨為樂，對自己的罪孽毫無所知罷了，除了傳遞消息，也並沒做什麽了不起的事情，蠻古戰斧這樣珍貴的武器，我不能接受！”

　　“拿著吧。”羅森硬塞在他手裡:“這斧子跟熊圖騰的圖騰之力非常相配，達蒙用它發射了一道光輪，等你將來圖騰晉升，獲得了更高層次的圖騰獸加持，也許可以像達蒙一樣發揮它的戰力。”

　　“不！”年輕的蠻人很倔強:“這是您的戰利品，應該由您來持有，每個部落的古蠻兵器都是由酋長持有的。”

　　羅森取出自己的金屬大棒對霍諾恩晃了晃。

　　“我有我的‘裁決’呢，只是鐵箍都被砸掉了，等我回去多套幾個。”他愛惜地撫摸著大棒子說道:“你也給這柄斧子起個名字吧。你看我的棒子叫‘裁決’有多威風啊，有道是:‘歷盡劫波兄弟在，一把裁決定天下’，當年我拿著全服第一把裁決，在沙巴克門口殺得那叫一個爽……咳咳，跑題了跑題了。”

　　羅森尷尬地看著全部用疑惑地目光看著他的士兵，撓著頭轉移話題:“你這把斧子嘛，我看叫‘血吼’就不錯，想當年格羅姆地獄咆哮……呃，又跑題了。”

　　“血吼！”

　　霍諾恩沒理會羅森接下去的絮叨，他被這個威風的名字吸引住了:“好名字，這把戰斧揮舞時劃破空氣的吼聲必將使它的敵人血流成河！我就叫它‘血吼’！”

　　羅森滿意地點點頭，心說這孩子很有前途啊，將來肯定是我蠻人大酋長羅森麾下一員大將。

　　處理完了內部事務，羅森走到了俘虜面前。

　　站在奧貝夫身邊，羅森看著這個徹底被自己打掉了膽氣的蠻人，他皺著眉突然問道:“我一直有件事想不明白，你也活不了多久了，索性就對我講實話吧。”

　　奧貝夫抬起了垂著的頭，歎息著說:“勝利者是戰神的寵兒，你有這個權利，想問什麽我都會告訴你。”

　　“我一直不明白，我小時候也算低調，從未得罪過你，你卻老是找我麻煩?我那些哥哥們也是如此，這到底是為什麽，難道是我長了一張天生的嘲諷臉?”

　　奧貝夫神色複雜地看著他:“你是個雜……混血蠻人是原因之一，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你不怕我。”

　　羅森一怔:“不怕你?”

　　“是的！”奧貝夫像是被回憶激怒，他大聲道:“你不怕我，或者說你不尊重我！我能從你的眼神裡看出來，雖然你裝得很謙卑，總是躲著我，但你在面對我的時候根本就沒真正的畏懼我，哪怕一次都沒有！就算我把你打得半死，威脅說要把你弄殘廢你都沒有真正畏懼過我。”

　　羅森露出了恍然的表情，他點點頭。

　　蠻人的社會地位構成有時候跟猴山的猴子差不多，猴王靠恐懼來維護自己的威嚴，這對於純血蠻人來說幾乎是一種本能——讓所有比他弱的人畏懼他，不是表面的畏懼，是發自內心的畏懼，就像羅森畏懼索羅-乞顏那樣。

　　在年輕一輩的蠻人崽子裡，一個孩子王就是未來的酋長候選人，他們從小就本能地在利用凌霸來確立自己的恐怖統治地位，為將來統帥軍隊，競爭酋長打下基礎。

　　羅森也許會畏懼力量可以抗衡天地的索羅大酋長，但作為一個心理年齡都能當不少人爸爸他怎麽可能去畏懼那些智力發育還不健全的蠻人小屁崽子?

　　這些蠻人也能夠天生地察覺出對方是否真正畏懼他們，怪不得自己從小就像是長了一張超級嘲諷臉，被各路人馬各種看不慣，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慘絕人寰。

　　“你會給我一個痛快吧?”奧貝夫打斷了羅森的思索:“還有我的老婆孩子，她們在人類領地裡會被瘋狂報復，也給她們一個痛快吧。”

　　在一旁偷聽的米蘭達提起了精神，她想起自己面對這個問題時的糾結，她很想知道羅森會怎麽回答，那家夥會不會毫無顧忌地殺光婦孺。

　　羅森搖了頭。

　　“你不配獲得荒原的仁慈。”羅森冷著臉道:“等待你的將是痛苦的死亡過程。荒原的仁慈是贈給戰士的，你已經背離了戰神的教諭，你的罪孽只能用痛苦的死亡來贖。”

　　奧貝夫流露出絕望之色，他對那些婦孺們喊道:“自殺吧！如果被人類抓到，他們會用最殘忍的方式來對待你們，自殺的話至少能安靜地回歸大地之母的懷抱……”

　　羅森一巴掌抽在他臉上，將他的話抽回嘴裡。

　　“現在鐵爾有糧食了，有的是糧食。”羅森道:“你們安心上路，妻子由我來養活。”

　　奧貝夫瞪大眼，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你殺光了他們丈夫和父親，竟然敢留下他們?難道你就不怕?”

　　羅森笑了，他向鐵爾士兵招手，士兵將奧貝夫的一對兒女帶到了他面前。

　　“我將會處死你的父親，而且是用最殘忍的方式。”他對那個蠻人崽子說道:“但我要赦免你和你的家人，將來你會找我報仇嗎?”

　　奧貝夫焦慮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向他連連使眼色，他開始後悔自己的多嘴了。

　　“會的！”

　　那孩子目光炯炯地看向羅森，大聲說道。

　　“我會養育你的家人，教導你武技，等你妹妹長大，給她找個棒小夥子做丈夫。我會讓你們像我戰友團戰士的家人一樣不受歧視和欺凌的生活在鐵爾部落。”羅森繼續說道:“我這麽做，你隻用復仇來回報我?”

　　孩子有些困惑了，他思考起來。

　　想了一陣，這個孩子似乎想出了答案:

　　“戰神教導我們，復仇是戰士最終極的目標，但在完成復仇之前，一定要償還完所有恩惠，這就是所謂的‘恩怨分明’。我還是會復仇，但那將是在我報償完你照顧我家人的恩惠之後！”

　　“很好。”羅森滿意地點頭，他揮揮手，士兵們將這個孩子帶了回去。

　　羅森對滿臉懊悔和憂慮奧貝夫說道:

　　“你的兒子很不錯，我會替你好好教導和培養他，至於他的復仇?等他長大就會發現，一輩子的時間根本就報償不了我將會施予給他的恩惠！”

　　奧貝夫垂下了頭，他再也不敢直視羅森的眼睛。

　　菲拉被這番對答震撼了，她看著那孩子，就像看到自己。

　　她的心緒亂成一團。

　　羅森-鐵爾就是這樣對待他的仇敵的子女的嗎?那個孩子將來會如何面對羅森?一邊是殺父之仇，另一邊是終其一生都無法報償的恩惠，他該如何選擇?

　　自己又該如何選擇?

　　父親死在蠻人手裡，可是自己已經兩次被蠻人救了性命， 兩命換一命就已經足夠抵償了嗎?

　　但殺父之仇不是這麽計算的啊！這根本無法計算！

　　而且，這還僅僅是一個開始，假如今後跟隨羅森的過程中，他再對自己施以恩惠，自己又該怎麽辦?

　　坦然接受?然後恩將仇報?

　　堅決拒絕?可是他救下自己性命的時候，如果拒絕，自己已經成了一具屍體，又何談報仇?

　　像那個孩子說的那樣，先報償完恩惠再報仇?像羅森那樣強大的戰士，那樣智計百出的謀略家，自己區區一個高階劍士境界的小軍官，又憑什麽說能夠報答他呢?自己根本沒有報答他的能力。

　　嚴格堅守騎士信條的女軍官越發矛盾起來，她發現世上事情並不是非黑既白，在黑白之間還有一片灰色地帶。

　　而人，即便一生都處在灰色地帶之中，卻偶爾會誤以為自己看清了黑白。

　　在菲拉迷惘的時候，女騎士米蘭達則有了領悟，她明白了自己在中了羅森的計策，放走奧貝夫匪幫時究竟是犯了什麽樣的錯誤。

　　她進一步看清了自己，曾經以為可以成為頂天立地的女聖騎的女孩，其實並沒有她想象中那樣廣大的胸襟，也沒有一個偉大騎士應有的擔當。

　　她退縮而放走奧貝夫並不是因為憐憫婦孺，而是她不敢去承擔保證這些婦孺生存的責任，也不敢承擔他們的殺親之仇——那可是幾百人的血仇。

　　但那個人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