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蠻人都看向了坐在酋長王座上的羅森，長屋安靜下來，五百多名蠻人屏息凝神，他們的表情異常嚴肅。這個指控太嚴重了，如果奧貝夫說的都是事實，鐵爾蠻族就到了亡族滅種的關頭。

　　沒有任何一件事能比被自己信任和敬仰的酋長出賣更令蠻人憤怒，長屋中的靜謐就好象暴風雨前的平靜，他們在等待羅森的自辯，如果羅森不能自證清白，這些蠻人恐怕會當場撲向他，將他撕成碎片生吞活剝。

　　“羅森酋長，面對奧貝夫的指控，你做何解釋?”蠻人長老的語氣也異常嚴肅，他的身體緊緊繃住，肌肉隆起，像是在積蓄力量。

　　羅森表情也嚴肅起來，他站起身，走下王座平台，來到了奧貝夫身邊。奧貝夫對他有所戒備，在羅森走近他的時候不自然地退開了幾步，將那個位置讓了出來。

　　羅森直接走過去，站在了所有蠻部民眾的面前。

　　“兄弟姐妹們，我自小在鐵爾部落長大，也許我的母親是個人類，但我的父親，那個早該遭天譴的老混蛋是個實打實的純血蠻人。在我母親失蹤之後，我是吃著百家飯長大的。克羅兄弟，還記得嗎?我小時候還吃過你母親的奶水，挨過你父親的鞭子！”

　　羅森指著站在前排的一個蠻人壯漢說道。

　　“沒錯！”那個蠻人答道:“羅森，我還記得我們小時候一起去偷看多蘭姆表姐洗澡，那一次我們倆的屁股差點被我父親抽爛。”

　　這句話引發了一陣哄笑，長屋裡緊張的氣氛緩解下來。

　　“我是部落的孩子，我怎麽會背叛生我養我的家園?我怎麽會背叛我的親人?我從未離開過部落，幾乎天天與大家在一起，人類又是在什麽時候買通了我?我被人類收買，背叛蠻人又能獲得什麽好處?高官厚祿?人類會讓一個蠻人當他們的官嗎?”

　　蠻人們紛紛點頭，小聲議論起來。

　　“沒錯，就像我剛才說的，羅森也許不是個好酋長，但他是個好蠻人！”

　　“可是他為什麽要護著那些人類人質?還不讓我們動那些劫來的貨物。”

　　“記得羅森以前提過要跟人類‘貿易’之類的詞，貿易的意思就是‘交換東西’吧?蠻語裡沒這個詞啊。”

　　奧貝夫見狀，走上來大聲道:“雖然不知道人類許給你什麽好處，但你否認不了這一年來你的所作所為大大損害了鐵爾部族，鐵爾就要在你手中滅亡了！你的目的就是毀滅鐵爾部族！”

　　羅森沒有理會奧貝夫，對著蠻人們說:“部民們，假如我想要毀滅鐵爾部族，在大乾旱時期，隻要我什麽都不做，鐵爾人就已經渴死了。在虎吼部落襲擊我們的時候，我什麽都不做，大家已經都被殺光了！早在一年前我就能滅亡鐵爾部落，我為什麽要拖到現在?”

　　蠻人們紛紛點頭。

　　奧貝夫抬起巨手，撓了撓頭:“好吧，但你否認不了你是個昏庸無能的酋長，做出了許多錯誤的決定！”

　　“一個昏庸無能的酋長能在這一年來帶著你們從未打過一場敗仗?在我帶兵之後，部落中因為戰鬥失利死過多少戰士?我記得我成為酋長之前，每次大家出去劫掠，回來之後部落中總是能聽到失去丈夫和兒子的女人的哭泣聲。我成為酋長之後，這種聲音還有過嗎?”

　　“沒有了。

”女性蠻人們低聲回答。　　“你是一個好大將，但一個好大將並不一定是個好酋長。這一年裡，蠻人的食物越來越少，如今存糧也見底了，大家快要挨餓了。”

　　“說到底，大家對我的領導心存疑慮，還是因為糧食匱乏。”

　　眾蠻人再次點頭認同。

　　羅森流露出回憶的神情:“我記得我小時候，遷徙的野牛群能給我們提供足夠的食物，黑龍河的枯水期也沒有如今這麽長。單憑運水車來灌溉，青稞長勢一直都很不錯。”

　　聽了他的話，蠻人們也附和道:“是啊，那時候荒原的生活並不像如今這麽苦，凜冬也不會凍死多少部民。”

　　“這些年來，荒原中遷徙的野牛群和野驢群都改變了遷徙路線，再也不從我們的領地上通過了，大河的枯水期也越來越長，青稞的收成年年減少。實際上，我們積攢多年的儲備糧食一直在減少，這些年從來就沒因為豐收或者大獵獲而增加。我不把食物分給地精和人類囚犯，這些存糧也撐不了多久，也許三年，也許五年，我們一樣要面臨存糧耗盡的局面。”

　　蠻人們若有所思，少數人開始點頭。

　　奧貝夫大聲道:“這些都是因為那些人類，他們在荒原邊境建立了城池，他們的探險隊和商隊不斷往來於荒原，他們在銀樅森林和星黯山脈大肆砍伐古樹，他們的行為觸怒了大地之母，是他們造成了這一切惡果！我們應該從他們身上將這筆債討還回來！我們今天就應該血祭那些人類囚犯，以取悅大地之母。”

　　羅森瞪著他說:“不要忘了，人類也是大地之母的孩子，血祭人類並不能取悅大地之母。更改變不了鐵爾部族逐步衰亡的命運。”

　　他繼續說道:“而且人類是殺不光的，他們佔有著大陸上最肥沃的土地，有著大陸最多的人口。你們可知道在赤艸親ぴ乓桓鼉諾娜死嗥銼孔闋懍酵蚨噯恕！

　　奧貝夫駁斥道:“他們想討伐我們沒那麽容易，荒原會將他們阻擋住。”

　　羅森掃了他一眼，繼續道:“他們的後方，僅僅是一個公國就能動員十萬以上的軍隊。在邊境要塞的另外一端，斯曼帝國的禿鷲軍團也早已對荒原虎視眈眈，斯曼帝國更是號稱擁兵百萬，也許僅憑一個赤艸嵌暈頤峭膊淮螅死噯羰薔魴慕腦腦扇腖塹牧焱粒缶咕持保頤淺說人闌褂惺裁窗旆ǎ懇月訟衷詬髯暈淖刺換嵋桓霾柯湟桓霾柯淶乇蝗死喙テ啤！

　　奧貝夫大聲道:“難道討好他們的商人，把那個白皮女人奉為貴賓就能改變這一切?就能解決部落糧食匱乏的危機?凜冬將至，我們眼看就要死在這個冬天了，你所說的將來根本毫無意義！部民們，如果我成為酋長，像我之前說的，我會帶隊劫掠人類的村鎮，帶回足夠的糧食！”

　　羅森搖頭道:“也許一次兩次的劫掠人類可以容忍，但將來我們若是一直以洗劫人類為生存手段，早晚有一天人類會下決心調遣大軍來剿滅我們，你所說的辦法，不過是讓我們的死期延後罷了。”

　　“眼下都快活不下去了，還考慮什麽將來?”

　　蠻人們也議論起來，他們糾纏於眼前的危機和未來的灰暗，議論聲越來越大。

　　“我覺得奧貝夫說得有道理，荒原俗語說得好:掛在懸崖的枯木上，馬上就要摔得粉身碎骨，也要舔食眼前的蜜糖。”

　　“可是在荒原中跟人類騎兵打仗還好說，去劫掠他們的城鎮，那麽每次回來，營寨裡又要充斥著女人們的哭聲。”

　　“能哭就不錯了，總比凍餓中默默死去強吧！”

　　……

　　米蘭達從蠻人的議論中聽出，支持奧貝夫的人還是漸漸佔了多數，面對眼前的危機，很少人願往長遠考慮。

　　“實際上，部落越冬儲糧匱乏的問題，你們英明的酋長羅森已經解決了。”

　　羅森一句語氣平淡的話將所有蠻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什麽?怎麽解決的，我們有過冬的糧食了?”

　　“羅森兄弟果然不會讓我們失望！”

　　“這不可能，他在欺騙我們！”

　　奧貝夫吃驚地看著羅森:“你難道要像我說的那樣，去劫掠人類的村鎮?如果你打算這麽做，我也就沒什麽好說的了，但部民們不會原諒你之前的錯誤，你可以逃過被流放的命運，但必須從酋長的位置上退下來。”

　　“我不會去劫掠人類的村鎮，之前我也沒犯任何錯誤。我的所有決定都是英明的，都是為了鐵爾部族的崛起做的準備。”

　　奧貝夫露出喜色:“很好，你堅持你的所為是正確的，那好吧，你說說看你打算怎麽解決糧食匱乏的問題?”

　　羅森看向了米蘭達，朝她走了過去。

　　這令米蘭達感到非常意外，她本來也好奇羅森到底有什麽辦法，卻沒想到羅森徑直走過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將她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接著，他向蠻人們介紹起來:

　　“這位貴賓是米蘭達-菲爾斯小姐，她是赤艸欠貧購罹艫呐獯嗡傲儻頤翹柯洌導噬鮮且蛭貧購罹舳雜胛頤牆忻騁椎奶嵋櫸淺8行巳ぃ丫砼翟諞桓鱸履詬頤竊死詞笛嗦螅頤譴鋶閃誦欏7貧剮〗愕牡嚼匆環矯媸強疾糊頤薔蔚納芰Γ硪環矯媸竅蛭頤潛澩錆獻韉某弦狻！

　　米蘭達愣住了，她腦子僵了一瞬，心想:“什麽時候達成過協議?昨天這個蠻人才向我提出貿易的提議，那些商人的信件中提到的貿易提議也被父親嗤之以鼻。赤艸譴永淳兔豢悸槍肼俗鏨猓禿孟筧死啻永床換崛タ悸怯氪笮尚杓鏨庖謊！

　　“米蘭達小姐，請把我們簽署的協議拿出來給大家看一看吧，您應該懂得荒原語，您偷聽我談話的時候表情太豐富了，絲毫不懂得隱藏自己。”

　　羅森笑眯眯地看著她道。

　　“哪裡有什麽協議?”米蘭達還是沒轉過彎來，她下意識地向儀式軍服的腰包上摸去，果然摸到了一卷羊皮紙。那正是之前羅森給她父親的信，那封信米蘭達在來營寨的路上也偷看過，她猜想那封信出自書記官於連的手筆，措辭非常嚴謹，文采很好，而且格式非常符合人類公文的格式，看起來跟人類貴族之間的信函無異。

　　但信的內容絕對不是什麽貿易協議。

　　米蘭達將羊皮紙卷取了出來，將信件展開，向蠻人們展示。

　　“米蘭達小姐，請對大家說點什麽吧，您這次的講話，必將寫入人類和蠻人的外交史，您將是促成人類和蠻人第一筆貿易的外交家。是您將友誼和平之花栽種到荒原上。”羅森又開口提示道。

　　米蘭達心裡亂極了，她哪裡知道該說些什麽。

　　這個貴族女孩也許有些衝動和稚嫩，但她很聰明，在這段時間裡，她終於將頭緒理清，明白過來，自己成了這個狡猾的蠻人的掌中擺布的棋子。

　　從昨天晚上開始，這個蠻人奇怪的舉動似乎都可以解釋了，為何要給自己清洗一番，讓自己穿著英姿勃發光彩照人的儀式軍服，為何一直強調自己是個貴客而不是個俘虜，他要利用自己欺騙他的部民來保住酋長之位。

　　一個人類貴族當面的承諾能大大取信於這些蠻人。

　　這個蠻人竟然連自己的部民都要欺騙，他簡直比荒原中最狡猾的沙狐都要油滑。

　　“胡說八道！”奧貝夫怒道:“這是謊言， 那女人不過是他的戰利品罷了，威脅那女人，讓那女人撒謊！”

　　“住口，奧貝夫！你不要再給部落丟臉了。”羅森說:“大家能分辨出一個人類女人是否是貴族，也能分辨出一個戰利品和一個貴客之間的差別！我可以用戰神的名義發誓，我從未開口威脅過她，也從未跟她密謀和串通，如違誓言，必遭天譴！”

　　羅森的話一說出口，奧貝夫也遲疑了，以戰神名義的誓言實在很具有說服力，如果羅森在說謊，他就要承受戰神的詛咒。

　　米蘭達心中異常憤懣，的確，羅森沒有說謊，他完全沒威脅過自己，也從來沒跟自己串通。這個狡猾的蠻人又一次鑽了戰神誓言的空子。

　　米蘭達有心要戳穿他的謊言，但她不能這麽做。雖然騎士的信條中最重要的條款之一就是要誠實，但她很清楚，她誠實的代價是什麽――她一旦指出羅森說謊，隻怕今晚就要被那野獸一般的奧貝夫折磨凌辱到死。

　　而她的妹妹安琪，還有那些被囚禁的人類都要遭到屠殺，赤艸侵鼙叩拇逭蛞不嵯萑肼宋蘧〉淖倘諾敝校恢烙卸嗌儻薰嫉陌儺棧嵩謖獬『平僦虛婷

　　她非但不能戳穿羅森的謊言，還要盡力配合羅森，幫助他取得部民們的信任，米蘭達簡直快要瘋了，難道她謹守了十幾年的騎士信條，就要在此時此刻打破?

　　她非但要說謊，還要編織一個彌天大謊，要把這個謊言說得有聲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