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葉像是閑逛一樣的走在街上,事實上他的確在閑逛。因為陰陽塾的午休時間早過了,這意味著即使他回陰陽塾也不會迎來熱烈的表揚,而是冷冰冰的斥責。畢竟咒搜官死亡案件的影響還是很大的,況且又不能說出是自己殺的。
早回去晚回去結果都是一樣。
既然如此——
「說起來,好久沒來東京了。雖說上次並不是愉快的記憶……」
八葉仰望著新宿大廈以及馬路兩邊聳立的現代化建築物,如此人人來往的繁華情景反而讓他記起了不好的回憶。
如果說“八葉”是由百分之九十九的灰暗+百分之一的人性所構成,那麽能令他也覺得“不好”的回憶,恐怕將是人類無法觸及的層次。
或者說,不可名狀更合適一點?
超越人類感性的恐怖,即便親身體驗也只能感受到自身的渺小,除此之外還剩下些什麽呢?
突兀的,以相似感覺出現的黑色加長房車停在街邊,不知是否巧合的,八葉正站在那。
無法透過暗色的車玻璃看清轎車內部。
但是這個……氣息。
「哦呀哦呀,這可真是巧遇不是嗎?」
車玻璃緩緩降下,位於後座——被陰影籠罩的車內,響起奇妙的聲音。
年輕的、包含著豐富感情的聲音。
然而,下一瞬間。
刺眼的陽光照入車內,顛覆了傳統常規,仿若吸入陽光般的黑暗之中坐著一名老人。蒼老消瘦的面龐,一眼看出是高齡的——讓人不禁誤以為是死者、如此年邁的老人。
白發如霜,整整齊齊梳向腦後,穿著寬大的漆黑和服。而且,在這片慘淡的黑暗中,還戴著如血般赤紅的太陽鏡。
一切都異常地“異樣”
加長的黑色轎車也是。陽光也無法穿透的陰影氛圍。在光亮下僅僅浮現出身姿的老人也是。仔細一看,這是一幕充滿違和感的景象,座席和車內擺設沉沒在黑暗中。車窗的另一端,簡直就像通往另外一個世界似的。
「請問您是?」八葉禮貌的問道,恰到好處的疑惑充斥於眉間。
「喔?老朽莫非認錯人了嗎?盡管不太理解其中奧秘,但是三年前我們有過一面之緣,這是毋庸置疑的。原本死去之人的再會,對你我來都是一樣的。這樣的態度可算不上高明,甚是無趣,無趣。」老人遺憾地說道。然而,一反語調中的情緒變化,表情完全一點都沒有改變。只是用機械一般振動著的嘴唇,把話語道出而已。
「無法令您滿意真是抱歉了,事到如今你就不怕陰陽廳把你當成活標本抓進研究室嗎?」從“您”轉為“你”,八葉的態度急轉而下,冷淡而又無禮的言語,正如他高效、洗練的咒術風格。
事實上,擴展咒術領域、完善新的理論等等一系列看似發揚咒術的行為,只是給咒術披上了一層又一層的面紗而已,沒人會在意它的原貌。在不斷“創新”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的咒術,這樣多元化的體系,或許真的能滿足人類的需求,衍生出無限可能性的未來,但是終究只是表面輝煌,悲哀的虛榮心永遠探尋不到咒術的本質。
那才是——“一切的原點”
通往未來的門扉。
而如今,站在這扇門扉之前的老人饒有興趣的說道:「如果陰陽廳能有如此有趣之人,豈能沒有一見之理?比起這個,是什麽讓你選擇了土禦門家呢?不管是因緣還是什麽,這些無形的鎖鏈不是已經束縛不了你了嗎?」
「少說那些容易讓人誤會的話。」八葉撇了他一眼。
「這樣啊……」
老人像是明白了什麽,低聲嗤笑起來。
「看起來這似乎並不是令人高興的事。雖然在旁人看來總有一種難掩的羨慕,可是只有真正領會到那種感受的人才知道——這更似詛咒呀。」
「呐,你特地找我有什麽事嗎?沒有的話我先走了。」八葉打斷了老人面無表情的感歎,盡管老人說得很大一部分是真相,但是他卻沒有附和的意思,對於少部分錯誤更是視而不見。
「其實老朽只是路過而已,手下一枚不成氣的棋子落得如此下場,老朽總該低歎幾聲才對,然而想不到遇見了故交,這算是意外之喜吧。」老人漫不經心的回答透露出愉悅的情緒,可見他並未說謊。
那麽——
「不介意讓我送你一程如何?」八葉雙眸之中蘊含著冰冷的咒力,右手插在口袋裡,左手隱蔽結成刀印的同時輕輕搭在車頂邊緣。
「陰陽廳會很歡迎你的。」
「那可真是多謝招待了。 不過老朽並不打算給你帶來麻煩,所以也希望你能讓老朽坐著車回去,人老了走路也顯得力不從心,你看如何呢?」老人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八葉的小動作。
「——就這樣吧。」八葉很乾脆的應聲道,讓人不禁覺得他好像早就預料到了一樣。
頗有中計般的對話不僅沒有讓老人惱羞成怒,反而有些樂在其中。
「有沒有興趣去老朽住所坐坐喝杯茶?老朽那位弟子想必會很歡迎你。」
「後半句才是重點嗎?不過連你都有弟子真令人意外,是從彼岸帶回來的嗎?」
「不,以普通人的眼光來看,是美少女喔。」
「這個詞從你口中說出,讓我有一種毛骨悚然的違和感……我忽然失去興趣了,先走了。」
八葉準備結束對話,卻見老人搖頭說道:「甚為遺憾,不過下次見面之時,希望你能做好準備喔。可別像這次一樣,毫無防備得令人失望,連巧妙的咒術也顯得乏味了。」
「……」
轎車緩緩離去,消失在了視野當中。
半晌之後。
「連你也這麽說嗎?那下次就交給你應付了——我的女神大人。」
明明是無趣的語調卻引來空氣的一陣波動。
真是易怒的家夥。
八葉低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