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將沉之時,前車上的侍衛長蕭源安一聲令下,隊伍開始扎營,侍衛們沉默地挖土砌灶拾柴燒水。
穆顏跑下車去弄吃的,結果沒走多遠,便又像往常那樣被一臉溫和的灰袍老人招了招手,過去閑談起來。
結果過了近半個時辰,她才捧著一大堆肉干之類的食物走了回來,餓的兩眼發綠的蕭洛看見之後毫不客氣地接了過來往嘴裡塞著,又從她手上接過一碗小米粥狼吞了幾口。
“三老頭兒怎麽就這麽喜歡和你閑聊?該不會是有戀童癖吧?以後離他遠點兒,看他那笑的跟朵菊花兒似的,自以為溫和得體,其實比洛桑城北那家小酒館裡賣的兌水老白乾兒還要假。”
他皺眉含糊問道,但心中卻是猜測是不是三長老發現了穆顏身上的異狀。
“他老人家很和藹呢。”穆顏拾起他身旁的碗筷,掀簾準備再去弄些,卻被他喊了回來。
“今天他又跟你聊了些什麽。”蕭洛問道。
穆顏蹙著細眉尖,很辛苦地回憶了很長時間,回答道:“好像,好像問的都是些很零碎的問題呢,可湊在一堆我都忘了他究竟問了些什麽。”
聽到這句話,蕭洛的眉頭皺的更深了,心道對方應該是發現了什麽,但又不能確定,所以隻能通過旁敲測聽來看看能不能問出些端倪,說道:“以後再找你問話,記得向他收些好處,這吃力不討好的事兒咱可從來不乾的。”
入夜。
穆顏澆熄灶火,仔細確認後拖著熱水桶向車帳走去,看著這幕畫面,知道這是小侍女在給蕭洛準備洗腳水,帳篷裡露出一雙雙羨慕嫉妒恨的眼。
洗完腳,蕭洛鑽進羊毛褥子,然後把穆顏那冰涼涼的小身子摟進自己懷裡,發出一聲不知道是享受還是痛苦地呻吟,打了兩聲呵欠後說道:“睡吧。”
穆顏白天比他累多了,過不了多時便沉沉睡去。
蕭洛卻不知何時重新睜開了雙眼,從懷中摸出一副手繪地圖,回憶起先前侍衛長陰沉著臉遞給老人的那封白翎信,他就知道了自己的猜測很可能會成真,隻是不知道自己就算猜到了又能有什麽用。
蕭洛看著手繪地圖上剛剛標注的醒目墨點皺著眉頭喃喃道:“這近四十裡長的路途兩旁可全是叢山峻嶺啊,這幾地,怕是最適合設伏。”
“如果我是那位夫人,在知道自己這顆釘子就要大搖大擺的跑到眼皮底下,想必絕不會放過紅楓嶺這個好地方吧。十一年她就已經布置好了準備這麽乾上一回,隻不過被人提前了一步將她的布置殺的雞犬不留,錯失了良機罷了。”
說完這句話,他想起了那個人,那個已經挽救過他母子一命的女人,眼神微微出現迷惘,搖了搖頭,驅散了腦海中已經開始模糊卻永久烙印在靈魂深處的那張嬌豔卻有顯得憔悴的面龐。
把手繪地圖放入衣內,聲音有些苦澀繼續想到:“想必三老頭兒是清楚的吧,隻是固執迂腐的他會如何選擇呢。”
‘鋥’的一聲,蕭洛抽出鞘內依然殘有鏽痕的雁翎刀,沉默看著帶著些許缺口的刀鋒。進入紅楓嶺後或許會有一場血戰,到時候,就靠你們了。
“隻要能活著抵達丹陽,你們當初給我的,我都會十倍還給你們的。”
____________________
車駕一路向北,可愈往北方,氣候便愈是變得寒冷,像是又重新回到了隆冬似的。
隊伍進入茫茫山嶺,地勢漸高後,車隊四周的青草漸隱,變成了夾道相迎的紅楓,楓葉仍然如血般嫣紅,仿佛留有去年秋冬蘊積下來的肅殺之意。
隨著天地間的氣溫微降,一股緊張壓抑的氣氛也隨之籠罩住了整個車隊,所有人都清楚,丹陽城內那位夫人已經知道了消息,如果想要阻止長公子平安返回都城,那麽在這洛桑與丹陽間邊界,隸屬祁連山脈的紅楓嶺,便是她最後的機會。
在緊張的警惕與搜尋中,車隊行走數日,終於抵達了山道口外圍,看著那遮天蔽日的紅楓林,隊伍裡的大多數人並沒有像蕭洛那樣露出擔憂的神色,反而顯得放松了很多,因為他們知道不久後,便會有另一隻隊伍來接應他們了。
但那位老人這些天找穆顏聊天的時間卻變得少了很多,大部分時間都留在最前方的車架上,這天傍晚下車的時候,那位老人和蕭源安都露出了凝重之色。
四天前接到丹陽郡方面傳回的緊急回執,得知二長老帥四百家族侍衛急速趕來接應後,他才稍稍舒了口氣,但仍舊不敢掉以輕心,他深知那位夫人的性格,若是打算將行動付諸實施,沒有九成以上的把握,她是不會做的。
不動則已,一動,便是雷霆萬鈞之勢,一如當年她與玉虛宮宮主葉鼎天偷情暴露後,毫不猶豫的選擇將玉虛宮拉入局中,將晉國一場驚天大亂給鎮壓了下來,而在此之後,蕭家家主蕭銘旭不知所蹤。
但蕭家人都知道,這所謂的失蹤,不過是蕭銘旭死於鍾穎之手卻找不到任何證據也尋不著屍首罷了。
距離約定接應地點還有四十余裡地時,車隊開始加快步伐,爭取在天色暗下之前趕到,蕭洛曾向他建議過,乾脆就在紅楓嶺外的山道口等候,等到二長老的隊伍前來接應再走不遲。
但是對於這個提議,三長老沉默以對,蕭源安則直接搖頭否決了。
因為他們知道,以鍾穎的個性,無論如何是一定會出手的,若是留在山道外等候,她也會殺上門來,得不到援軍及時支援,機動力又遠不如刺客的他們,很可能會被動的陷入絕地死戰。
而且他們,也沒有那個時間來等了,丹陽城中劍拔弩張的形勢迫在眉睫,而他們也必須在夜幕來臨之前與援軍回合,若是拖到夜晚,無論天時地利,都對他們更加不利。
日落斜陽,車隊沐浴在最後的暮光之中,暖洋洋地極為舒服,但此刻卻像是染上了一層血紅。
最中間那輛大車內,蕭洛將最左側那匹白狼的韁繩砍斷了四根。
“三老頭兒太過固執己見,這樣下去怕是必然要出事兒了,我們還是先行離開吧。”蕭洛歎口氣道。
穆顏抬起頭,看著他剛剛冒出胡茬兒的淡青下頜,問道:“我們逃了,他們怎麽辦?”
蕭洛正將雁翎刀歸回鞘內,又試了一下鞘間的距離剛好合適,聽到這句問話後轉過頭來,認真看著小侍女白皙的小臉,沉默很久後認真說道:
“我們走了,死的人才能少一些。畢竟那個女人,是來殺我的,我想她也是極力避免現在就挑起全面戰端吧。而且他們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事兒,咱自從遇見了你,神功大進啊。”
說完這句話, 蕭洛露出一個讓她放心的笑容,隻是那笑容未免太過做作,笑的很難看。
他又試了試腰間匕首的位置是不是最順手,如此反覆。
穆顏也沒有再多問什麽,展了展手中的黑色折扇,黑的很是深沉,仿佛能吸進世間一切的深淵,而折扇的末端也很是尖銳,泛著寒光,這正是蕭洛以前從不離手的那把。
她知道當夜色降臨的那瞬間,就是和蕭洛一起投奔茫茫山嶺的時刻。但她並不害怕,因為小時候她在蕭洛的背上,曾經無數次穿行於這樣的黑夜山林之中狩獵采藥。
可就在這時,路旁的樹叢中,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弦響,蕭洛在聽到這個聲音時握著刀鞘的手微微一僵,頓時頭皮要炸開一般,他忽然大聲吼道:
“敵襲!!!”
緊接著在第一時間將眼中露出茫然與疑惑的小侍女穆顏撲倒回車廂中,兩人身體重重摔倒在地板上。
因為撲到時可憐的穆顏被壓在下面,墊著一具香軟綿滑得身體,倒不覺得怎麽痛,他臉貼著穆顏的高聳,聽著窗外密集的箭矢破空聲,聽著偶爾從自己頭頂掠過的箭聲,心中大罵道:
“該死,還沒到最佳的幾個伏擊地點,那個女人果然不按常理出牌!”
那位夫人,終究還是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