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莫撐著身子想站起來,卻氣海浮虛,眼冒金星,重重的跌回凹陷碎裂的白玉磚上。他看著如鬼王一般被眾惡煞凶魂圍繞在其中的男子,心裡一陣感慨,亦有一份似曾相識,仿佛看到了年少自己的影子。那盡管實力不強鬥志卻敢比天高,傲然如雄獅般的年輕。
正眼都不曾看冷空明,葉麒從乾坤袋之中取出一把碧綠或潤白的丹藥,走到代莫身前,眼神之中飽含敬畏,托起對方,小心翼翼的讓其服下。
片刻。
“呼。”代莫舒緩的吐出一口濁氣,絲絲鬼陰黑霧從他碎爛的肋骨逸出,又沉入地底。代莫疑惑的看著對葉麒惟命是從的眾惡鬼,有些不明所以的苦笑一聲,隨後艱難的抬起手掌搭在葉麒肩上,臉色首次泛起老人應有的慈祥,欣慰道:“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各色異光閃爍,來到白玉磚旁,卻被持勾抓斧的惡鬼擋住,葉麒看罷,鬼令高舉,但見惡鬼讓道,讓舍去毒勾長老的眾弟子接近葉麒。一行弟子看到數百隻皆有導引期的惡鬼都聽取眼前這實力並不出眾,樣貌亦非雲潤華明之輩的命令,心理一陣感慨,但也著實松了一口氣。
竹裡風撥開人群,手持著缺口連連的長尺走到葉麒身邊,蹲下身子把代莫接過手中,語氣凝重道:“師弟,要敘懷以後有許多時間,趕緊去救城主府裡的師兄弟們,不然返回宗門時就只剩我倆了。”
聽罷,葉麒點了點頭,從懷裡取出枚造式古拙的青銅古鏡,深有歉意的看了渾身是傷的竹裡風一眼,歎了口氣放回對方身邊,隨後舉起‘九陰召鬼令’,凌然道:“十裡陰魂,百裡惡鬼,黃泉凶煞,地獄戮魂,聽我號召,以鬼令接引,速速到來,皆為我用!”
話音剛落,眾人便看到鶴城之上黑雲湧動,雷鳴陣陣,三束陰慘幽光從葉麒高舉的鬼令之中噴湧而出,直上九天,頓時,本該豔陽高照的蒼藍變得灰濃慘淡,並浮現出巨大猙獰的吐蛇骷髏,直直的盯著鶴城之中高舉鬼令的少年。吐舌骷髏的雙眼是兩團鬼火,忽明忽滅之間,冷空明所召喚的惡鬼竟然不自覺的顫抖起來,似乎極其驚懼,卻又因著主人的意願要毫無防備的在無邊無垠的黑雲之下被骷髏注視著,仿佛是小鬼與鬼王一般。
緊皺眉頭,冷空明伸出手來,感受到天地之間的陰氣忽然濃重如實,但不為自用,實在詭異。而這並不算得什麽,因為當他看到鶴城忽然之間,便被蒼藍之下骷髏眼中的鬼火映照成碧綠,無數黑團拖著黑影從四面八方趕來,數不清的鬼火從破碎的陰巷飄忽,連綿不絕的鬼音從地底響徹混沌天地時,眼神才有些詭異變化,而毒勾長老和魔教弟子們徹底呆立如木。
其實,就連葉麒自己也想不到‘九陰召鬼令’會有這麽可怕的威勢。方才為了搭救代莫時,自己匆忙之間往令中打入十成功力,已經召喚出自己都不敢想象的百道導引期,來自天地與鬼界的幽魂。這已經大大的出乎葉麒的意料。
但接下來所見若被‘泣魂’宗主乾元看見,亦是怎麽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這樣的威勢,若非精通召鬼之術的本門弟子外,也要最接近外丹境界的胎息期方能展現。但為何葉麒會有這樣出乎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意料的招式?
原來舉令召鬼之時,葉麒想起自己走行奇異步法後,會有一股仿佛凌駕於天地萬物,又融入天地萬物的氣息從神識湧出,而這種氣息就是葉麒在冰墓所領悟的《本源志》,一種非功法亦非招式,一種葉麒理解為天道的意志與領悟。所以葉麒在召喚鬼煞時嘗試性的把這區別於一切又融合於一切的意志覆蓋在鬼令時,所出來的效果便是如此恐怖。
但葉麒的神識消耗,或者通俗的稱為靈魂消耗亦是頗巨,僅僅片刻,已散去他十之一二的神識,但也幸虧他控制著氣海之中的五色異物,所以,氣海之中正如百川入海一般吸收著天地靈氣與那一絲絲極微的魂魄之氣,方使得葉麒不至於如冰墓之中那般眩暈過去。
千魂萬煞皆來領命,鶴城之上吐蛇骷髏越為凝結,虛無之中百鬼之內出現鬼王凶座。
葉麒一步踏出,回頭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代莫一行人,隨後頗有氣勢的坐入眼前的萬魂相纏的王座之上。這一座可不得了,葉麒的神識如遭雷擊,數不清的煞氣侵入他的神識之中,似要摧毀他的理性,逼催他殺戮四起。
但這感覺卻讓其本源意志暫且壓製,不然葉麒已是因為修為不足而失去理性,但也似乎有什麽改變了他的氣質。
“哼,毛頭小兒不知得到什麽法寶,竟在我面前裝神弄鬼,待我奪取你的魂魄,吞噬你的神識,就看看到底是什麽法寶讓你有這等模樣的威勢!”冷空明心裡亦被驚疑的體無完膚,因為他手中控制數道凶魂的黑團緊縮如豆,似乎極其害怕。但也畢竟實力差距懸殊,冷空明回過神來感受到對方的實力後,便變得有恃無恐起來。
冷笑一聲,葉麒的臉色亦變得蒼白慘淡,只見他長臂一揮,幽光鬼音趕往城主府門口,鬼火照耀,化為無數被開膛破肚、絞死無頭的惡鬼,直湧進可接納數萬人聽講的城主府之中,頓時殺喊驚呼之聲連綿起伏。看來一場正道弟子慘遭屠殺的魔教好戲要被暫且拉下帷幕。
而葉麒的鬼令在他無情的神色之中,化為如鬼魔之瞳的戒指盤繞其拇指,而天上千萬黑影如流水瀑布炸入王座前的黃泉之上,骷髏黑影,飄飄乎真如鬼界子民拜見,又如得令一般,佔據半個鶴城,皆有緣督期的黑影與數百道惡煞一陣鬼嚎,轉過頭,隔著黃泉望向冷空明與其身後未進入城主府的五百魔教子弟,猛然狂撲而去!
“來得好!給我殺!”伸出手臂吸過因看到無數鬼魂直撲而來,嚇得想要逃竄一名魔教弟子,冷空明不屑的看著手中弟子驚恐的眼神後,對著眾人說道。
隨後冷空明冷笑一聲,便把弟子的頭顱擰下,拋到身後。
眾魔教弟子看到咕嚕滾到腳邊頭顱,知道若不前往拚殺,結果亦是如此,所以倒不如搏一線生機,頓時只聽到殺聲震天,魔教眾人手持法寶,並召喚出曾讓天樞門弟子吃過大虧的怨女珠,就一股腦的衝入席卷而來的黑海之中。
因此,這日後驚動天下的鶴城之戰由此展開。
黑影浮動,手持鐮勾,鬼煞如車,碾入人流。
黑影與紅影僅僅一接觸,便有無數光芒激蕩,數十人或被拋飛或分屍,成為戰場之下的肉泥血醬,而百道黑影皆被洞穿,化為黑氣消散於天地,只是一眨眼,雙方傷亡慘重。畢竟黑魂群壓如山倒也好,也只是鬼魂,而且不懂得功法身法,若論雙方數目相同,早被法器加身,功法詭異的魔教弟子掃蕩一空。
但事實便是如此殘酷,滅十魂而毀一人,若如此堅持而下,魔教弟子遲早被殺戮一空。
所以,魔教一方真正主宰其生死的,是召回數道陰魂在身邊,雙錘懸浮於頭頂的冷空明一人。
看到冷空明投射過來的眼神,葉麒的目光化為兩團幽深鬼火,粼粼閃爍。他帶著戒指的手緩緩托起,指著蒼藍下的骷髏,眼神淡漠而無情,忽然,骷髏巨口一張,從中飄出數百被鐵鏈囚固的老人鬼魂,其鬼魂皆拖著一塊刻有不詳字眼的紅磚,便停在戰場的半空,拚接成一塊懸浮與半空處的石台。
葉麒看了戰場一眼,一甩手,油綠陰光炸騰之間,‘九環火刀’出現在他的掌中。只是這次的火刀與曾經的模樣不同,而是鬼頭腰椎為刀柄,鬼眼與不知名的擎天惡魂刻在刀身,散發出的火色再非金黃陽火,而是陰暗的黑綠鬼火,且有鬼聲哭嚎,威力比之前金光豔豔,如江湖大刀般的火刀更為可怖。
眼神著迷的看著自己可有陰字的鬼刀,葉麒命名為‘鬼戮擎魂刀’。他刀鋒一指,虛空之間對著冷空明的頭顱,雖無代莫凝結,卻也有三分相似的甲胄決破體而出,並有一幅連葉麒也說不出所以然的小‘鎮仙伏魔圖’亦懸浮其頭頂,氣勢十分有戰神風范,道:“老鬼,可敢上來一戰!”
“哈哈,毛頭小兒豈敢放肆,我冷空明有何不敢?”
還不待想著就此拖住魔教眾人,救出同門師兄後就撤離此地竹裡風叫喊,一老一少便踏碎腳下之物,破空而起,落在半空之上的石台兩側,冷冷對視。
代莫看到葉麒祭出的‘鬼戮擎魂刀’時,似乎知道些什麽,自言自語道:“《陰陽骨書》的陰輪竟然還能有這般作用,奇哉,奇哉,這小子的作為越來越出乎我的意料了。”
台下殺聲如雷,台上靜謐如斯。
冷空明吞下黑團,手裡持著單錘,有些不屑一顧的望著葉麒。因為在冷空明看來,葉麒雖能召令如此多的鬼煞前來救援,也聲勢過人,但每一隻的惡煞最高的境界不過是與葉麒一樣的緣督期,自己手下隨便一只有吐納或聽息期的惡魂來戰,便能滅去一大把,實在是不值一提,所以他此次上台對戰葉麒,連一道惡魂都沒召來。
“小子,出招吧,讓老朽看看你的能耐。”冷空明垂下手來,握著單錘,語氣輕松而平淡道。
而葉麒也不避讓,當即豁開雙步,刀口平舉,遊蛇一般遊離而去。這冷空明見狀,更是不屑的冷哼一聲,因為這樣的招式既沒有氣勢更沒有招式可言,甚至就像俗世之中江湖人士的橫刀豎砍一般的簡單。
因此,冷空明只是把巨錘舉起,左右搖晃之間,鬼氣凌然,與葉麒的凶鬼氣勢對立,並有數道光影交錯在其周遭,。他顯然是看不起葉麒的這一擊,只是敷衍性的揮舞著巨錘,就此打算承接而下罷了。
然而,就在葉麒接近冷空明的氣旋的一刻,忽然,冷空明看到葉麒的嘴角微乎其微的輕勾,似乎是冷笑又似乎是得逞甚麽一般,還不及冷空明反應過來。葉麒的氣息忽然就爆發起來,其熟悉感似乎是在天樞門與葉鑒一行人交手前步法所衍生的氣勢,但此時他的氣勢更為可怖,簡直硬生生抬高了一個境界,有吐納期的味道。
但這並非冷空明所驚訝的,他不可置信的是,氣息炸成氣焰而模糊了他的眼睛,而不過眨眼,葉麒就這般,毫無軌跡,真正能叫無影無蹤的消失在他的眼前。任憑他怎麽四處觀望,放開神識窺探始終都找不到他的身影,甚至連曾撲面而來的殺氣都消失殆盡。
但就在這樣詭異的三息之間,任憑冷空明如何警惕,也不曾發現方才他早已看過,而此時神識覆蓋的身後,葉麒卻不知何時出現在此。只見葉麒舔了舔蒼白的下唇,神色冷如堅冰,便舉起‘鬼戮擎魂刀’對著冷空明的頭顱一道劈了下去。
悶鈍一聲,如裂帛般,冷空明的頭顱便被葉麒砍下,咚隆一聲跌在紅磚之上,渾濁鮮血流淌一地。
但就算如此,葉麒還是皺著眉頭,忽然退開三丈,並把‘鬼戮擎魂刀’擋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