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嘛,嬸,我都沒事了還不許出來溜達溜達……我餓了所以到解放路吃老友粉啊,這就回去!”
沈浪邊說邊使勁去摳腦袋上的血塊,他不想嬸嬸見到自己這幅樣子。
打電話來的是馬翠花,就是那個在丈夫沈萬三最落魄的時候舍得一身剮去送液化氣的女人。沈浪印象中嬸嬸馬翠花年輕時很漂亮,他聽得最多的評論,就是翠花這一枝花插在了沈萬三這坨憨厚老實的牛糞上。沈萬三和沈浪的父親是親兄弟,但形象上卻有如武大郎和武松的區別,隻不過武大郎是武松他哥,而沈萬三是沈浪父親的弟。那些年沈萬三被合夥人騙走幾十萬貨款的時候有多少媒婆暗暗地找馬翠花,勸她做潘金蓮,但無一例外都被馬翠花給掃地出門。
艱苦的歲月裡,一枝花纖細的柳腰漸漸熬得壯實,清脆動聽的嗓音也變成了潑辣的大嗓門。當沈浪得知馬翠花給人送液化氣還差點被戶主不軌佔有時,距離高考還有一個月的他毅然輟學來到服務部當幫工。為這事馬翠花狠心讓沈浪跪在他父母的遺像前一晚上,也沒能把沈浪趕回學堂。最後沈萬三抱著馬翠花和沈浪的頭痛哭流淚,對著兄嫂的遺像發誓從今往後沈浪就是他和馬翠花的親兒子,就算沈浪一輩子都是文盲,他也要讓他一輩子吃好喝好,絕不比別家的孩子差!
於是沈浪從此就沒再上過學。他本來就天生神力,別人一天頂多隻能送十罐液化氣他能送二十罐,麵包車壞了他能蹬著人力三輪拉著幾十桶純淨水送到二十幾公裡外的目的地。沈萬三和馬翠花看在眼裡,唯有心中歎氣,因為當時服務部除了他們夫婦倆就隻有沈浪和另外兩個臨時幫工。臨時幫工說不做就不做,是沈浪的存在讓萬三勞動服務部撐過了最艱難困苦的時期。
“你快回來,我給你煲了蓮藕沙骨湯……”馬翠花的聲調緩和下來,“叫你跟我們住你又不住,你自己一個人煮鍋飯都能焦,沒得吃就往外跑。你這不是存心折騰我和你叔麽,你看我收工了還要提著壺湯過來,路上熟人見了還以為是你叔住進了醫院!”
沈浪不想跟叔嬸住的原因隻有一個:他不能讓他們知道自己的特殊體質,這是父母從小就叮囑過的。
“嬸你等會,我這就回去哈!”沈浪往往都會回避掉不跟叔嬸住的話題。
“不等了!”馬翠花說,“今晚是這個月的盤點,你叔老眼昏花沒我在肯定算錯數。我看見你給豬八戒買的燒雞了,能出去買燒雞說明沒事,回來趕緊把湯喝了乖乖睡覺!”
“哎!”沈浪用小孩語調甜甜地應了一聲,“明天我就回店裡,你和叔別想我啊!”
“別回了,你以為還是幾年前店裡沒你不行?”馬翠花說,“你給我好好休息,別以為我沒去工業大學看過,那塊板子拍下來你小子不成肉醬就算阿彌陀佛了!”
“行,行,嬸你走慢點,巷口的路燈是壞的。”
雖然這麽說,沈浪第二天還是會回店裡。入秋後天氣乾燥漸涼,無論是桶裝水還是液化氣的需求都開始增大,少了他這個戰鬥力,利潤必定下降不少。這倒不是說沈浪力氣大,而是他擁有駕駛貨車的A證。
萬三勞動服務部在還清了二十多萬的欠款後生意漸漸上了正軌,像過去那樣靠人力單打獨鬥給人上門送水送氣的活都由臨時工來幹了,為酒店和公司長期供應液化氣和純淨水、礦泉水才是重點。在NN市,一家像樣點的酒樓每天消耗五六罐液化氣實屬正常,加上路邊的大排檔、學校和單位食堂等等,沈萬三有著將近二十個這樣的大、中客戶客源,要是沒有一種高效快速的物流方式,他的勞動服務部就隻能走下坡路了。
在服務部裡擁有A證的人隻有沈浪和另一名專職司機,沈浪昨天遇到的是突發事件,倘若他不回去開車,沈萬三也不可能立刻找到人去代替他――這一車好幾十罐液化氣拉到大街上去,要不是十分信得過的人,沈萬三寧可損失掉一個旺季也不會隨隨便便另外請人!
沈浪回到家後,看到了馬翠花留在飯桌上的保溫壺,擰開蓋子,一股濃鬱的高湯香味帶著蓮藕的清香撲鼻而來,惹得沈浪禁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雖然傷口已經痊愈,但怎麽說剛才的經歷也是有血有汗,損失掉的得立刻補回來……沈浪迫不及待地衝進廚房,一手筷子一手杓子的又衝出來,三下五去二地乾光了這壺蓮藕沙骨湯,仰著脖子對著天花板哈了一口氣,打了個飽嗝,以此來宣告自己食欲上得到了滿足。
想起自己明天還要一早到服務部去,沈浪打算洗澡刷牙後就睡覺。除了當司機外不少時候他也要親自上陣把一罐罐的液化氣和純淨水送到建築物裡。隨著物價節節攀升,現在的苦力工都是爺,整天不是喊累就是喊要漲工資。遇到工人怠工時沈浪二話不說立刻一肩一罐液化氣地走起,看著這個渾身肌肉臌脹的年輕人,工人們唯恐他搶了自己的飯碗讓老板不再聘請自己,於是都自覺地重新投入工作當中。
沈浪洗澡出來,坐在床上習慣性地按亮手機屏幕看看QQ和微信,要是沒什麽有趣的躺下就睡了。他看到有一條短信,拇指在屏幕上一劃,這條短信就顯示出來:
“謝謝你今晚再次救了我,無以為報,改日一定登門拜訪。”
這是一個沒存入“聯系人”的號碼,沈浪立即拇指朝下一劃,看到了之前這個號碼發給自己的短信……竟然是昨天自己在軍訓操場上撲倒的那個女孩!
沈浪一陣驚訝,心道居然有如此巧合之事。
昨天那女孩跌倒時迷彩帽一翻,一頭瀑布般的青絲潑出來擋住了整張臉,乍看上去跟貞子換了一身迷彩服趴在地上差不多,沒想到竟是那麽一個美人!
沈浪這次立刻回復道:
“你怎會跑去賣啤酒?軍訓結束了?”
“沒呢,軍訓一個星期休息一次,出來站站一晚就能拿80元了。”
“你男朋友很厲害。”
“呵呵,他拿過很多武術比賽的冠軍。對不起,我們應該送你去醫院的,你包扎好了嗎,要縫針吧?”
沈浪用拇指在觸屏鍵盤上點了幾下,出來的字都讓他給刪掉了,他突然不知道要再說什麽好。
“我睡覺了。以後你別去那種地方做兼職,環境亂。”
沈浪點了發送鍵後,把手機往旁邊一丟,順手在牆上的開關拍了一下,滾上床便睡了。
第二天,沈浪一早八點半來到服務部,看見一個皮膚黝黑的壯實漢子正在用抹布擦拭真皮沙發,旁邊立著一把拖把,地面有些濕潤。
這個身高不足一米七的黑漢子便是沈萬三,他每天早上都會親自打掃自己的辦公室,他不想讓來談生意的人認為送水送氣公司的環境就是理所當然的髒和亂。
“叔!”
沈萬三一回頭,看到穿了印有“萬三勞動服務部”字樣工作服的沈浪正站在自己身後,他立刻將抹布甩在沙發上,罵道:
“你來幹什麽!昨天你嬸沒讓你好好在家躺著?”
沈浪咧開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這種小事算什麽,今天貨車輪到我開了吧。”
沈萬三走過來將沈浪厚實的肩膀一扳就要往辦公室外退:“回去回去,貨車我叫老周開了,這沒你什麽事,回去給我躺……趴著去!”
沈浪將腿一叉,腳掌如鐵塔般穩穩地碼在地面,隨後一貓身子,雙臂將沈萬三攔腰抱起,哈哈笑道:
“叔你看我還要不要回家趴著去?”
沈萬三無奈,按了按沈浪的肩膀,手感堅如磐石,拍了一巴掌,笑道:
“讓叔看看你背後。 ”
沈浪乖乖地翻開衣服,讓沈萬三看他長出白肉的背部,沈萬三小心地按了一下,問道:
“還疼不疼?”
“疼我還能來嘛!”
“沒道理啊,才兩天就能好成這樣?”
“我都跟你講了是皮外傷,不就是讓牌子拍了一下!醫生都喜歡誇大其詞。”
沈萬三從辦公桌的抽屜裡拿出一根鑰匙扔給沈浪:“我調了你一個月的班,貨車讓老周先管著。麵包車昨天修回來了,你去送水。隻準開車,不準扛,聽到沒有!”
做了那麽多年,沈萬三很了解在剛進入旺季時缺人手就意味著客戶的流失,若不是這樣,沈萬三無論如何不會讓沈浪去送貨。
沈浪開車拉了二十桶礦泉水來到地王大廈,好說歹說門衛才讓他把車子開進露天停車場,並告誡他不要把車子停在別人的固定車位上,送完水後趕緊離開。
沈浪這些年送貨出入高檔場所並不少,無一不被告誡“不能走正門”、“不要佔用客戶車位”等等,因此也不大以為意,停好車後讓兩個工人先等著,他上去確定了地方,再通知他們送上去,以免白打工。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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