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看去，原來是池中水不知何時來到了近前。

　　馬屯的人一見到池中水，也就不敢再胡鬧，這時紛紛的上前向他見禮，然後便都散了開去。

　　池中水飽讀四書五經，他與別人不同，別人讀書，是想將書中的知識為己所用，而池中水卻是成了書中，那些三綱五常之類的規矩的捍衛者，呆板而不知變通。

　　馬屯的這些人，平日裡就多被池中水說教，要站有站相，坐有坐姿，說話做事也都要按著規矩來，時日一久，也就沒人能受得了他。

　　這時候馬屯的人，都聚在周丙這裡玩鬧，甚至還曾動起手來，這在池中水看來，更是於禮不合，眾人若不趕緊散去，一會兒被池中水給逮住說教，那還不煩死了人。

　　周丙這時走近前去，與池中水說道:“老先生教完課了，村裡的娃都皮著呢，老先生應該少不了要頭疼，以後還請多擔待點。”

　　“無妨，”池中水說道，“小孩子們雖鬧騰，我卻是有戒尺在手的，還怕收拾不了他們。”

　　原來那日周丙與大哥說起，想在村裡建一個私塾，周甲當日就聘了池中水做教書先生。

　　而池中水這時會來到民團，便是因為周丙同時也請了他，在晚上給民團的人講些課，教民團的人識些字。

　　周丙聽到池中水這話，說道:“我倒認為，孩子們鬧騰乃是天性，只要他們未曾闖下亂子，戒尺還是少用為好。”

　　池中水對周丙這話頗不讚同，說道:“不打怎能成器，我可是把他們當成聖賢一般的教導的，教他們的也都是些聖賢的文章，日後他們出了師，必須得個個如聖賢那般，知禮儀，明廉恥，說話做事皆是以聖賢規矩為榜樣。”

　　池中水說道:“若是他們自小嬉戲胡鬧慣了，長成後還怎能有聖賢模樣。”

　　周丙讓池中水駁的無話，人家都是在按聖賢的標準教那些孩子的，你還能怎麽說，難道你不想讓那些孩子成為聖賢?用句今天的話，就是不想讓孩子成為貴族，想讓孩子做草根嗎?

　　古人的教育自有古人的特色，今時也一般。

　　池中水說到這裡，這時四下看了幾眼，見周圍沒了人影，說道:“我這人是不是很無趣，特招人不待見。”

　　池中水說這話時，神情顯得落寞，周丙看到後心中有些不忍。

　　周邊說道:“老先生何出此言，你熟讀文章，這方圓幾裡，還有幾人能比你更有學識，我們都敬佩你還不及呢。”

　　“那又是因何故，他們看到我後，便都四散了開去。”池中水說道。

　　池中水不過是讀書太深，變得有些刻板，又不是缺心眼，哪能感受不到眾人對他的態度。

　　這時池中水又道:“我不過是想教他們些事理，讓他們也懂一些聖人的禮儀，如他們這般，整日裡胡鬧，能有得了什麽出息。”

　　周丙說道:“聖賢文章，能傳至今日，是有他的道理的，可是聖賢著書，是想告訴我們如何做事，如何的明白道理，卻不是隻教給了我們一些規矩，讓我們做任何的事，都必須得按著那些規矩來，半點也不能逾越了界限。”

　　池中水一怔，想到，自己平常掛在口中的，多是聖人規矩，卻是讓人聽的乏味，可聖賢教人如何做事，不就是教的這些規矩嗎?

　　池中水自認為沒錯，是那些人還未能明白。

　　這時候池中水又對周丙說道:“我見你剛才與古墩較量，雖僥幸贏了他，卻是著實的不智。”

　　池中水說道:“比武鬥狠，乃是粗鄙武夫所為，人若稍有志向，都會去讀聖賢文章，設法尋個功名的。”

　　周丙心說道，如今科舉都已經廢除了，去讀那些書還能有個屁功名，對池中水如此重文輕武很是不滿。

　　周丙說道:“老先生這話，我不敢苟同，武，國本之基，國之根本也，洋人如今何以敢在我們這裡橫行，還不是因為我們武備不振，打不過人家。”

　　周丙又說:“聖人那些道理，常人之所以無法駁斥，只是因為他們先把自己，樹立在了道德的製高點上，旁人駁無可駁，但習武之人又怎是粗鄙，大家都是爹娘生養，習武之人又沒少了心眼。”

　　池中水道:“他們少了聖人的禮儀，聖人都言，兵者，凶器也，不得以而用之。”

　　“聖人說這話時，身處於何時?”周丙說道，“春秋戰國，征伐不斷，大家都相互的廝殺，當然會有這種說法。”

　　周丙又說:“可聖人也還說過好戰必危，忘戰必亡。”

　　周丙說道:“我倒認為這文武之道，就如那陰與陽一般，若能相互平衡和諧，國才昌盛，我們就以這明與清為例，不就是因為文武失和，才生起了事端。”

　　“這明被滿清滅亡，在我看來，非是因滿清國力強於明朝，而是因為那時的朝廷對於武備過於輕率所致。”周丙說道。

　　“你這話犯了忌諱，妄論這事，易生是非，若被小人知曉，報於官府，豈不生了事端，”池中水四下又看了一眼，才又說道:“再者，這朝代興替，聖人早有定論，皆是天數所致，明氣數盡了，清才興。”

　　周丙心中說道，這只能說明聖人也扯淡，說道:“我不這麽看，明被清滅，不能說明滿清佔了天數，只能說是明朝作死，在當時外有勁敵，內生叛亂，又逢連年災荒不斷之時，朝堂之上竟然還有閑心內鬥。”

　　周丙說道:“這大明朝國力的大半，就這樣的全部耗在了自己人的身上，剩余的那一點國力，在抵禦外敵時，還多被人掣肘。”

　　周丙又說:“要知道，滿清和蒙古可是傾了舉國之力，才破了山海關的，而清人進了山海關之後呢，就是南明的小朝廷都不知道立了幾個，這些小朝廷不是想著去如何復國，卻是先自己內鬥上了。”

　　周丙說道:“這明朝的江山，全都是這樣被敗家子們給敗了的，滿清不過就是撿了個便宜。”

　　周丙的一番話，聽得池中水滿臉不滿，他讀聖賢書，書中說的也多是忠君之道，滿人入主中原已二百年余，文人多都已是接受了滿清的統治的。

　　這是不爭的事實。

　　不然，太平天國在被曾國藩剿滅後，曾國藩當時手握重兵，他若那時反叛滿清，還不易如反掌，但當時其親信勸曾國藩反清自立之時，曾國藩是如何說的，大意為若我湘軍反叛，李鴻章的淮軍必會乘機剿滅了我。

　　李鴻章這老雜毛，終其一生在為滿清補破爛，甚至連滿人甲午年賠款的名聲也敢擔，即使為滿人疑竇，也初衷不改，不就是最好的例證。

　　此時池中水心中雖有不滿，卻未曾表露，他這一生之所以無所作為，便是吃虧在了嘴上。

　　先是被知府裁撤，後又逃難北上，這一路飽嘗人情冷暖，還是學到了些隱忍的。

　　再者，滿清這時雖還在統治華夏，但池中水自南方一路北來，所到之處，不論官民，對滿清多是怨言，平民怨三餐不飽，官吏怨滿人給的好處太少，而有識者則恨滿人崽賣爺田心不痛。

　　池中水再是迂腐，人心向背也是看的出來的，就是依那聖人之言，滿清這時也已到了滅亡之時，此時缺的不過只是那第一把燒著的火罷了。

　　池中水不敢得罪周丙，便與周丙說起了別的，這時說道:“這古墩伸手不錯，你若是用他做保鏢，卻是沒錯的。”

　　周丙聽池中水提起這個，說道:“其實古墩身手並不輸於我，只是華夏武功多在強身健體，與人切磋之時，也會留有余地，才讓我僥幸贏了他。”

　　周丙有著特種兵的身手，所學到的全是殺人技巧，講究的便是一擊製敵，而古墩會輸給周丙，便也在情理之中。

　　說到這裡，周丙又對池中水說道:“老先生今日就在民團用飯，我這也算是謝師宴了，吃完飯後，老先生再教我們這些人識字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