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丙哪敢說個不是,也就隻敢在心裡說一聲不服。
周宏達見周丙這時說不出什麽來了,心中別提有多舒坦,這幾日生周丙的悶氣不覺得也出了幾分,得意洋洋的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慢慢的向周丙走去。
周丙一見老爺子向他走來,立刻便緊張了起來,這老爺子手中可是拄著根拐杖呢,那玩意兒要是打在了身上,分量不比什麽家法差。
周老爺子繞著周丙轉了兩圈,才注意到了一旁坐著的黎志遠,覺得這人有些面生,想了想認為是周丙從民團帶過來的人,覺得一會兒要是在外人面前打自己的兒子的話,有些讓人看了笑話的樣子,便問了黎志遠一句,說道:“瞧著你面生,叫什麽名字?”
“晚輩黎志遠,見過周老爺子。”黎志遠站起身回答道。
“不是本地人吧。”周宏達向黎志遠走近了幾步,把兩隻手都摁在拐杖上說道。
“從關內來的,一直在奉天一帶廝混,剛和周丙認識不久,便跟了過來在民團中混個差事。”黎志遠可是一個朝廷欽犯,這時只能從自己的經歷中,揀幾個能對周宏達講的應付道。
“哦,那**團吧。”周宏達趕黎志遠出門時的口氣倒也慈祥,可是黎志遠心裡卻還是有些不是滋味,他覺得周老爺子這時在煩他沒眼色,搞的他好像不知道進退似的。
其實黎志遠心裡面也明白,再待下去的話,就要招人不待見了,可他不是想看熱鬧嘛,這一下倒也好,人家直接趕人,要是再厚著臉皮待下去,只能是個沒趣,於是黎志遠點頭稱了聲是,便要向外面走去。
“慢著,”周老爺子又突然出口阻止道,剛走了沒幾步的黎志遠一聽就轉過了頭,不清楚周老爺子要再說些什麽,心裡卻是在想,這老爺子不會是又變卦了吧,準備要我這個外人在場見證一下周丙受罰。
可是周老爺子接下來說的話,卻讓黎志遠紅了臉,周老爺子說道:“把那袋銀元還回來。”
弄了半天說的是這個事,黎志遠幽怨的看了一眼周宏達,又瞪了周丙一眼,心裡對周丙的那個氣呀,小子你貪墨你老子的錢,不會裝到你自己的口袋裡嗎?把銀元扔給我算是個怎麽回事,這回倒是好,在周老爺子心裡,還不一定把我黎志遠想成了什麽人呢。
黎志遠雙手把銀元交到周宏達的手裡,聳了聳肩膀,衝周宏達說道:“老爺子你的記性真是好。”
“那是自然,要不然這麽大的家業還不都便宜了外人。”周宏達哪是個肯輕易吃虧的主,瞪圓了眼睛珠子,很不客氣的答了一句。
黎志遠在嘴上沒能佔得著便宜,轉身就走,理都沒理周丙一下,而周丙這會兒的心思,卻還都在那袋銀元上面,親眼看著自己扔給黎志遠的銀元,又被父親給收了回去,周丙的心裡那個惋惜呀,要是有了這幾百塊銀元,民團這幾天的夥食不就也有了著落了。
周丙不自覺的就順嘴禿嚕了一句,說道:“其實民團現在很需要錢的。”
話剛出嘴,一旁的周甲便踢了周丙一腳,周甲這時氣周丙的這句話,說的不是時候,這不就是在討老爺子的打嘛。
周丙也自知失言,不過卻是看了一眼大哥,揉了揉自己的屁股,在心裡埋怨周甲道,不會下腳輕點啊。
這時只見周宏達把銀元往口袋裡一裝,拄著那根拐杖又走回到了周丙身邊,周老爺子回頭看了一眼,見黎志遠已經出了屋子,料想也聽不到他們爺倆在屋裡說些什麽,才把嘴往周丙耳畔一湊,說道:“民團現在哪裡還用得著錢,你小子這是要給家裡招禍啊。”
周丙被周老爺子這話給驚了一下,扭頭看了看父親,見老爺子這時兩隻眼睛盯著他看,心裡不覺得便有一些發怵,心中想到自己的算計不會是讓老爺子察覺了吧。
周丙心中有什麽算計?那算計就是要訓練出一支軍隊來,等到了合適的時機,再用這支軍隊去做一些高風險高回報的事,要是這些事情沒搞好的話,不就是連累了一家子人嗎?
可周丙這時,也只能先不去管老爺子是不是察覺了自己的算計,佯裝什麽也不知道的問:“父親這話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周宏達說道,“你老子我是沒念過什麽書,也知道這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可是小子啊,這王侯將相是個什麽玩意兒,你要是去爭那個什麽王侯將相,又得要費上多少時間,沒個二三十年你能明白自己, 在爭的到底是個什麽嗎?”
周宏達說道:“等到了幾十年以後,你又是個什麽歲數,應該是知天命的年紀了吧,到了那個歲數就算你僥幸爭到了又能怎樣,你還能享受的了幾天,別的人又會不會讓你踏實的享受,咱不去想那些不靠譜的事情,好好的呆在家裡,跟著你哥學做生意不成嗎?只要你爭點氣,不把這家業全給敗了,你活的就不會比什麽王侯將相差。”
聽完周宏達這番話,周丙便自以為自己的小算計,全讓老父親給看穿了,剛準備好的抵賴的話,也不好意思再說出口,隻得說道:“兒子沒有奢望過王侯將相什麽的,只是想在這個世道為國家做些什麽,這國家如今模樣,做生意又怎能安得下心,官府層層盤剝,外寇又蠻橫擠兌,我們做生意真正能掙到的還剩下幾成,兒子也不愛讀書,卻也看得出來,若是再一直這樣下去,絕不是什麽好兆頭,我們不為這荒唐的國家著想,總應該為自己著想吧,若有一天這國家完了,兒子還能經得了商嗎?”
“國家完了又不會有人逼你去死,苟活於世不就成了,”周宏達說道,“這朝代興替又不是隻一回,也沒見我們老百姓把它當成一回事了。”
周宏達這話說的誅心,冷漠的讓人不可思議,可我們五千年的帝王史,不就是這麽傳承的嗎?王朝興替者,都以黎民蒼生為口實,卻最終又都高高在上,和百姓們隔著些什麽,百姓們跟誰混也就是個吃飯穿衣,高高在上者再怎麽換,也是改變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