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丙一人一騎,趕了一兩天的路,終於趕到了奉天城。
周丙的此次奉天之行,雖在計劃之內,卻也有些許賭氣的原因,不論是他未來的老丈人,還是他的父親和大哥,都不相信他有辦起幾個工廠的能力,紛紛都出言擠兌他,周丙也是一個有脾氣的人,你們越是不看好他,越是認為他不可能做到,周丙就越是要做給你們看。
奉天城是當時東北少有的幾個外國人匯集的城市,靠著一張嘴皮,周丙費了半天功夫四下打聽,終於打聽到了那個賣給自己槍支,叫理查德的德國商人的住所。
來到理查德的住所外,周丙就能感覺的出,這個叫理查德的德國人很有品味,他的住所是一幢歐式風格的別墅,建築材料名貴高雅,造型裝飾別具匠心,在周圍建築的襯托下,如鶴立雞群般的令人眼前一亮,別墅四周還有草地和花園,這是正有幾個傭人在給植被澆水,想來理查德應該經常在這裡開辦派對。
院牆上是鐵柵欄,大鐵門邊上站著兩個人,和周丙一樣留著大辮子,卻神情倨傲的看著過往的行人,見到周丙意圖靠近,那二人出言阻止道:“這裡住的都是洋人,別給自己惹麻煩,趕緊速速離去。”
周丙聞言停下腳步,知道那二人沒有惡意,說道:“請二位代為轉告理查德先生,就說幾日前從他這裡買了二百支槍的主顧前來拜訪。”
“稍等。”那二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走進別墅,些許功夫便又出來,說道:“理查德先生叫你進去。”
周丙便在那人的指引下進入別墅,見到了理查德的真面目,其人四十歲不到,頭頂卻已禿頂,隻有兩側耳朵四周還有幾根頭髮,眼睛有神,眼窩深陷,顯得鼻子高挺,一張大長臉,身體微微有些發福,這時正依靠在沙發上打量著周丙。
別墅內的布局也很是講究,家具擺設皆是精品,就比如理查德正坐著的沙發,花費的錢財就不是小數。
理查德給周丙的第一印象是精明,從他隨意斜靠在沙發的姿勢看,他很有自信,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也使得周丙有些局促,說明理查德也是一個很強勢的人。
理查德並未邀請周丙就坐,而是“呵呵”的笑了幾聲,用手指了指周丙的衣著,說道:“這位先生,你不覺得你的穿著,與這裡的一切都不協調嗎?”
周丙感到自己被一個洋人取笑了,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綢緞做的一身唐裝,布料雖是上乘,卻周身花裡胡哨,透著暴發戶的氣質,這是周宏達的品味,周丙沒得選擇。
這身打扮若是在周家窯也算得上是有檔次,可是在理查德面前,在理查德歐式風格的別墅內,周丙東方人的衣著確有些顯得扎眼。
周丙自嘲的笑了笑,四下看了看屋內的擺設,說道:“理查德先生很有品味,也很懂得享受,您徹底顛覆了我對德國人的認識,我一直以為德國人都是古板嚴謹的,現在看來,原來德國人也很懂得享受。”
周丙注意到理查德神情的不自然,心中暗想,這個理查德應該是個有德國國籍的猶太人,想來他在德國的生活並不如意。
理查德沒去理會周丙的話,擺了擺手,示意周丙坐下,說道:“我不記得我們見過面,我不久前是曾經賣給一個中國商人二百支步槍,那個商人叫……”
理查德用手撓了撓光頭,試圖回憶起那個人的名字,卻怎麽也想不起來,說道:“很抱歉,我不記得那個中國人的名字了,你也許不知道,我平常做的生意都是大買賣,就算是軍火生意也都是過萬槍支的大單子,幾百支槍的小生意,在我看來沒有太上心的必要。”
理查德確實記不起和他做生意的那人的名字,但是說話的態度很是傲慢,毫不掩飾直白的告訴周丙,我是做大買賣的,你們的這點小買賣我看不上,在生意場上這不屬於誠實,而是對別人的冒犯。如果理查德和周丙說的第一句話,還可以理解為玩笑話的話,那麽,這句話就是在不忌諱的表示我無視你。
“孫世昌。”周丙提醒道。
理查德微微點了點頭,閉著嘴用鼻子發出個“嗯”的音,算是對周丙的回答,仍然保持著斜倚沙發的姿勢,這時又翹著二郎腿晃了晃腳,表示自己這時對這種姿勢很享受。
周丙不再說話,開始暗想,如果不找德國人的話,找英國人或者法國人行不行得通,不過英國人比德國人更傲慢,英國是個老牌的帝國主義國家,這些年雖然被德美趕超了上來,但英國人卻仍不以為意,若去找英國人則可能受到更大的汙辱。
至於法國人,他們和德國人似乎是死敵,兩個國家之間曾經發生過一場戰爭,結果最後法國人輸掉了戰爭,這些年一直在攢著勁兒等著報仇呢,若是利用他們的這個矛盾,或許可以在法國人那裡賣出個好價錢。當然,即便英國人和法國人都不要,周丙還可以去找美國人。
“理查德先生,我認為你的坐姿非常失禮,我能感覺到你並沒有和我交談的誠意,所以,長話短說,你賣給我們的槍支少了兩樣東西,槍油和刺刀,”周丙氣憤理查德的態度,理查德卻更在意自己的錢財,很不禮貌的打斷了周丙的話,說道:“是這樣的,我們所有的生意都是按合同規定的條款去做,並且那批槍已經交貨了,你們當時並沒有提出異議,所以,我可以認為你們是不需要槍油和刺刀的。”
在談到生意時,理查德的眼睛閃著精光,嘴角帶著狡詰的笑意,說道:“當然,如果你們現在需要槍油和刺刀的話,可以花錢買。”
“可是當時交貨的時候,你親口告訴我們會免費提供槍油和刺刀的。”周丙在說謊,他再試探理查德,因為理查德剛才說他不記得孫世昌的名字。
理查德果然愣了一下,狐疑自己是否說過那樣的話,但馬上就意識到,自己必須咬緊牙關,不承認周丙所說的一切,不然自己就將會損失掉一筆錢,便堅決的否認道:“這不可能,我絕對不會做出這種毫無原則的承諾,你能拿出書面的證明嗎?”
理查德心想,就算當時我做出了承諾,這次也絕不承認,即便周丙拿出了書面證明,也要將它說成是偽造的。
“如果我現在拿出書面證明,理查德先生恐怕也會說它是假的吧。”周丙笑道,“你是一個成功的商人,因為你足夠狡詐,但是在我們中國,商人還是篤信以誠為先的。”
“商人逐利。”理查德說出了自己的人生信條。
“道亦有道。”周丙講的是中國人的格言。
兩人不再言語,對峙起來,各不相讓,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最後,周丙失去耐心,說道:“好吧,我們誰也說服不了誰,以後有機會的話再做爭論,今日我來拜訪,是來談一筆生意的。”
周丙從懷中掏出幾張紙遞向理查德,這是周丙很久之前就畫好的圖紙,上面畫的是迫擊炮、手榴彈和工兵鏟的設計方案,周丙準備就用這些圖紙去換取自己想要的工廠。
剛才周丙本打算和法國人去談這筆生意的,但是周丙明白,自己的機會並不多,還沒有資格去挑揀合作的對象。
“一九零五年,日本和沙俄為了爭奪我國東北的控制權,發動了一場戰爭,在戰爭中,日俄雙方的戰壕最近處,僅相隔十幾米,雙方都能聞到彼此午飯的味道,這種對峙是雙方實力均勢的證明,我認為這也應該是以後戰爭的形式,如果想要打破這種均勢的話,就需要有一種新式武器的出現,當時俄國人就曾經將一種老式的海軍炮改裝,向日軍陣地進行炮擊。”
“你這是什麽東西,”理查德隨手接過周丙遞來的圖紙,搞不清楚上面畫的是什麽,便出言打斷周丙的話,詢問道。
理查德不是軍人,不清楚這些圖紙的意義,因為在德國,猶太人不允許參軍,聽了周丙的話後,理查德回味了一下,猜測道:“這些是什麽新式武器的設計方案?”
理查德很是詫異,接著就有了一種被戲弄的感覺,這個中國人難道要說他設計出了新式武器,而且還不止一件,便又說道:“我並沒有要侮辱你的意思,但是我還是要告訴你我的想法,我不認為,”理查德指尖指向周丙,厲聲道:“你,能設計出什麽新式的武器,你的這些圖紙在我看來,毫無價值,如果你的這些圖紙真的這麽神奇的話,那麽日本人和俄國人也就不會在你們的國土上開戰了,我的話或許不中聽,但是很誠懇,如果我刻薄一點的話,我會說你們在甲午海戰中就不會一敗塗地,輸掉兩億多兩白銀了。”
看著被理查德隨手丟棄的圖紙,周丙倍感恥辱,雖說這些圖紙不是周丙設計,隻是借助穿越的優勢抄襲別人的,可也耗費了一番心血。最大的恥辱不是你曾經受人欺凌,而是因此遭人蔑視,理查德的話刺傷了周丙的自尊心,周丙幾次都試圖離開這裡,卻都在最後一刻放棄。
屋內一時又安靜了下來。
許久,平複好心情的周丙說道:“你仔細的看過這些圖紙了嗎?”
看到理查德要駁斥自己,周丙搶先開口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你不認為這些東西有什麽價值,那麽我正式的建議你,去找一個軍事裝備設計方面的專家來鑒識一番,你也不希望因為自己的傲慢,而使得自己的祖國錯過擁有這些新式武器的機會吧,如果你堅持自己的觀點,那麽我隻能將這些圖紙賣給英國人,或者法國人了。”
理查德這時很生氣,因為這個中國人居然敢威脅他,即便他是個猶太人,可在中國還從未有過人敢對他這樣。同時,理查德也在心中嘀咕,這些圖紙到底有沒有那麽重要,如果真的是什麽新式武器的話,要是到了英國人或者法國人手中,對於德國來說,絕不是一件好事。更重要的是,理查德是一個猶太人,在德國備受排擠,這也是他不遠萬裡來到中國的原因,在這裡理查德不會被人歧視,他可以俯視他見到的所有中國人,如果這些圖紙真的那麽重要的話,那麽由自己交給德國政府,德國政府或許會對自己另眼相看的吧,再往大的說,對於生活在德國的所有猶太人都有莫大益處,理查德心中想道。
“我會去找人對這些圖紙的價值進行鑒定的,但是你最好不要騙我,否則我會讓你為此付出代價。”雖然理查德已經屈服於周丙的建議,但嘴上仍不服軟。
聽到理查德接受了自己的建議,周丙便拿起桌上的圖紙,從中間一撕兩半,將一半揣入懷中,另一半丟給理查德,說道:“請問你需要多少時間鑒定這些圖紙,我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
“一天。”理查德很不喜歡周丙,因為理查德並沒有從周丙身上看到這時的中國人的怯懦,這令他很不習慣,另外,理查德也不認為鑒定一個中國人設計的圖紙要花上太多時間,便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來。
周丙這時也很討厭理查德,一個渾身染滿銅臭氣的商人,卻不學無術,根本不知道他面前的這些圖紙對於他,對於未來的戰爭意味著什麽,如果明天滿足了自己的要求還則罷了,如若不然,就將這些圖紙賣給你們的死對頭,讓你們後悔去吧。
當然周丙畫的這些圖紙,迫擊炮和手榴彈歐美各國軍方應該也在秘密研製,再過上一段時間,這些圖紙對於歐美各國便意義不大,而工兵鏟則是周丙按照後世的可折疊工兵鏟設計的,周丙隻管畫,至於德國人造不造得出,就不予理會了。
理查德想了一下,還是將桌上剩余的一半圖紙拿起來,裝進了口袋,說道:“這位先生,如果沒有別的事情的話,就恕不奉陪了。”
“告辭。”周丙拍拍屁股,抬腿就走。兩人臉上的表情都很不滿,周丙走出理查德的別塾後,甚至還在大門口狠狠吐了幾口痰,已發泄心中的怨氣。
將心中的怨恨發泄一番後,周丙冷靜下來,想到如果理查德明天告知自己,這些圖紙全是廢紙的話,自己心中所設想的計劃就可能會遭遇到挫折,那麽是繼續去找法國人碰碰運氣呢,還是再畫幾張新的圖紙,一時拿不定主意的周丙,先是找了一家旅店,而後便又漫無目的的在奉天大街上四處遊蕩起來。
周丙心中一直在權衡該如何抉擇,直到被幾個官差推了開來才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