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字立約生意便算是談成了,但是周丙手中的那一半圖紙卻並沒有交給理查德,,對於這點理查德並無異議,隻是和周丙商定好,等到周丙要的工廠設備運來後,周丙再將剩下的那一半圖紙交給他。
按照合同的約定,理查德親自帶著人將周丙要的賠償裝上大車,並安排人員護送,隻是在等裝完車後,看到被裝的滿滿的幾個大車,理查德不淡定了,肉痛似的用手摸著車上的貨物,痛心疾首道:“原來這些賠償能裝這麽多大車呀,這回虧大了。”
說到這裡理查德便拉住周丙,反悔道:“不行,我們這次達成的協議不公平,需要再重新商定。”
周丙聽理查德如此說,覺得好笑,心想,我還覺得我虧大了呢,便沒好氣的問:“你確定嗎?”
理查德其實內心是認為自己在這次交易中佔了便宜的,隻是本性有些吝嗇,一時見到有這麽多貨物,白白的送給了周丙,心中有股氣順不過來。這時聽周丙這麽問他,就又仔細想了想那些圖紙可能帶給他的好處,並且又根據和周丙打的兩次交道,分析了周丙的人品,最後得出的結果是,現在這些條件應該就是周丙的底線,周丙不可能再做出什麽讓步了,這讓理查德感到很是受傷。
而且雙方現在都把合同簽了,這個時候要是因為這個原因反悔,顯得有些小家子氣,還有些跌份兒,可即使如此,看著一車車的貨物,理查德心中卻仍是舍不得,又沒有更好的辦法,索性便堵著氣不再說話。
周丙見理查德把腦袋扭向了一邊不再說話,心裡也來氣,認為是理查德又在想什麽么蛾子了,心說,要是早知道這洋鬼子會這時候反悔,剛才就應該多要點,說不定還能把這老小子一下給氣死呢,也省得這會兒再多費口舌。
又等了一會兒,見理查德還不說話,周丙就有些糊塗,理查德這老洋鬼子,怎麽就沒頭沒腦兒的說了一句要重新商定合同的話,便再沒有下文了,莫不是要讓自己先開口,周丙想到這裡,心說,美的你,老子的錢更不是讓大風吹來的,憑什麽先開口,準備乾脆就這樣走掉,便衝送貨的夥計吼道:“都看什麽看,還不快點趕路。”
那些夥計被周丙發作了一回,也不敢再多耽擱,趕著馬車便按周丙指的方向駛去。
理查德見周丙真要把這些貨物拉走,心裡是愈加的舍不得,這會兒都恨不得找個地方一頭撞死,也好過因為看著一車車的貨物被人拉走而備受煎熬,扭過頭來想再看看這些貨物,不想卻看到了周丙的那張臉。
理查德發誓,這是他這輩子看到的最難看的一張臉,並且周丙這時還一臉的壞笑,惹的理查德更加鬧心,都有扔白手套和周丙決鬥的心思了。可周丙還敢故意氣他,說:“理查德先生要是和這些貨物有感情,平日沒事可以常去我那兒走動,也好多和這些貨物接觸接觸,多聯絡聯絡感情,免得時間一久生分。”
常走動個屁,再多走動這些貨物也是你們家的了,理查德就是再笨也聽得明白,周丙這是在故意氣他,不願意在這裡多呆,受周丙的氣,便哼了一聲回到屋裡,在屋裡轉了幾圈才回過神兒來,這個中國人叫什麽名字,又住在什麽地方,我居然和他打了兩天的交道都還沒弄清楚,想到這裡理查德就懊惱的跺了跺腳,拍了拍腦門兒便出去要找周丙問個明白。
可這時門口哪兒還有周丙的影子,原來周丙也怕麻煩,一見理查德轉身,扭頭就溜了,免得走的慢了再被理查德糾纏住。
理查德看著門口被風吹得上下紛飛的樹葉,感覺甚是挫敗,不過又想到和周丙簽的合同,上面有周丙親手寫的簽名,便又忙去找合同查看。
理查德是否弄清楚了周丙的底細不提,隻說周丙領著幾個大車,一離開理查德的視線,馬上便找了一家外國銀行,驗了驗理查德給的那張支票的真偽,查實無誤後順便又取了一千塊大洋,這才又動身趕回昨夜棲身的旅店。
此時黎志遠幾人已經醒來,吃罷早飯也見到了周丙留下的字條,待到周丙趕來後,幾人便隨著周丙出了奉天,返回周家窯。
一路上無話,隻說周丙一行人趕了幾天的路,回到周家窯時正是早上,這個時候馬小波和周忠周義剛帶著民團的人跑完步,正在村口按照周丙教的幾個軍事口令訓練,周丙遠遠看去,這些人的動作雖然仍不標準,可比起臨走之前不知好了多少,想來這些人這幾日並沒有偷懶。
正在訓練的民團眾人中,周大樹的眼力較好,遠遠的就看見了周丙,剛要大聲嚷嚷,馬上就想到,這幾天因為自己的這個毛病,自己所在的這個班的名次沒能排到前面,才趕緊又憋了回去,改成小聲道:“看到了嗎?三少爺回來了,還拉了好多東西。”
“你才看見呀。”周三良在一旁小聲說道,周大樹和周三良兩人,應該命裡犯衝,平日沒事都能找出個理由乾上一架,可這些年兩人不知打了多少回,也沒見誰把誰給乾掉,於是時間一久,旁人也就見怪不怪了。
“周大樹這小子學聰明了,你怎就不大點兒聲呢?”說話的是和馬小波一起參加民團的馬秀山,此人早年曾讀過私塾,若不是後來朝廷廢除了科舉,說不定還能考個秀才什麽的。他所在的這個班,和周大樹的那個班的名次緊挨著,這會兒故意給周大樹下套子,想激周大樹犯錯。
所謂的名次,是馬小波和周忠周義在周丙走後琢磨的,原來周丙那天走後留下了二百多人,這些人都是十八九歲的小夥子,平日裡就誰也不服誰,周丙在時還不敢怎樣,可周丙一走就不得了了,根本就不服馬小波他們三人,你讓我立正我偏要稍息,你說我訓練的姿勢不對,那對不住了,小爺就這樣,頭一天是亂哄哄的什麽正經兒事都沒乾。
到了晚上馬小波和周忠周義一合計,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等周丙回來後沒法兒交差,三人想了一個晚上,便想出了這麽一個主意,給各個班的訓練評分,分數高的班可以先吃飯,分數低的班和不聽話的班,隻能等到別人吃完了再吃。
你要是不服――
行!
天老大你老二,沒人能管得著你,那你回家吃你自己吧。
這樣一來,這些人就老實了,畢竟這年月人們都不富裕,誰家也沒有余糧,讓馬小波他們這麽一弄,民團的訓練這才算是走上了正軌,也不再有人敢扎刺兒啦。
“就是,大樹你怎就不喊呢,說不定三少爺一高興,還能賞你些什麽呢。”聽到馬秀山如此說,附近有不少年青人附和,要看周大樹倒霉。
沒想到卻是招來了周義,周義來到他們幾個人面前,問:“你們剛才說什麽呢?是不是又想吃別人的剩飯。”
準備還要再訓斥幾句,周義卻順著周大樹幾個人的視線看到了周丙,這才放過幾人,急忙迎了上去,說道:“三少爺回來了。”
周丙應了一聲,對周義說道:“把這些貨物帶回村裡,交給我大哥安置。”周義忙答應一聲,便領著趕車的人進了村。
等周義走後,周丙就指著正在訓練的民團,問黎志遠道:“黎大哥,這就是我的民團,你看怎麽樣?”
黎志遠也不客套,仔細看了一會兒,很認真的說:“我早年曾在北洋當過幾年正兵,看你民團訓練的樣子,和新軍頗有些相似,周兄弟你身邊要麽是有人當過新軍,要麽就是受了高人的指點。”
周丙一聽就樂了,說道:“黎大哥是識貨的,我不過就是見過幾次新軍訓練,照貓畫虎罷了。”
周丙對於民團的訓練,全是按後世軍隊訓練新兵的套路來的,隻是此事不便為外人提起,又說:“以後這民團的訓練還要請黎大哥幫襯一二。”
黎志遠對於周丙的說辭根本不信,新軍的訓練怎麽會輕易的被外人看到,可若是再問,就會犯了忌諱,便不再提及,聽周丙這麽說也不客氣,徑直走向正在訓練立正站姿的民團,一會兒指指這個姿勢不對,一會兒又說那個不標準,引得民團眾人不解,紛紛猜測這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我們站的姿勢對不對關你屁事,鹹吃蘿卜淡操心的,有心想要教訓一下黎志遠,可又擔心會被馬小波他們借機扣分,若到時吃不了飽飯就慘了。
“你是誰呀?從哪兒來的?管得著我們嗎?”馬小波看見了黎志遠是和周丙一起來的,本沒有去招惹他的意思,可這時看到黎志遠在民團裡四處指手畫腳,感覺權威受到了挑戰,出言阻止道。
“這人是我請來的教官,以後訓練方面的事他說的話便等於是我說的。”周丙怕馬小波和黎志遠產生矛盾,搶先開口道。
沒想到黎志遠卻不領情,幾步來到馬小波面前,問:“這些人都是你訓練的,立正你會嗎?”
馬小波本不想去搭理黎志遠,可聽到周丙的話後又不敢放肆,便做出了一個立正的站姿,說道:“當然會了。”
“這是立正嗎?”黎志遠不愧真是混過幾年北洋,馬上就指出了馬小波的錯誤,說道,“所謂立正,便是兩腳並攏,腳後跟兒緊挨成四十五度角,收緊屁股,挺起胸膛,雙手自然下垂,中指按在大腿外側正中,五指並攏,然後再抬起頭目視前方,你有哪個地方是做的標準的?”
黎志遠一邊說一邊也做了一個標準的立正姿勢,一時讓馬小波汗顏,其實黎志遠講的這些都是周丙說過的,隻是周丙僅教了他沒半天便外出了,留下馬小波這些人根本就不可能練出正確的姿勢。
黎志遠見馬小波不再說話,轉過身對眾人說道:“立正這個姿勢並不是讓你們就這樣傻站著,而是要你們去體會一種感覺,一種比任何人都優秀的優越感,一種舍我其誰天下第一的感覺,一種自信的感覺,別小看了這種感覺,以為我說的都是一種看不到摸不著的,不著邊際的廢話,等有一天你們要打仗的時候,你們就會明白,我說的這就是士氣。”
黎志遠說:“說多了你們也不明白,簡單的說,立正就是你們隻要往這裡一站,便能形成一種氣場,讓別人不能視你如無物,不敢對你肆意妄為,要讓別人感覺在你身邊不利索,不自在,有種不祥的危機感,從而不敢靠近你,隻有站出這種氣勢,才是真正的標準姿勢。”
“而我們要練的不只是動作標不標準,還有的便是這種氣勢,”黎志遠看了看所有人,說道,“想要練出這種氣勢,重點在於眼睛,你們的眼睛要看向正前方,要看清楚前方有什麽,不要有意的去模糊你們的視線,眼神要凶起來,要戰勝你們心中的自卑和怯懦,現在聽好了,所有的人都以兩人為一組,互相面對面立正。”
黎志遠惡狠狠的說:“你們要用你們的眼神讓對面的人感到害怕,同時又要回敬對方眼神中的惡意。”
黎志遠用手一指馬小波,說道:“我和你一組。”
馬小波第一次聽到立正這麽簡單的動作還有如此大的學問,被黎志遠忽悠的正在愣神,見黎志遠要和他一起練,心說,小樣,是騾子是馬先拉出來溜溜,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你說的那麽邪乎。
周丙在一旁聽完黎志遠的講解,覺得這個人還是有兩把刷子的,於是便放下心來,決定去食堂看看夥食,沒想到看到的卻是玉米面粥和窩頭。
這些夥食在當時算是不錯的了,可離周丙的要求卻還相差太遠,並且不要說肉了,連一丁點兒的油星都看不到。周丙不禁嘀咕,大哥不是答應了自己要買豬肉的嗎?
周丙覺得自己是又上了大哥的當,便從身上掏出了大洋,交給在食堂做飯的幾個人,讓他們去買豬肉白面,準備中午改善夥食, 不想卻被人攔住,隻聽那人說道:“等等。”
攔住周丙的正是他的大哥周甲,只見周甲說:“老三,你真是不把錢當錢花呀,像你這麽個花法,遲早要敗家,嗯――你這錢又是哪兒來的?”
周甲有些好奇周丙從哪兒弄來的大洋,便要去拿來看看,被周丙一把奪了過去,說道:“大哥來這兒有什麽事?”
聽到周丙的話,周甲這才想起來自己此行的目的,說道:“你讓人拉到咱們家的那些東西是從哪兒弄的,我把那些東西和咱們家買的那些槍放在一起了。”
周丙一聽周甲這麽說,馬上來了興致,從身上掏出和理查德簽的合同遞給周甲,說道:“不止那些東西,還有這些呢。”
周甲接過周丙遞來的幾張紙看了一下,也是立刻就來了精神,然後又仔細的看了一遍,興奮的問:“這些東西以後都是咱們家的了。”
接著周甲就感到有些不放心,說:“老三,你是不是答應了洋人的什麽條件,咱們可不能乾壞名聲的事,要不然以後咱們家在東北的生意場上沒法兒立足。”
周丙一聽一笑,說道:“放心吧,大哥,沒你想的那麽嚴重。”
然後周丙又說:“這回咱爹要我給孫家的聘禮算是有了,大哥你現在是不是應該擔心,這麽多工廠找不到工人呀,我有一個辦法,咱們去孫家商行那天,不是碰到了南方來的災民嗎?可以招他們來當工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