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董君輔的托付(下)

　陳大旋其實已經跟母親反覆商量過了，母女倆都下了決心要堅決擺脫甘峻家。

　大旋當然也知道了，胡晨陽會幫助她們。

　對胡晨陽會提供什麽樣的幫助，又會達到怎樣的效果，大旋不敢寄太高的希望，最好的結果，是希望能帶著孩子離開甘家;實在不行，隻好先離婚，孩子的事，以後再說。

　大旋和易少蘭一樣，都不是那種心機很深的人，甚至可以說，母女倆都有些逆來順受，這也是很無奈的事情，改變需要勇氣，更需要力量，她們沒有力量。

　陳大旋道:“我現在才知道，我媽媽是個苦命人！”

　胡晨陽道:“我覺得，她也是為了你。”

　“是。”陳大旋眼裡含著淚水，“當初，媽媽要是不生下我，她可能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胡晨陽道:“你們都差不多，你也是為了甘子華，才忍受到今天。”

　這話算是說到陳大旋的心坎裡了。

　大旋承認道:“是。你說我有什麽?學歷又不高，也沒有事業，甘峻又是那個鬼樣子，就只能希望子華將來有出息了。”

　大旋還告訴胡晨陽:甘子華現在當班長了，為了當這個班長，他還挺有計謀的，拉了一夥同學幫忙，有的幫他出錢，有的幫他出力，有的幫他拉女同學的選票，結果，硬是把以前的班長搞下來了。

　胡晨陽聽了，搖頭:“這個不好，子華很聰明，聰明要放在學習上，不要放在當班幹部上，小小年紀就整人，不好。”

　這話算是提醒大旋了。

　大旋道:“哎呀，我沒想這些，還覺得他聰明，將來是個當官的料。”

　“當官的料?當什麽官?好官還是貪官?先好好做人才是。”

　大旋明白了:“咳，沒想那麽多。”

　……

　屋內，因為胡晨陽和大旋都回避了，董君輔與易少蘭有些話也好說了。

　“我當時真的是不知道，你懷孕了。”

　“恩，我也想了很久，要不要告訴你?怕影響你的前途，決定先不告訴你。”

　是，在當時的年代，董君輔是作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而被推薦到大學的，如果查出易少蘭因為他而未婚先孕，那他就完蛋了。還不光是董君輔要完蛋，易少蘭同樣也要完蛋，在那樣的年代，未婚先孕可以跟“破鞋”劃等號。

　易少蘭懂這個，陳長貴當然更懂，可以說，董君輔和易少蘭的命運，都攥在他手裡。

　這就是易少蘭不得不死心塌地跟陳長貴過日子的原因。

　易少蘭問:“君輔，你知道，你為什麽能上大學麽?”

　董君輔遲疑了一下，道:“不清楚，當時，我覺得有二種可能:一是因為我喝農藥自殺，領導怕了，想把我送走，免得出事;第二種原因，可能是我父母找了什麽關系?雖然他們當時處境不好，可畢竟是名人，還是有些社會關系的，後來回到京城，問我父母，父母也說不清，覺得可能是哪個領導暗中幫忙了吧?”

　“‘暗中幫忙’的是我。是我去求了人。那個人，就是當時的公社一把手，陳長貴，後來，我就嫁給他了。”

　董君輔聽明白了，是這個女人為他做出了犧牲。

　董君輔長歎一聲:“是我害了你們。”

　“不能怪你，是我自己願意的。現在不是挺好?你都是大學教授了，大旋有一個這麽優秀的父親，挺好。”

　“唉，慚愧！”

　“沒事。”易少蘭告訴董君輔:“當初就是因為懷孕了，很難下決心。想打掉這個孩子，又怕是你的孩子，舍不得，只有等生下來再看了。生下來後，看見孩子頭頂上有個大旋，肯定是你的了，還好，沒打掉。”

　董君輔歎道:“唉，苦了你們了。”

　“沒事，都過去了。”

　“我聽說，大旋生活得不大好?”

　“是。她那個丈夫，人很差勁。他父親，是我們市裡的副***，很厲害的一個人。”

　“這個要想點辦法了。”

　“恩，晨陽說，他會想辦法的。”

　“晨陽跟你們一家，究竟是什麽關系?”

　“唉，晨陽跟小旋談過戀愛，本來都要結婚的，就因為他的老領導出了些問題，胡晨陽不肯揭發老領導，受了牽連，陳長貴覺得他不會有什麽前途了，就逼著小旋跟晨陽斷絕了關系。這件事，是我們對不起晨陽。”

　“這個年輕人不錯。”

　“是很不錯，小旋沒福氣。”

　易少蘭還是跟幾十年前一樣，說話細聲細氣，慢條斯理。

　董君輔將易少蘭攬在懷裡，道:“少蘭，我這一輩子，欠下了還不清的良心債啊。”

　……

　屋外，胡晨陽跟大旋也是越談越投機。

　胡晨陽道:“大旋，其實，我覺得，你繼承了你媽媽的藝術天賦。”

　“是吧?我媽媽也想我演采茶戲。可是，你也知道，現在全市都沒有一個像樣的采茶戲團了。再說，甘家人，也不希望我去演戲。”

　“恩，當務之急，是徹底擺脫甘家。”

　“很難呢。”

　“總會有辦法的。”

　這時，易少蘭也過來了，在房間裡喊了一聲:“你們兩個，進來啊。”

　胡晨陽與陳大旋回到客廳，董君輔主動與胡晨陽握手，道:“晨陽，謝謝你！”

　胡晨陽微笑道:“恭喜董教授親人團聚。”

　他說的是“親人”，把易少蘭母女都包含進去了。

　結果，董君輔、易少蘭和陳大旋三人都同時說了聲:“謝謝！”

　董君輔問:“晨陽，你是大學本科學歷吧?”

　胡晨陽內心狂喜，董教授主動問到這個，當然是有目的的。

　胡晨陽道:“是。早就想考研究生，前二年在鄉裡工作，工作壓力大，顧不過來。”

　“想不想跟我讀研究生?”

　“當然想！”胡晨陽道，“您是研究窮人經濟學的，我也想多思考這方面的問題。只是，我不知道有沒有能力考上您的研究生。”

　“呵呵，沒有那麽難。你可以讀在職研究生，入學不是問題。”

　“太好了，我會努力學習的。”

　“恩，努力學習，終身學習，為這個國家，為我們的人民，多做一些有益的事情。”

　“我記住了！”

　“晨陽，你知道，陸總理是我們燕京大學經濟學院院長，他有一回問我:‘老董啊，怎麽回事啊?怎麽我帶那幾個研究生，畢業後全都出國了?’”

　胡晨陽嘿嘿一笑:“我也想知道為什麽?”

　“我跟他說:‘總理，你一年能帶幾個學生?那都是稀缺資源，外國人搶著要;我的學生，跟著我研究窮人，就隻好在國內混了。’”

　大家都笑。

　董君輔道:“不過，誰的學生更有出息，十年、二十年以後再說了。”

　胡晨陽聽懂了:“我們這些弟子，一定要為老師爭氣！”

　“恩，聽說你是個才子，呵呵，很好。回去以後，我會給你寄一些書來，你呢，也將你寫的文章給我寄來，讓我看看你這個市委秘書、政研室主任的功底，呵呵。”

　“嘿嘿，好的。”

　“學習上，工作上，有什麽困惑，隨時提出來，為師者，就是解惑釋疑，學則思，思則疑，疑則問，不要客氣。”

　“是。”

　“記住:你現在不光是有了一個老師，還有很多師兄弟，以後你們可以多溝通，相互幫助。”

　“是！”

　“廬陽這裡，少蘭和大旋，就拜托給你，多關照。”

　“我會的！請老師放心。”

　“恩。”

　……

　董君輔在廬陽市住了二天，與市、縣主要領導進行了座談，並答應推薦自己的一位弟子負責上市工作指導。

　可以說，董教授擔任廬陽市的高級經濟顧問，並不一定就收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但他的一些真知灼見，以及他在經濟界的影響力，他桃李滿天下的人脈資源，會持續“發酵”。

　對於胡晨陽來說，董君輔今後對他的影響力就更是深遠了。

　……

　送走董教授，胡晨陽回到洪都市，把董君輔收了自己做弟子的事告訴了喬家人，一家人都很高興。

　樹軍當然更興奮:“他怎麽答應你的?”

　“很簡單啊，”胡晨陽一本正經地說，“我跪在他老人家面前，說:‘董教授，您要是不收我這個弟子，我就一輩子不起來！’”

　樹軍笑道:“好，這個方法好，以後還用得上。”

　“那是，”胡晨陽繼續搞笑:“小胡下跪，誰與爭鋒?”

　二人說笑了一會，胡晨陽才說:“其實，是董教授主動問我，想不想做他的學生?我當然願意。”

　喬樹軍聽了，並不覺得奇怪，還感歎道:“晨陽，你這個人，是比較討人喜歡。當初，我們倆剛認識的時候，你並沒有求我，可我就是願意幫你。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可能，這一次，董教授也是同樣的原因吧?”

　是。其實，伍青青也說過類似的話。這裡面究竟有什麽道理?胡晨陽一下也想不明白，有機會，可以請教一下玄青道長。

　胡晨陽問:“爸什麽時候回來啊?”

　喬光榮此時還在京城。他的行蹤，家裡人是不好問的，只有他自己主動打電話回來時，才會簡單說一、二句。

　此時，喬樹軍嚴肅了:“昨天，爸給家裡打了電話，說可能還要忙一段時期。”

　“是不是出大事了?”

　“應該是某個級別相當高的人出事了吧?”

　胡晨陽道:“那就涉及到高層的權力鬥爭了。”

　這是胡晨陽敏銳的地方，也是喬樹軍最滿意的。

　喬樹軍道:“現在有人說，當官也是高風險行業了。 ”

　“嘿嘿，一個讓人削尖腦袋鑽營的高風險行業。”隨後，胡晨陽把甘子華的事也說給樹軍聽了，道:“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就會用計謀當‘官’，你說怎麽得了?”

　喬樹軍道:“也算是天才了。”

　“恩，他們老甘家有這樣的傳統啊。”

　“你是說，甘***?”

　“豈止是甘***?他們老甘家，歷史上出了一個甘羅，據說是十二歲當宰相。”

　樹軍也是聽過這個典故的，笑道:“厲害！看來，甘羅在他的後人甘子華同學身上靈魂附體了?”

　胡晨陽笑道:“千萬不要這樣。”

　“為什麽?”

　“因為，那個十二歲的天才宰相，沒多久就死掉了，大概，是閻王爺都覺得，這事太荒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