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是個閑不住的人，九月十四天一亮，他便急不可耐地出了合芳齋，正好碰上沿著晨霧迷漫的街道大步而行的李燕北。

　　李燕北從他三十個公館中的第十個公館裡走出來，他步子雖然還是跨得很大，卻仿佛已顯得很沉重，他的腰雖然還是挺得筆直，但眼中卻已有疲倦之色，昨夜他根本沒有睡過。

　　十一年來，每當他在晨曦初露，沿著這同樣的路線散步時，後面總有一大群人跟著。但今天卻沒有，連一個人都沒有。

　　太陽尚未升起，木葉上凝著秋霜，今天比昨天更冷，說不定隨時都可能有雪花飄落。

　　北國的冬天，總是來得特別早的，尤其是李燕北，對他來說，冬天早已來了，已到了他心裡。

　　“你這每天早上都要在自己地盤上走上一遭的習慣還是沒變。”

　　晨霧迷漫，聲音傳來的同時那人也沿著路邊，大步走過來，李燕北還沒有看清他的臉，已看到了一雙發亮的眼睛:“陸小鳳?”

　　“是我。”陸小鳳已在一株枯樹下停住腳，等著他。

　　………………

　　時間總是過的飛快，已近黃昏。

　　西門吹雪出品果然不同凡響，歐陽情經過一日療養之後氣色已然大好，除了尚且稍顯虛弱外，下床走動已不在話下。

　　合芳齋後園裡人聲寂寂，風中飄動著菊花和桂子的香氣，連石榴樹下，大水缸裡養的金魚，都好像懶得動。

　　歐陽情正坐在六角小亭裡，倚著欄杆癡癡的出神。

　　菊花是黃的，欄杆是紅的，她卻穿著翠綠色的衣裳，柳腰盈盈一擺，蒼白的臉上病容未減，新愁又生，仿佛弱不勝衣。

　　東方承睿很是猶豫是否去打個招呼，他們並不算熟，因為他們見面的次數總共只有兩次，而且兩次都在怡情園。

　　要知道逛**沒錢實在是件很尷尬的事，事實上，兩次東方承睿都沒錢，一次是他自己跑的，另一次可說是被趕跑的，這樣的兩個人又怎說的上有何交情。然而現在他卻不好走了，因為歐陽情已看見了他。

　　東方承睿在心裡歎了口氣，走上小亭，溫聲道:“你的病還未徹底痊愈，怎地不多加休息。”

　　歐陽情臉上沒有多余表情，淡淡道:“再休息下去，人都要生鏽了。”她似乎想到了什麽，道:“還沒謝謝你的救命之恩呢。”話雖如此，但你卻絕對無法從她臉上看到任何感謝的意思。

　　東方承睿劍眉一挑，眼中暖意盡去，熱臉貼人家冷屁股的事他可乾不來，語氣轉淡道:“你謝錯人了，救你的是陸小鳳可不是我。”

　　歐陽情毫不在意他語氣轉變，依舊淡然道:“不管怎樣，總是要謝謝你。”

　　東方承睿道:“我接受你的謝意。”他本就不是什麽滿腔熱忱的人，本著你不理我，我也懶得理你的原則，兩人一時陷入沉默。

　　“我來的是否不是時候。”正當東方承睿準備找個理由閃人時，小亭外傳來陸小鳳戲謔的聲音。

　　“你來的正是時候。”歐陽情見了陸小鳳，就如蜜蜂見了花兒一般，她此刻也笑成了一朵花兒。

　　陸小鳳怔了怔，顯然他也被歐陽情的熱情搞糊塗了，但他終究不是常人，瞬息恢復正常，笑道:“你的病好呢?”

　　歐陽情隱晦地瞥了眼東方承睿，點了點頭道:“已然恢復的差不多了。”說著指了指身旁的石凳，道:“坐。”

　　陸小鳳也不客氣，走到她身旁，順勢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東方承睿臉上閃過一絲鬱悶，他總算知道什麽是差別對待了，這叫主角光環，或者叫配角無人權，反正都一樣，這裡沒他什麽事。

　　東方承睿道:“我還有事要辦，你們聊。”

　　陸小鳳笑道:“東方兄你這可不地道，怎地我才來你就要走。”

　　東方承睿撇嘴道:“你去外面玩了一日，就不準我去尋點樂子。”心裡鬱悶，暗道看你那樣恐怕巴不得我快點走吧。

　　陸小鳳站起身將腰上那條緞帶解下來遞給東方承睿，東方承睿接過緞帶上下打量一番，倒也閃閃發光，道:“你給我緞帶做什麽?”

　　陸小鳳歎道:“這緞子來自波斯，是大內珍藏，在月光下會變色生光，紫禁城決戰那日，身上沒有系這條緞帶的人，除了葉孤城與西門吹雪外，無論是誰，只要敢擅入禁城一步，一律格殺勿論！”說著他看向歐陽情道:“只可惜你的病還沒有完全好，否則我一定替你留一條，讓你去開開眼界。”

　　歐陽情道:“無妨。”

　　東方承睿笑道:“陸兄果然夠意思。”

　　陸小鳳挑眉笑道:“那是自然，江湖上誰不知道我陸小鳳最講義氣。”

　　東方承睿眼珠一轉，問道:“不知陸兄進紫禁城要不要這種緞帶?”

　　陸小鳳道:“這自然是要的。”

　　東方承睿樂道:“原來如此。”拿著緞帶邊笑邊往亭外走去。

　　陸小鳳笑道:“不過一條緞帶，看把他樂的。”

　　歐陽情複雜地看了眼東方承睿欣長穩健的背影，淡淡道:“你現在還有緞帶嗎?”

　　陸小鳳道:“連半條都沒有了。”

　　歐陽情道:“那你明晚去不去?”

　　陸小鳳道:“當然要去。”

　　陸小鳳怔住了，無論是誰，沒有緞帶一律格殺勿論，可也包括他啊。直到現在他才想起，他居然竟忘了替自己留下條緞帶。難怪東方承睿笑的那麽開心，真是交友不慎呐！

　　陸小鳳愁眉苦臉的坐在那裡發了半天怔，忽然跳起來，衝出去。

　　他一定要找回一條緞帶，明晚的決戰，他絕不能置身事外。

　　西門吹雪和孫秀青正好從花徑上走過，吃驚的看著他。陸小鳳竟連招呼都來不及打，就已從他們面前衝了過去，就好像被人用掃把趕走似的。

　　今天怪事特別多，東方承睿是如此，陸小鳳也是如此，由不得兩人不想入非非。

　　孫秀青看著倚在欄杆上的歐陽情， 道:“他們怎麽呢?竟然一個比一個跑的快。”

　　歐陽情微笑著搖了搖頭，道:“我又不是他們，怎麽知道他們的想法。”

　　孫秀青上上下下看了她幾眼，帶著笑道::“是不是你欺負了他們?”

　　歐陽情苦笑道:“我可沒這麽大能耐。”

　　………………..

　　“站住！”想到陸小鳳反應過來之後的囧樣，東方承睿暗忍不住開懷大笑，所有鬱悶一掃而光，然而人倒霉了走個路也會踩到‘地雷’，叫住他的是個年輕人，衣著很考究，眼神很亮，兩旁太陽穴隱隱凸起，顯見是個高手，眉宇間傲氣逼人，語氣更是說不出的孤傲。

　　東方承睿眉頭微皺，道:“你在叫我?”

　　年輕人斜了他一眼道:“你這腰間的緞帶是怎麽來的?”

　　東方承睿淡淡道:“撿的。”

　　年輕人自然不會相信東方承睿是撿的，他隨手從身上掏出張銀票，這張銀票居然是一千兩，而且還是東四牌樓四大恆開出來的，保證十足兌現，傲然道:“緞帶歸我，銀票歸你。”

　　東方承睿道:“你這是命令?”

　　年輕人道:“可以這麽說。”

　　東方承睿笑了，他高興的時候會笑，他憤怒的時候更是會笑，顯然他已怒極，他本已是個年輕人，他也很傲氣，道:“如果我說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