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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封神傳》第6章 窮文富武
  杆爺來在面攤老板這兒收錢的時候,李石頭一直盯著他看。

  “看什麽看”

  杆爺衝著李石頭一瞪眼,恐嚇般地揚了揚壇盂大的拳頭。

  李石頭作討好狀道:

  “杆爺,你身上蒙著這層金光,看起來好威風!”

  李石頭這話一下子說到杆爺的癢處,他原本凶神惡煞的表情立刻收了起來,右手捏拳,用力地錘了錘胸膛,竟發出金鐵相撞的脆音。

  “嗯,那當然,金鍾罩第六關,前幾天才練成的!”

  李石頭信口胡諂道:

  “金鍾罩第六關?那不是刀槍不入了嗎?”

  杆爺一臉的得意相,答道:“嗯,當然!瞧你這樣子,是讀書人吧?”

  李石頭點頭稱是。

  杆爺對著李石頭豎起大拇指讚道:“難怪了!我說怎麽回事呢,讀書人的眼光就是不一樣,看得透徹!”

  他很明顯今天心情極佳,又朝面攤老板勾勾手指道:

  “今天杆爺心情不錯,就讓各位老街坊開開眼。王二,用你的落英劍法斬我一刀試試!”

  面攤老板一臉畏懼相。

  “杆爺,我可不敢,萬一失手……”

  “怕個鳥!就你那三腳貓的削面刀法削得了杆爺我?快動手!”

  杆爺眼珠子一瞪,衣服一捋,將大半個上身赤裸在空氣中。

  “罩”著此地的龍頭大哥孫二杆子要當場獻藝,周圍立刻圍上了一群看熱鬧的人。

  孫二杆子對周圍人羨慕的眼光很是受用,大冬天的,他眯著眼,扎下馬步,繃緊肌肉,擺出個老君登位的架式,赤裸的上半身在空氣中微微釋發著白色的熱氣,金鍾罩功被推至第六關,皮膚表面的淡金之色頓時濃重了幾分。

  “動手,快砍!”

  在孫二杆子的吆喝下,面攤老板拿起手中的切面刀,對著他連劈的十數刀,鋒利的刀尖擊在孫二杆子身上,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連道白痕也沒有留下。

  “好!”

  周圍一片叫好之聲,然後是鼓掌聲,孫二杆子在充分享受了街坊路人的讚美聲之後,理好衣服,到下一家店面繼續收錢,圍觀的人也在開始散回原位。

  李石頭表面上跟著那些人一起叫好,在孫二杆子離開後,他卻沉默地坐回桌前繼續吃麵,原本味道很不錯的刀削面此時他吃起來卻感覺索然無味。

  三口作兩口吞完面,付帳的時候,李石頭問老板道:“掌櫃的,你那落英劍法,沒有學過內心法吧?當年拿到秘芨的時候,應當也有配套的內力心法。”

  面攤老板停下正要收碗的手,看著李石頭,搖頭作遺憾狀道:“是有心法,不過沒煉。”

  “為什麽?”

  面攤老板苦笑道:“因為咱不識字啊!就算是劍法,我家老爺子也是照著上面的圖練的。”

  “不識字?”

  居然會是這個理由,李石頭聽了不禁莞爾。

  “難道不會找個識字的先生幫忙念一下嗎?”

  李石頭不知道金鍾罩第六關有多強,卻也看出面攤老板根本沒有練過內力心法,那套落英劍法,嗯,是削面刀法,根本就是虛有其表,圖個好看而已。

  面攤老板一個勁地搖頭道:

  “咱老爺子也知道練武不練功,到老一場空,練功不練氣,不如放個屁!可是練功練氣,哪裡是那麽容易的事?老爺子當年也找過識字先生讀過那本秘芨,可是那些穴道、經脈,實在太難弄懂了,識字先生也弄不清。練功練氣這東西,一不小心就走火入魔,誰敢亂練啊?”

  李石頭默然,腦子一聯想自己,就弄明白了為什麽先前見到那些會武的人,為何幾乎個個都是沒有內力的花架子了。

  李石頭本人的情況和面攤老板恰恰相反,內力修行已有小成,倒是外功武技不足。回憶起自己修習“浩然正氣訣”時的情景,當時郭老夫子給他講解穴道的位置,經脈的走向可是花了很大一番功夫,為了搞明白這些,郭老夫子還抱來幾本醫書指著圖教他,李石頭在醫術上一點粗淺的造詣就是那時無意中種下的。

  李石頭自己識字認書,看得懂秘芨,也有師傅指點,但最初修習入門的過程也是艱難無比。浩然正氣訣是儒門的至高心法,本身雖然博大精深並不易懂,但實際上卻比起冷門的落英劍訣的配套心法更易學會,原因是架不住學的人多和“有文化”。

  林妙善布武天下,讓天下儒生集體拿到了這本祖師爺的秘芨。雖然這些儒生儒門弟子大都沒有什麽武學基礎,可是他們畢竟都識字,能完全看懂秘芨。當這些儒生拿出深究“四書五經”的勁頭去鑽研的時候,秘芨再高深,再難懂的地方也架不住成千上萬想修行“祖師爺”絕技的儒門弟子的“奮力挖堀”,更架不住他們間的相互交流——後者才是最關鍵的。

  郭老夫子不是武學奇材沒關系,他認識的人,他所處的那個圈子裡的有人懂“浩然正氣訣”就夠了。從某種意義上說,浩然正氣訣是最先達到林妙善想要的:全民習武,全民鑽研的效果。就連林妙善自創的地獄道武學,都沒有浩然正氣訣這般擁有如此廣大的修煉群體。儒家的不輕傳之藝居然是被最厭惡儒學的人推行得以“布武天下”乃至發揚光大,這情形實在有些諷刺。

  所以李石頭在半調子的郭老夫子指點下學“浩然正氣訣”時,雖然過程艱難了點,卻也順順暢暢,沒有走火入魔修煉失誤之類的事發生。但普通人修煉其他武學的內家心法時,顯然就沒有他這般輕松。

  李石頭看著在遠處繼續收錢的孫二杆子,又問道:“那麽杆爺呢?他的金鍾罩也是要修內功的,他也看得懂秘芨?”

  “咱怎麽能和杆爺家比?他家有錢有地有鋪面,請得起先生幫忙弄明白那些秘芨。還有,聽說練那少林的金鍾罩是要用錢的,天天都要大把銀子買藥去泡,我們這些小戶人家怎麽能和他家比。”

  面攤老板邊搖頭邊收拾碗筷離開。

  “窮文富武啊!”

  李石頭終於明白這話真正的含意,也弄明白了自己先前一直覺得不對勁的地方是在哪裡了。

  窮文富武,練武是要消耗大量的資源,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都一樣!即使是武學修煉的手段被西夷用各種現代化科技手段“改進”後,也不例外。一般的習武之人,要把一門武學練到像模像樣能“拿出來看”的程度,也少不了要消耗大量的錢財去準備各種各樣的藥物。

  當然,這世間也存在少數類似於林妙善這樣的天才,不過於依賴外物,僅憑自身天賦修行就能達到技近乎道的境界,但這樣的人實在太少了。李石頭自己,有人指點,沒走彎路,修煉的也是一等一的心法,但在沒有各種昂貴藥物的輔助下,他幾年下來,也不過是微有小成的級別,遇上災難時,連條大狼狗都砍不死。

  吃完面後,李石頭來到賣荸薺的婦人攤前,那個婦人臉色臘黃,身上的衣裳也很單薄,她的身邊跟著一個七八歲大的小女孩幫她看著攤子。她右手拿著一把小刀,左手捏著一顆荸薺,手腕輕擺,小刀一插一旋一挑,幾下功夫,荸薺的皮和蒂在兩個呼吸間就被刮得乾淨淨,剝出了裡面鮮嫩的果肉。

  見李石頭對他的生意有興趣,小女孩子搶先一步衝著他艱難地一笑,露出懇求的表情道:

  “大哥哥,要石菇嗎?”(注:湖南當地把荸薺習慣叫做石菇)

  婦人這時也放下手中的小刀,接口道:“不貴,十個銅錢一斤,很甜的。”

  李石頭注意到,面前這位婦人的手很瘦,皮包骨頭,看上去象雞爪一般,焦黃的皮膚透著一股沒有血色的枯敗感。她邊上那個看似她女兒的孩子同樣也很瘦,身上的穿的棉衣破破很多地方已開了口,露出了裡面殘舊的花絮。

  李石頭愣了愣,右手伸向胸前,抓住了頸下的那個香囊,囊裡放著的正是妹妹用來割腕的那片碎瓷,他忍不住又起了死去不久的小妹。

  “大哥哥,買一點吧…。”

  小女孩對著李石頭眨巴著眼睛,一副企求的表情。

  在她的眼神面前,李石頭沒有任何的抵抗力。

  “先來一斤吧。”

  荸薺很快被稱好,裝在麻皮紙袋裡,交給了李石頭。李石頭取出一顆,放入嘴中嚼了一口,甘甜的汁水順著牙根流入喉嚨,脆爽中帶著一股清甜的氣息。

  耳裡傳來吞咽聲,是幫賣荸薺的小女孩,看著李石頭的吃相,忍不住也吞咽起了口水。

  “你也吃一些吧。”

  李石頭把荸薺遞過去,小女孩本能地伸手想拿,卻又畏懼地看了一旁的母親一眼,見其微搖著頭,隻好呐呐地忍著沒有伸手。

  李石頭好心道:“大嬸,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這麽多。”

  婦人這才同意道:“還不快謝謝人家。”

  “謝謝哥哥。”

  得到同意後,小女孩這才從紙袋裡拿出一個荸薺,放入口中細細地咀嚼。看著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樣,李石頭不禁憶起,去年這個時候,他從外面挖了一些荸薺回來,和妹妹一起欣喜地分享這份甘甜時的情景。

  “多吃點,別客氣……”

  李石頭把紙袋放到小女孩眼前,讓她隨便吃,自己卻轉頭和婦人拉起了家常。

  婦人家的情況和李石猜想的一般無二,與面攤店老板相同,她家裡也是在天魔布武天下的時候拿到了一套小摘星手的秘芨,因為同樣的原因,這套武功秘芨他們同樣也只能學個表裡。

  其間,李石頭和婦人談起了“杆爺”。

  “杆爺啊,其實他是個好人。”

  “從前這幾條街道是附近的白泉頤白二少罩著的,他收保護費時才收得狠,沒錢就直接砸人的攤子。後來是杆爺的人把他打跑了,錢才降了下來。”

  “我家裡的那位病了,拿不出錢來,他也就不爽地說兩句,沒有逼著我們要,老街坊的,還是給大家留個面子的。等今天我把石菇賣完了, 欠他的我一定會給補上。”

  李石頭原以為“杆爺”在這些人的心中會是個惡霸式的人物,交談後卻發現,原來他是個“好人”。比起一星期收一次“保護費”的杆爺,這些小販更恨的卻是朝廷的稅吏。

  “杆爺收錢,只是七天一收,收多少要多少都有個定數。朝廷的稅和捐多得沒完沒了,糧捐、房捐、鋪捐、膏捐、統捐、攤捐一大堆,還有這幾年冒出來的洋捐和前幾天剛出現的匪捐,地裡種出的那點東西,賣的錢還不夠交這些捐的。”

  “那為什麽還在這兒賣呢?”

  “不賣哪來的錢啊?孩子他爹病了,要錢看病哩。”

  “那稅和捐乍辦?”

  “只能先扛著拖著欠著……”

  “拖不過,扛不過,那怎麽辦?”

  最後當李石頭問出這句時,婦人沉默了。眼前他原以為是個中年婦人的女人,其實還不到三十歲,生活的艱難已將她折騰得象五十歲的女人一般。

  其實不用婦人回答,李石頭也明白,當婦人一家拖不過,扛不過那些稅捐後,他們將遭遇什麽,因為自己所在的李家村裡,已有過類似的先例。

  告別時,李石頭拿出二十塊鷹洋給了婦人,這筆錢當場激得對方對他跪下嗑頭。李石頭的這筆錢,無疑將他們一家從破產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做了件善事,李石頭鬱悶的心情好了很多,但他的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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