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石頭要想找到地獄道的人,其實一點都不難。
“大清國再這樣下去遲早要完蛋!”
二十年前,在公共場合說這話的人,下場就是作為反賊被抓進街門裡去關起來,運氣不好來個秋後問斬也不是奇怪的事。
“大清國遲早要完蛋!”
十幾年前,那些留過洋見過世面的學生裡,已敢半公開地偷偷談論這個話題。
“大清國折騰不了幾年了!”
甲午戰爭之後,在南方朝廷勢力相對較弱,民眾意識覺醒程度較高的沿海通商開放城市的茶館裡,已經是那些膽大而無聊的“愚民愚夫”們在茶館裡無聊時的“談資”了。
戊戌變法失敗後,大清國上上下下,絕大多數人的看法,卻是:
“等老佛爺一死,大清國也就完蛋了。”
王朝末世的種種跡像,從民間民眾言談的變化,已經可以清楚地看出來。
隨著滿清政權一步一步地邁向墳墓,與之對應的,卻是被稱為“反賊”、“亂黨”的“地獄道”中人的活動越來越公開化乃至明目張膽化。
所以李石頭要想找到地獄道的人,其實並不難。
李石頭在郭老夫子的指點下,他的第一站就是來到了長沙。
鴉片戰爭之前,中華大地在滿清統治下,是一灘死水,在沉默中逐漸地腐臭。
西夷列強強行打開中國國門候,大肆侵奪這片土地的財富,製造著新的災難和痛苦。然而也因為他們的出現,自甲申之變後,在滿清野蠻的愚民統治下,這潭逐漸腐臭的死水,終於被攪動了起來。
太平天國運動,就是這波死水被激起的第一波浪花,雖然最終被東、西方力量聯合鎮壓下去,但動了的死水,就再也平靜不下去。
越靠近沿海,被強行通商開關的那些城市,死水被攪動的痕跡也越明顯,民眾覺醒的氣息也就越重。
即使是遠在內陸的諸多省份,曾經的死水也早被激起了陣陣地波瀾。
而湖南則無疑是這其中的佼佼者。
提到地獄道的前身,轟轟烈烈的太平天國運動,就不能不提起湖南,提起湖南,就離不開說長沙、湘軍,以及毀譽參半,同時背負“千古完人”的美名和“漢奸劊子手”絕世罵名於一身的曾國藩。
今天的李石頭,因為妹妹之死,又看了《地獄道》那本書後,已經可算是“精神上的天魔傳人”。
對於滿清,他沒有半點好感。
對於自己昔日敬佩不已的“曾文正公”,他在心裡對他的評價,雖然不至於象地獄道的人那般給他直接扣上媲美吳三桂秦檜的大帽子般偏激,但看法已大不如從前,腹誹甚多。
來到長沙時,李石頭首先就是去城牆附近轉了轉。長沙的城牆,歷經數次戰火,數毀數建,但時過境遷,數十年光陰過後,昔日太平軍數戰長沙留下的痕跡,已被歲月磨洗得所余無幾。
李石頭略感失望地進了城,踏入城門後,他立刻感覺到了長沙這個大城市和湘潭小縣城完全不同的氣息。
城門附近的告示牆上,貼滿了各種李石頭未見過的標語和西洋風格的圖片畫。
一張人物的大頭畫,加一行文字說明和官府的大印,一看就知道這是某個江洋大盜之類人物的懸賞通緝令。
一張仕女圖加上圖上的一句“脂熊白,使她白”的旁白,李石頭看一眼,動了下腦,方才猜出這大概是某種脂粉的廣告。
“龍空山黑風寨大龍頭林深河尋找失蹤多日的摯友王啟年,見人五十文錢,見屍一百鷹洋。”
而這一張大頭畫加旁白,卻讓李石頭多看了一遍才瞧明白是乍回事。
“長沙這座大城市,果然和湘潭那種小地方不同!”
兩地的差異,是方方面面的,對李石頭來說,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長沙的街道比湘潭要寬,兩旁的建築比湘潭要高,其間李石頭還看到了數座造型完全是西方風格的建築,一座是教堂,一座是醫院,還有一座五層高的洋灰造的白色洋樓,聽當地人說這是洋人和假洋鬼子住的地方。
此外,李石頭最大的發現卻是,長沙城內習武之人的比率,要比湘潭高得多。
剛到長沙時,大城市的花花世界,讓來自相對偏僻鄉下的李石頭一時間看花了眼,不過很他很快就從這種鄉下人進城的新奇感中擺脫出來。
根據郭老夫子的說法,這些年地獄道中人的習慣,一般情況下,地獄道的人會在蝕之戰結束後一個月的時間內,在全國各地的主要城市裡大肆散發武功秘芨。李石頭如果想找到地獄道的人,可以趁著這個機會和他們聯系上。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種手段可以聯系上他們,只是時間要拖得更久一些。李石頭在蝕之戰結束後第五天,就來到了長沙城內,這裡是湖南的省會中心,地獄道的人要“布武天下”散發武功秘芨,肯定不會放過這兒。
來到長沙後,李石頭找了一個最便宜的旅店住下,這幾天就在城內到處亂逛。長沙城內不乏許多名人的故居和古跡,對於長於山區的他來說,這無疑是他大開眼界的好去處。
幾天閑逛下來,和周圍的人、物接觸得越多,李石頭見到了越來越多的“布武天下”的痕跡。
城裡的馬路上,那些拉著黃包車疾跑的車夫,從雙腳的動作上看,明顯有著習過輕功類武藝的痕跡。李石頭對武學的見識僅止於儒家養身養氣的“浩然正氣訣”和半調子都稱不上的軍道殺法,並沒看出那是修煉了“神行百步”身法的痕跡,僅僅只是覺察出對方會輕功。數百年前創出“神行百步”的華山派鐵劍道人若是見了這一幕,真不知他該有何等感想。
路邊一位賣肉的屠夫,一把殺豬刀使得出神入化,刷刷數十刀下來,就將吊在案板上的半爿豬肉骨肉分離,刨丁解牛般的手法同樣令人讚歎不已——只是創造出五虎斷魂刀法的沙通天前輩若泉下有知,見自己的刀法竟淪落到用來殺豬切肉,大概也會氣得又活過來吧。
那個削荸薺賣的大媽的的使刀手法,分明是小摘星手的變種,其創始人若是見到這一幕,肯定也會和前兩位一般淚流滿面。
走在路上,李石頭無意中撞見一個偷錢的小偷被路人抓住拖到牆角裡猛揍,那人邊打邊罵:
“小子,飛龍探雲手都沒學會就敢吃這碗飯?活膩了你?”
這種情況在湘潭縣同樣也存在,只是那個小縣城不象大城市般如此普遍。
讀過“地獄道”的李石頭知道這是怎麽回事,這一切都是因為第一個蝕之日時的“布武天下”造成的後果。曾經被各大武林世家,門派敞帚自珍的武學秘芨被泛濫後,方才造成了今天這個局面。
在長沙城內的第九天中午,李石頭來到城內一家小面攤前,要了一大海碗刀削面吃起了午飯。這幾天他在城內四處亂鑽,形形色色的新事物見了很多,但卻沒有得到和地獄道人有關的有價值的消息。
面攤老板的刀削面,同樣是用“武功”做出來的。攤子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左手捏著一個麵團,右手持一把又薄又利的彎刀,有客人到點要刀削面時,他將麵團朝空中一拋,右手彎刀在空中削出幾道亮麗的弧線,瞬間,一條條窄長的面條化作落英般紛紛掉入一旁燒滾的湯鍋之中。整個削面的過程有若行雲流水,很顯然老板在削面的刀功上侵潤了相當長的時間。
“好刀法!”
點要刀削面時,李石頭忍不住讚了一句。
“不是刀法,是劍法!”
面攤老板回應道,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下來。他的面攤今天生意不錯,老板的心情愉悅程度也隨之高漲。比起李石頭看新奇的眼光,其他的顧客對此早已見怪不怪了。
見有人欣賞自己的絕技,老板略帶得意地向李石頭解釋道:
“是落英劍法!是七百年前桃花島主黃老邪的落英劍法,我爹把他改成了削面刀法傳給了我,不過我還是喜歡落英劍法這個名字。”
瞧著老板那略帶得意的表情,李石頭有種說不出來的味道。數天前他從郭老夫子嘴裡得知天魔“布武天下”的後手時,對於近乎神話一般存在的那個人是佩服到了極點。在預感到中華民族未來將要遭遇的恐怖危機後,為了對抗西方世界龐大而完善的“天位強者培養體系”,林妙善制定了“布武天下”的手段來對抗,讓中國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個個都有武功秘芨,人人都有機會習武。
這幾天下來,李石頭從用神行百步拉車的車夫,五虎斷魂刀割肉的屠夫,小摘星手削荸薺的大媽,以及面前這個用落英劍法做刀削面的廚子身上,都看到了“布武天下”的痕跡。
習武強身救國,在這個痛苦災難重重的時代,並不是什麽新奇的想法。見到連普通的平民都展現出“尚武”的一面,深受天魔遺作影響的李石頭見了本應是欣喜異常的,可是不知未何,在欣喜之余,他還是感覺有怪怪的,總覺得自己好像漏了一點什麽。
刀削面很快端上來了,李石頭也餓了,拿起筷子,放了辣醬調味,然後大口吃了起來。
李石頭端起面碗吃了沒幾口,面攤附近不遠處突然輕微地亂了起來。聽到亂聲,李石頭扭頭望去,亂處是從街道發生的,不知何時外面來了十來個身穿黑色練功服的大漢,個個身高體壯,攙起的練功服袖子外露出的一團團結實的肌肉疙瘩,個個太陽穴高高凸起,顯然全是練家子的好手。
這些大漢出現在街道口後,就從從街道口的攤位、店面起,挨個地收錢。那些挑擔賣貨的貨郎,開店的店鋪老板,在這些人出現後,個個忙不迭地陪笑臉同時拿出錢奉上。
李石頭在湘潭時也曾見過類似的場面,他知道這叫“收保護費”。從前自己隨父母進城賣地裡的收成時,也沒少受過類似的地痞之類的敲詐。
“杆爺,今天生意不是太好,等傍晚我賣了果子,收了錢,欠你的費一定補上。”
並不是每個攤主都能拿出錢來的,那個用小摘星手削荸薺的大媽明顯就拿不出錢來,一個勁地朝帶頭的大個子賠笑臉。
那個被她稱為杆爺的男人,模樣看上去三十來歲,大冷天卻穿著一件敞開的練功服,露出毛茸茸的胸膛。
“我說黃大媽,大家也是老街坊老領居了……。”
被稱為杆爺的男人隨手從攤子上拿起幾個削好的荸薺放入口中咀嚼著,他邊吃邊高聲道:
“你也知道, 這幾條街道是杆爺我和這幫兄弟罩著的,平日裡收你們幾個錢,也就是意思意思。要是你連這點錢都要摳,那可就說不過去了,要知道兄弟這十幾號人,可全靠這錢養著呢。換成是隔街那邊的白老二過來,他們收的錢可比我要多三成呢。”
“我知道啊……可是杆爺你也知道,娃他爹這幾天病了,錢都抓藥去了,家裡實在均不出錢來……您大人大量……”
李石頭轉頭看去,瞧見那個賣荸薺的大媽一個勁地朝那叫杆爺的男人打躬作鞠賠笑臉,由於距離較遠,黃大媽的聲音李石頭聽得不是太清楚,但具體的情況他從斷斷續續傳來的話裡也聽出了八九分真相。
面攤的老板也正在從一旁的錢箱裡取錢,顯然是為即將過來的那幫人準備的。
李石頭小聲地問老板道:“那人是誰?是鎮著這條街的嗎?”
“噓!”
老板連忙對他做出噤聲的動作,示意他別多話多事。因為分心和面攤老板說話,李石頭沒有再聽到“杆爺”和黃大媽的對話,他只看到杆爺帶著一乾手下離開了黃大媽的水果攤,到其他的位置繼續收錢,很快,他們收到了李石頭所在的這處面攤前。
面攤老板忙不迭地上前招呼,恭敬地遞上該交的“保護費”,大約五十個銅錢。李石頭注意到,那個叫杆爺的男人,除了一身結實的肌肉健子外,裸露在外的皮膚表面蒙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華,李石頭猜測他應當是練了某種硬氣功之類的武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