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灶膛裡的火開始舔著瓦罐底的時候,李石頭走到了李老實的面前。
李老實名叫李老實,但實際上一點也不老實。三十多年前他帶著一大筆錢回到昭山村,買了十幾畝田,一頭牛,娶了一房媳婦,本可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結果他好酒好賭,很快這點家業就被他敗光,媳婦也跟人跑了。而後就在村裡靠著替人打短工混日子,偶爾也到鄰村乾些偷雞摸狗的事。幾年前他一次酒後爛賭把唯一棲身的瓦房也輸掉了,最後隻能躲在這處半廢棄的破廟裡度日。
李石頭知道他是個見過世面的人,砍柴用的柴刀就是向他借的,那把柴刀外表看上去又破又舊,卻是用好鋼打的好刀,刀口極鋒利。李石頭找到他時,他正坐在廟門外的破台階上一邊曬太陽,一邊悠閑地抓著身上的虱子。
“李爺爺……”
“是石頭啊,回來了啊。”
“這刀不錯,砍柴非常地順手,還給你。”
李石頭邊把柴刀遞給了李老實,李老實過去有些小偷小摸的行為,卻從不吃窩邊草偷村裡的東西,又時常給孩子講外面的故事,所以李石頭對他的印象並不壞。
“想當初老子跟隨翼……嗯,想當初老子走南闖北的時候,可是用這刀砍過不少腦袋呢,哈哈哈……”
李老實單手接過柴刀,耍了個花把式,嘿嘿直笑,但石頭還是注意到了他說漏嘴的話。
“翼?翼什麽?”
“沒什麽啦。”
李老實的身體明顯地抖了一下,李石頭的下一句話,卻讓他險些握不住手中的刀。
“是翼王嗎?”
李老實象被刀捅了屁股似地,猛地從台階上跳了起來,伸手要捂李石頭的嘴,早有準備的李石頭卻提前一步跳到一邊躲開。
李老實眼珠亂轉,壓低了嗓子,盯著李石頭道:“別亂說話,小鬼,這是要掉腦袋的。”
“果然是這樣!那刀上被磨掉的印記,仔細點還是可以看出是習字的痕跡,但實際上應當是個翼字。李爺爺,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其實村裡人早就該猜到了,你當年參加過太平軍。”
平時總是醉得昏昏沉沉的李老實,現在難得地清醒了一回,他瞪著眼睛看著李石頭,眼裡慢慢地透出擇人而噬的光芒。
“從前你喝醉酒說胡話的時候,翼王翼王地叫過好幾次,隻是當時你口齒不清,村裡人當你在說胡話,或者聽明白了,卻因為是同村同宗的人才沒有去告官。”
雖然李老實手裡拿著柴刀,眼裡也漸漸地有點殺氣,但李石頭並太害怕,因為他也習過武,李老實早被酒淘空了的身子不過是外強中乾,根本不能和年輕力壯的他相比。
第一次蝕之戰前,天魔林妙善留下的後手之一,就是布武天下。她將手中收集的數百種東、西方的武學秘芨印刷成書,在日蝕結束後,由她生前唯一的好友兼知已魏源幫忙,將這些秘芨大量發放到民間。
那一天,她事前派往各地的人一天之內散發了超過五萬本,三百余種的武功秘芨。而後依據她的遺囑,這二十年來,每隔一兩年,她的傳人弟子都會將手中的武功秘芨印刷成書,再次大量發放。由此造成的後果就是凡人但有習武之心,皆可輕易地得到想要的秘芨。
昔日東邪西毒南帝北丐打落牙搶破頭的九陰真經之類的秘芨,現在卻是隨便翻翻垃圾箱就可以撿到。 各種高深的武學秘芨,象野草一樣地泛濫的後果和衝擊,遠遠超過了天魔一招轟殺全世界二成的天位高手造成的震憾,整個世界的格局就在那一天發生了劇變。
昭山村裡的人習武的不在少數,李石頭修練的,是儒家的浩然正氣決,傳他浩然正氣決的是學堂的老夫子。浩然正氣決始創於孔子,此心法的當世傳人原為剿滅太平軍第一功臣曾國藩,也是第一次蝕之戰時逃出蓬萊的十二強者之一,蝕之戰前更多次和天魔交手。
天魔林妙善不愧為百年來武學第一人,幾次接觸過浩然正氣訣之後,竟仗著完全境界的修為,在交手中逆向推算出”浩然正氣訣”的運行方式,硬生生地將浩然正氣訣的心法還原出來。而後在她布武天下的後手中,這本儒家大儒們敝帚自珍不肯輕易外傳的絕學也被大量印刷,然後象草紙一般地隨意散發。
雖然出自死對頭兼惡名昭彰的天魔之手,但各地的儒生老夫子們並不會介意修行”孔聖人”的絕學。要練出浩然之氣絕非易事,但儒生們都認為練練祖師爺的浩然之氣總沒有壞處。李石頭是村裡學堂那個老夫子的得意弟子,老夫子練了一輩子的浩然正氣決也沒煉出個所以然來,但還是把浩然正氣訣傳給了李石頭。
李石頭九歲開始修行浩然正氣訣,至今已有六年,老夫子不過是個腐儒酸丁,更非武學奇才,加上二十多歲才借著天魔”布武天下”的機會得到”盜版”的心法,自己也是瞎摸索著亂練,所以在修行上也沒法給他什麽建設性的意見,李石頭純粹不過是憑著自我的領悟摸索著修行,其修煉浩然正氣,六年下來也隻是微有小成。
“李爺爺,我聽說天魔是太平軍的人,而且是翼王石達開手下,你在翼王手下做過,應當了解一些和她有關的事吧?”
提起天魔和太平軍,提到那些禁忌的東西,兩人都自然地找了個清靜無人的角落,低聲相談。
“石頭,村裡的孩子中間,你是最聰明的,卻也是最叛逆的……你知道從前我是怎麽看你的?”
“怎麽看的?”
“早生個三四十年,你一定會加入太平軍,成為象翼王那樣的大反賊。”
老少兩人相視一笑,不置可否。
“其實這事我早就想問李爺爺你了”
“什麽事?”
李石頭正色道:“關於天魔的事!關於天魔的故事很多,但我知道,那些故事基本都是假的,編出來騙人的。天魔是朝廷的敵人,對於敵人,朝廷怎麽可能說他的好話?只會一個勁地潑髒水吧。”
李老實問道:“這些想法是誰教你的?”
李石頭答道:“天生的……很早我就知道,先生也好,朝廷也罷,他們教我們那些東西,是有目的,都是想把我們變成他們想要的那種人。”
李老實歎道:“你這小鬼,你的聖人之書都讀到哪去了……”
李石頭作自負狀道:“盡信書不如無書,書有的時候是應當反著讀的,聖人之書也不例外。尤其是那些被讚美到天上的東西,或者被批駁到地下的東西,更是要多想想才能去聽去信,很多時候更要反著聽。我讀四書五經,讀文正公的家書,讀的時候我常在想,寫這書的人是出於什麽心態才寫出這些東西呢?”
李老實長歎一聲,看著面前的少年,半天不語。
許久,他才歎道:“我剛才說錯了,象你這樣的小鬼,當年就算是加入太平軍,大概也活不了太久。”
“因為我想得比較多嗎?”
李老實答道:“是的!你是想得太多了。”
李石頭問道:“不說這些了,李爺爺,你見過天魔嗎?她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見過!不過那時她不叫天魔,她叫玉觀音,當年的她可是很善良很美麗的女人啊。”
李石頭大奇道:“玉觀音?”
“是啊,那時我們心裡都偷偷地稱她為玉觀音。”
李老實一邊歎氣,一邊翻起身上棉衣的下擺,露出了瘦骨零丁的胸膛。他指著小腹上的一道紅痕對李石頭道:
“看到這道疤了嗎?”
李石頭點點頭,李老實肚子上的那道疤長得嚇人,從左乳向右下方劃下穿過肚皮直至腰間,但疤痕卻極淺,僅僅是一道極淡的紅印,就象褲腰帶勒得太緊後留下的痕跡一般。
“這是當年我跟著翼王打安慶的時候留下的,那時我中了一刀,肚皮被切開,五髒六肺都露了出來,血噴得滿地都是……”
李老實低下頭,眼中露出冕懷的光芒。
“當年我以為自己死定了,結果是聖女用補天長生訣把我救了回來。嗯,在太平軍裡明面上我們都尊稱她聖女,但在心裡我們都叫她玉觀音。”
李石頭奇道:“補天長生訣?天魔的武功不是叫地獄道嗎?”
“那是後來的事了……當年聖女她修的就是補天長生訣,她也只會補天長生訣,在翼王手下專門負責治病救人,她救了很多人的命。那天我躺在地上,以為自己就要死了,然後玉觀音出現了,她一身白衣,美得象觀音普薩一樣,身上泛光,把我從牛頭馬面手上拉了回來……”
李老實輕撫著傷痕,回憶起來當時他的心情想法,他不會為天王東王翼王去死,但肯定願意為她去死。
“這傷是她親手治的,她學的武藝就叫補天長生訣,不是地獄道,我絕不會記錯的。”
李石頭看著昔日村裡的酒鬼賭鬼李老實,居然在回憶時露出一副癡癡的表情,也隱隱地在腦海裡勾勒出一副白衣翩翩,救苦救難的女觀音的形象。
李老實一邊回憶一邊道:“當年我在翼王手下,最大也不過混了個樸刀手――就是翼王的親兵隊裡的護衛。打下天京後,北王殺東王,天王殺北王,天王又逼走翼王,那些事發生後不久,我就做了逃兵。”
太平軍的往事過去不到五十年,這些年來李石頭有心關注下,從書裡看,聽旁人說,也聽了不少,他知道這是指發生在金陵的太平軍諸王相殺的事件。
“為什麽逃了?你不是翼王的手下嗎?諸王相殺,牽扯不到你吧?”
李老實歎道:“因為我和你一樣,是喜歡多想的人。金陵城內諸王相殺,精銳盡亡,那時我就認為,太平軍完了,因為人心散了……”
“人心散了?”
“是的,做事最怕的就是人心散了,人心一散,就什麽都完了……”
李老實長歎一口氣,放下衣襟,從後腰摸出個酒壺,狂飲了一口。
“翼王離開天京時,我就做了逃兵,走的時候我身上就帶著這把樸刀。為了不被人認出這把刀的來歷,我把這刀折斷一半,並磨掉了上面的印記,還把他弄得象柴刀一樣。”
“後來呢?”
“我躲在山裡呆了半年,重新蓄了發,留了辮,然後就回來了,後面的事我也隻是靠聽各種傳言得知。”
李石頭答道:“我聽外面說書的人說過,翼王兵敗大渡河後,那些投降的太平軍最後全被坑殺,翼王也被千刀萬剮。”
李老實答道:“妙善聖女一直跟在翼王身邊,我當年聽太平軍裡的人說過,補天長生訣是天下第一等治病救人的功夫,修至大成可以活死肉生白骨……唯一的不足就是,一旦修煉了補天長生訣就無法修行其他武藝,更不能妄動殺機,否則極易走火入魔。聖女估計就是因為這事道心全毀,由此入魔,才變成後來的天魔吧。”
李石頭問道:“她後來到底做了什麽事?關於她說法都太假太誇張,我根本不相信那些說法是真的。”
李老實答道:“我後來再一次聽到關於她的傳說,是她入魔後創出了地獄道,殺了很多人,滅了很多滿清狗官和爪牙滿門。而後為了殺她,那個妖婦……”
李老實指了指昭山村方向。
“那個妖婦就是現在住在村子裡的那個妖後慈禧,她聯合曾剃頭……”
“曾剃頭?是指文正公嗎?”
李老實用力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什麽文正公,他配這三個字?我呸!一個四處屠城搶劫百姓,連嬰兒都不放過,吳三桂一樣的狗漢奸,欺世盜名的老蛇精!”
“嗯,你繼續說……”
李石頭感覺自己的世界有些崩潰,他少年時讀書,從先生嘴裡聽過不少關於曾文正公正面的故事,佩服得不得了,甚至在看過文正公家書集,寫讀書筆記時,還寫下過“愚於近人,獨服曾文正”的結論。
如果李爺爺說的都是真的,按自己現在的思維習慣逆向分析,推算過去,那些文正公的後人弄出來的所謂家書的目的,是為了替祖宗遮醜,那麽曾文正公做了什麽醜事,需要後人替他遮醜呢?
李石頭笑了,這種曾氏後人搗鼓出來,替先人塗脂抹粉,自吹自擂的東西,自己當年居然會信?我從前果然想得還是不夠多……
李石頭開始想遠的時候,李老實繼續回憶道:“當時天妖集結了很多高手,甚至還請來了洋人助陣,多次圍攻她……可是每次都被她殺出重圍。記得那時我聽得最多的事就是,母后皇太后戰天魔於某地,擊殺之,過了幾天,外地又傳來消息,妙善聖女滅了某個狗官滿門。過幾個月,又傳來曾剃頭殺天魔於某地,再過一段時間又傳出聖女復活的消息……”
“真有趣……”
李石頭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從前李爺爺在村裡給孩子們講過很多故事,但從沒有今天的故事動聽。
“後來整整兩年我沒有再聽到聖女的消息,那時我以為她出事了,再後來我才聽說她去了西方蠻夷的老家,殺了很多蠻夷的高手,也被那些西夷高手圍攻。
她回來後,那些西夷高手也一並追了過來並和天妖聯手,聖女和他們又鬥了近十年,直到第一次日蝕發生的時候……”李老實指了指天上的太陽, 太陽已升到半空,不過太陽的正中還沒有出現黑斑。
“天魔蝕日?”
“昨夜妖後說魔界要開了,所謂的魔界,其實是指蓬萊仙境。”
“蓬萊仙境?就是古書上,說書先生們常說的仙人住的海外仙山,蓬萊仙境?”
李老實搖頭歎氣道:“我不是什麽大人物,我是個只會喝酒賭錢的逃兵,鬥大的字不識一籮筐。外面說的魔界就是傳說中的蓬萊仙境,我也是聽旁人說的,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蓬萊仙境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也不清楚。”
李石頭用象小時候聽故事一樣地神情問道:“後來呢?第一次蝕之戰是怎麽回事?”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第一個蝕之日之後,妖後突然大赦天下,說是為了慶賀誅殺天魔……那時我還不相信,我以為過一段時間,聖女還會象從前一樣地復活,再滅掉幾個狗官滿門……但是我錯了,我錯了……後來我聽到的,隻有聖女的弟子,那些聖女傳人的各種消息了……”
李老實抬起頭,將酒壺裡的黃酒一氣喝得乾乾淨淨,漏出來的酒滴順著下巴淌下,一滴滴掉在地上摔成碎沫。
“原來如此……”李石頭也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李老實盯著面前個頭比他還高的少年,轉頭看了看四周,確定無人後,他突然壓低聲音問道:“你問了這麽多,是想在日蝕的時候,回村裡去找那些聖女的傳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