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每一個人,行走於塵世之間,皆有屬於他個人獨特的“道”。
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找到最適合他,最能發揮出其自身潛質才華的“道”的。
武學之道也是如此——並不是每個修煉者都能遇上最適合他們的武學。
入魔前的林妙善,以慈悲為懷,十余年來,未曾殺生,所修補天長生訣
雖有活死肉、生白骨之奇效,其修行、作為、影響力也不過爾爾,踏進天位後就再難寸進。
然而當其舍卻慈悲之心而入魔,決心以“惡”製惡之後,武功修行卻日進千裡,無人可製,天魔之名更是舉世皆知。
天地不仁以眾生為芻狗,
世人不仁,吾就殺惡人全家如屠狗。
“魔渡眾生”的林妙善,自認為找到了當時最適合她的“道”——以惡製惡的“魔道”。
《行惡篇》記敘的最多的內容,就是殺戮。
屠我太平軍將士者殺!
清妖鷹犬者殺!
為虎作倀者殺!
欺壓良善者殺!
殺清妖,殺貪官,殺一切認為值得殺的人,不光是這些人,甚至還包括他們的家眷。
以殺止惡!以惡製惡!
殺殺殺,抱著“行此濁世必須之惡”的念頭而殺戮,為憤怒所操縱的林妙善,此時已是不折不扣的“魔”。
“某年某月某日,殺某某人於某處,滅其滿門X余口。”
整個“行惡篇”,記述最多的就是這樣格式的敘述,冰冷的語言,冰冷的數字,以及最後冰冷的數字總結。
“入魔後那五年,我共殺清妖狗官二百一十三人,滅門一百四十五戶,總計一千三百八十一口。”
其中也穿插了林妙善和圍剿她的清庭高手多次交手的記錄,當時的林妙善在大清國已是舉世皆敵,甚至連武林中人也自發地組隊圍剿於她。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整整五年,直到某一天,林妙善殺掉某個她認為值得一殺的清庭狗官,正要繼續下手滅其滿門之時,發生了一件意外。
當時,那個被她殺掉的官員幼小女兒,拾起一塊石子朝她投擲,輕易地擊中了林妙善的面門。
她深懷恐懼,卻還是顫抖地罵了她一句:魔女。
那一聲孩子幼稚的叫罵聲,卻在林妙善的心中激起無盡的波瀾。
或許是倦了,或許是殺膩了,那聲魔女,卻無意中喚回來了林妙善死去多年的善念,讓殺人不眨眼的天魔放下了屠刀。
那天之後,林妙善就不再行“地獄道”。
那天后不久,林妙善斬去了自身的“惡念”。
篇末,有一段林妙善自我否定的反思。
“那日,立於屍丘之上,我斬除自身的“善念”入魔道,言行此濁世必須之惡,決心以殺止惡。
但事實並非如此。
我之行事,所謂的以殺止惡,以惡製惡,行此濁世必須之惡的“地獄道”,實為我宣泄心中痛苦的借口。
此時之我,已是不折不扣的魔!
我深悔之……
但凡我林妙善弟子後人,切不可重蹈吾之覆轍,假“以惡製惡”之名,行此濫殺無辜之惡行,有違背者,我弟子門人共誅之。”
看到這兒,李石頭有些明白,郭老夫子把這本書交給自己的本意了。他問自己,妹妹死後,失去相依為命的依靠的他,心中的怨與恨可謂直衝九天。若此時自己擁有林妙善那般橫行天下的實力,是否會象她一般,打著“以殺止惡”之名號,做和她類似的事情?
答案讓他自己都不寒而栗。
地獄道的第三部分是“西行篇”。
太平天國時期,跟隨翼王時,林妙善在戰場上就接觸過當時和滿清狼狽為奸的西夷高手。化身成魔的那幾年,為了圍殺林妙善,大清國多次請來西夷高手助陣,幾番交手後,西夷高手的武功路數給她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
在那幾年裡,林妙善無意中看到了一本書,魏源所寫的《海國圖志》,裡面詳細介紹了西夷諸國的情況。當時大清國的一些較清醒的知識份子已經意識到,這些來自西方的白皮藍目的“蠻夷”,將是未來中華民族的大敵。
而後,從黑暗和魔道中擺脫出來的林妙善,產生了到西方世界去“看看走走開拓眼界”的想法,於是也就有了後來令整個西方世界顫抖的“天魔西行”。
那時的她從新疆出發,一路向西,穿過中亞,經過沙俄帝國,普魯士王國,法蘭西帝國,又回過頭到意大利和奧匈帝國轉了轉,而後跨過英吉利海峽,在當時的第一帝國大不列顛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乘船穿越大西洋來到“花旗國”美利堅合眾國,最終搭船穿過太平洋返回大清國。
她用了兩年的時間完成了這趟環球之旅,在這過程中,她成功地將補天長生訣和地獄無生訣合而為一,化為生死輪回訣,點燃自己的本命星,踏入八級星命境界。
西夷諸強國的種種景像讓她大開眼界之余,更令其驚惶不已,
不錯,是驚惶不已。
因為她恐懼地發覺,自古以來以天朝上國自居,領銜於世界的中國,已經嚴重落後於時代,甚至連最得意的武功,也同樣面臨著被全面超越的危機。
西方世界各國蒸蒸日上的國力和活力,長韭菜般一波接一波開始大規模“量產”的天位強者,全民習武的奮發上進的精神,威力越來越大的“強者武裝”。
在他們面前,這個斬去自我“善惡”,已踏入八級星命境界的絕世強者,居然害怕了。
預見到中華民族即將到來的黑暗歲月,漸漸地從過去的狹隘中擺脫出來的林妙善,這時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麽。
一個東方人,行走於西方世界,與眾不同的容貌很容易就引發了當地土著居民的關注,然後,衝突開始了。
雖然從最黑暗的魔道中擺脫出來,但今天的林妙善已不再是從前那個絕不殺生的“玉觀音”,對於這些“西夷”“西蠻”本就無好感的她,出手也毫不留情。
因為,衝突本就是她想要,存心挑起的。
先是和當地居民小范圍的小衝突,然後引來當地的治安官員,再然後引來西夷中天位武者的干涉,最後再引來更多的天位武者的圍攻。
衝突從暴發開始就朝不可收拾的方向發展,因為西夷的強大而產生驚惶情緒的林妙善,此時已萌發了“將危機掐滅於源頭”的想法。她一出手就對西夷的天位強者毫不留情,肆意屠戮。地獄無盡刀和補天長生劍下,從無生還者。
被西夷天位武者圍攻時她殺人,
沒被天位武者圍攻時,她自己則主動上門去找天位強者殺。
殺天位武者,滅出天位武者的家族,去強者學院殺教官,殺掉他們寄以厚望的“未來之星”,“武學天才”,滅掉她認為的,任何可以讓西夷變得更強的“東西”。
一時間,整個西方世界大亂,人心惶惶,“東方魔女”之名天下皆知。為了剿殺她,由梵蒂岡教皇出面,西方八大強國組建了“神聖同盟”,集結了各國最頂尖的上百名天位高手,多次圍攻她,卻始終奈何不了她。
兩年後,當林妙善返回大清國時,死在她手上的天位高手的數量超過了五百。整個西方世界天位強者的數量,被她一人殺得只剩下不足兩百——兩百只是公開的數字,實際數字當然遠不止如此。只是這時為了“保命”,各國“新晉”的天位強者在踏入天位境界後,全都不約而同地“隱姓埋名”,顫顫抖抖,縮起腦袋和尾巴當起了“烏龜”,原因竟是害怕那個可怕的女人殺上門來。
以一人之力,戰整個世界,令天下英雄為之顫抖!
這是何等驚才豔豔的奇女子啊!
在《地獄道》裡讀到這一段時,李石頭也看得全身熱血沸騰,神往不止。
李石頭翻到了“西行篇”的最後一頁,剛剛被前面文字激起的熱血卻被林妙善在這一頁的自述澆了一杓涼水。
“西行之時,在西歐的海邊,我從當地的漁民處聽過一個典故。”
“西夷之人喜食沙丁魚。但沙丁魚生性懶惰,常擁擠在一起而靜止不動,死亡率很高。
在海上捕得沙丁魚後,在運回岸邊的路上就會死掉,為了能成功地帶回活的沙丁魚,漁民在放養魚的魚艙裡放了一條鯰魚。
鯰魚在艙裡四處遊動,沙丁魚因異類的加入深感不安,為了活命四散而逃,攪得死水不斷地活動。在危機與運動中,沙丁魚被最大限度地激發出生命的潛能,活著回到港口。”
“我在西方世界的作為,看似輝煌無比,其實也不過是一條攪活了死水的鯰魚罷了。”
“我在西夷殺掉了無數的天位強者,可是圍攻我的天位強者的武功也越來越高,而他們不少是“熟面孔”,個個在和我戰鬥中都獲得了更大的突破。”
“不僅是那些圍攻我的老熟人,就連那些新誕生的天位強者,他們也比從前更強大。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我的出現,我的壓製,我的屠殺,反而刺激得西方武學體系更進一步發展,這個彈簧被我壓製得越深,反彈力也就越大。”
“我可以打敗一個、兩個、甚至十個天位強者的聯手,我可以強奪他們的秘籍,殺死他們的教官,逼得強者學校關門。但是沒有用,他們早就已經將種種秘籍布道天下,上至80老翁下至8歲蒙童,人人都是秘籍,人人都是教官。這就是他們說的體系?我不明白,但是我知道我一開始就敗了。”
“區區凡人,妄自號稱天魔,可笑可笑,不過滄海一粟而已。人力旦有窮盡,如何對抗世界?在西夷日漸完善的天位強者培養體系面前,我也不過是比常人強壯一點,螳臂擋車罷了。”
“打鐵還需自身硬!全民自強才是我們唯一的出路。我最終放棄了這種天真無用的壓製想法,回到了國內,立派收徒。”
在《地獄道》這本書中,“西行篇”的內容是最多的,關於林妙善和西夷高手交手過程大都是一筆簡略的帶過,更多是記載了她在西方世界的種種見聞和感觸。看到這些後,李石頭總算明白,為何那個“外鄉人”被綁走時會高呼她才是真正的放眼看世界的第一人。
地獄道的第四部分“月隕篇”比較簡單,記敘的是她回國後最後幾年的經歷,以及弟子補敘的最終結局。
那些西夷高手尾隨而至,聯合滿清繼續圍攻她。但大多數時候林妙善對他們都是避而不戰。
此時的她已無心和滿清西夷直接對抗,而是專心收徒,傳藝,以及整理過去幾年的各種戰利品:從被她殺死的對手身上奪來的武功秘芨。
在這期間,她找到了失蹤了二千余年,傳說中的小世界蓬萊仙境的入口。
而後以之為據點,建立了“地獄道”這個組織,收養了大量在戰亂中失去父母的孤兒,授其武藝,傳其道統。
地獄道這個詞的的第三重含意,就是天魔林妙善建立的這個組織的名稱。
而後,在第一個蝕之日,在那個她不能後退的戰場上,她以一人之力,應對東、西方最頂尖的百余名天位強者的圍攻,雖然最終獲勝,但自己也油盡燈枯而死。
“月隕篇”的最後一頁,由林妙善的弟子,記下了她死前的遺言。
“我對你們最後的要求只有兩件!”
“第一件事,別學我!”
“我和我那一輩的人,我們到死都在尋找想消除這個國家苦難的方法,可是我們全都失敗了,因為我們走的路都錯了!”
“當年大渡河畔,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時候,看著他們的屍骨,我在悲痛莫名中創出以痛苦為力量源泉的武學——地獄道。”
“經歷了那種痛苦的我,自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能忍受痛苦的人!但是, www.uukanshu.net 我錯了!”
“從一開始,我就被痛苦操縱了!痛苦產生了仇恨,仇恨引發了憤怒,憤怒與仇恨控制了我,蒙蔽了我的雙眼,令我變得短視而狹隘,使我無法找到正確的道路!我只會用製造痛苦的手段去消除這個國家的痛苦,所做一切的不過是抱薪救火,所作所為反而給這個世界增添了更多的痛苦……世人懼我,恨我,咒我,稱我為天魔,一點不錯!昔日之惡念結今日之惡果,這是我的定數!因為我所走的道路,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所以你們絕對不要走我走過的路,因為這條路我走到了盡頭都沒有看到出口!”
“你們給我記住了,修煉地獄道,離不開痛苦的力量!但是你們絕對不要象我一樣被痛苦操縱,被仇恨與憤怒所控制!絕對不要忘記,慈悲才是你們修煉地獄道的本意!”
“第二件事,你們一定要多讀書!”
“我這一生縱然天下無敵,可惜我書還是讀得太少,見識還是太淺薄!我們這一輩人的失敗,尋根究底,都是吃了書讀太少的虧。所以,你們不但自己要多讀書,將來收弟子時,也一定要教育他們多讀書!能找出那條路的人,不一定是武功最高的,但我相信他一定是書讀得最多,最懂的人……”
《地獄道》一書,至此而終。
地獄道這個詞的第四重含意,就是李石頭手上這本書的名字,它可以說是天魔林妙善一生的自傳。至於後面的天魔隱竅決的心法部分,不過是其弟子在印製第三版時特地追加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