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當李石頭上門找到郭老夫子時,他正在湘潭縣城的私塾給學生授課。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
十數步之外的課堂上,數十位學生正在齊聲朗誦韓愈的《師說》。
李石頭就站在學堂外的一株松樹下,靜靜地聽著。
今日過後,他將遠行,去尋找能給他“傳道、授業、解惑”的新老師。
“聖人無常師。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學堂裡,學生們的朗誦之聲還在時時傳出,而今遠行在即,重新聽到這篇《師說》,李石頭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這三天裡,反覆地將那本《地獄道》讀了無數次,李石頭已被原作者完全俘虜,他決定去追尋她一直苦求而不可得的“道”。
沒有人可以阻止他,就算是先生也不行。
他現在站在這兒,只是等著回答先生問的那個問題。知道李石頭將要遠行去找“聖女傳人”,李老實也跑過來要為他送行,現在正老實地呆在學堂的另一角喝著黃酒等下課。
臨近下課前,李石頭到附近的廚房裡燒了熱水,沏好一壺香茶,放在外面的石桌上備好。隨後,教室裡驚堂木一響,幾十個學生歡呼著湧了出來,上了半天課的郭老夫子疲憊地出現在教室門口。
李石頭連忙迎上去,拿過郭老夫子手中的書本教案,將他迎到教室外的石桌前坐下,倒好茶,恭恭敬敬地送到郭老夫子面前。
授課完畢後,總要喝上一壺熱茶,這是郭老夫子多年不變的習慣。
郭老夫子接過茶杯,看了李石頭一眼,一飲而盡。
郭老夫子問道:
“你還是要去找他們嗎?”
走出教室時,他一眼就看到了李石頭放在一邊的行李。
“是的。”
郭老夫子放下茶杯,看著愛徒,又問道:
“你心裡一定很奇怪的,我從前對她的看法,從前留給你的印象,應當是反對你和那些人扯上關系的,可是三天前,我卻把她的書交給了你。”
學堂附近還有一些孩子沒有散去,李老實站出來幫忙趕人。也因為這樣,所以郭老夫子提起天魔和天魔傳人時,都不明確地點明,不過這些李石頭都聽得明白。
“是的,我很奇怪。”
李石頭邊說邊把書拿出來,為了掩人耳目,那本《地獄道》他用麻皮紙包得嚴嚴實實的。
郭老夫子接過書,放在一邊,指尖敲著書本,輕聲道:
“因為在這次這個日蝕之前,我一直都是個裝睡的人。”
李石頭大奇道:“裝睡的人?”
郭老夫子指著書道:“這是替這本書寫序言的魏大先生說過的話。”
然後他把那段“鐵屋論”和“三種人”的典故細細地和李石頭說了,李石頭聽後也不僅為之動容。
郭老夫子長歎道:“我就是他所說的那種,醒來後,又倒下去裝睡的人。”
李石頭看著先生,眼神也隨之變成在重新打量一個陌生人般。
郭老夫子盯著李石頭眼睛,鄭重地道:“石頭,這個國家病了,他需要被治療。”
李石頭點頭,郭老夫子見他似是聽明白了自己的話,又繼續道:“戊戌的時候,我也曾自以為是個醒著的人,也以為找到了他的病灶,然後我們開了藥,結果卻是一敗塗地,我最尊敬的譚嗣同先生,他最後也以死殉道。”
李石頭大悟道:“原來先生你參加過戊戌變法?難怪你當年會和我說起戊戌變法的事。”
“那時我只是個站在邊上搖旗呐喊的小卒子而已。”
郭老夫子瞧一眼不遠處的李老實,自嘲地苦笑一聲。
“我逃了回來,躲到了鄉間教書,因為是小卒子,也沒有人太在意我。這些年來,有時間的時候,我就開始反思。反思我們當年犯下的錯誤。”
李石頭接口道:“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
郭老夫子搖頭苦笑道:“三省吾身?呵呵……我三省到最後,就開始裝睡了。”
李石頭大奇道:“為什麽?”
郭老夫子道:“我三省之後,得出了新的結論,想到了新的答案,又根據答案重新開出了藥方,但那藥方讓我感到恐懼,所以到最後,我隻好裝睡了。”
李石頭追問道:“什麽答案,藥方又是什麽,竟能讓先生你怕得裝睡?”
郭老夫子一個勁地搖頭、
“別問我,我的答案也許是錯的,我不會告訴你,免得他影響限制了你的眼界。好了,不說我了,現在該你來回答我的問題了。”
郭老夫子打斷了李石頭的追問,正要說話,李石頭卻先一步問道:
“你先生你是想問我,我是抱著什麽樣的念頭去找地獄道的人?是懷著憤怒和仇恨,還是抱著普世救人的慈悲理念去加入地獄道的,大概意思就是這樣的吧?”
郭老夫子臉色大變,他還未問,李石頭竟已先一步猜出了他要問的問題。
他盯著李石頭的臉猛看,許久,他長歎道:“你果然讀懂了那本書。”
“先生你說過,她若是還活著,看到我,大概會問和你一樣的問題。《地獄道》的第四部分,“月隕篇”最後的內容,林妙善前輩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我想也只會是她在死前說的那些話相關的問題。”
郭老夫子問道:“那麽答案呢?”
李石頭低下了頭。答道:“我知道正確的答案應該是什麽,但要我現在答你,答案一定是錯誤的那個。”
郭老夫子臉上露出釋懷的表情:“你能知道正確的答案是什麽,能明白那個是錯誤的答案,我已經很滿意了。”
郭老夫子衝著李石頭點頭道。
“你能得出真正的答案,將來也一定能真正地明白那才是正確的答案。這樣的話,你就算加入地獄道,做了反賊,我也放心了!石頭,這個國家病了,而且病得非常地重,治療的藥,一定會是很重的虎狼之藥。我沒有勇氣也沒有力量讓他服下那劑興許能治病的猛藥,更何況我也不知道自己開的藥方是不是對的。但你不同,你是她說的,那種會讀書也能讀懂書的人, 我們找不到的藥方,我們做不到的事,也許你能找到,做到!”
郭老夫子邊說話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厚紙包,遞到李石頭面前,竟是一扎封好的鷹洋。
“拿去吧,路上用。林妙善找不到的道,我找不到的道,就由你來找吧。”
李石頭想拒絕,但郭老夫子期望和不容拒絕的眼神阻止了他。
他接過錢,放在一邊,然後整理衣冠,恭敬地對郭老夫子行三叩首之禮。
很多年前他就曾對郭老夫子行過這樣的禮,但今天這個禮意義非同尋常。
行完禮後,李石頭向老師請辭,李老實也湊過來一起送他。
分手時,李老實對李石頭道:“石頭,你給我記著!舞獅就要舞獅頭,做賊當做大龍頭!你們讀書人說過什麽來著,不得九個碗吃飯,就得九個鍋煮飯……。嗯,反正就是這個意思,要乾就乾最大票的!石頭,你很聰明,我要說什麽,你聽得懂的!”
對於熱情得過頭,不停地鼓勵他將來要做反賊頭子的李老實,李石頭只能點著頭回應。
看著弟子遠去的背影,郭老夫子回到桌前,拿起那本《地獄道》,他對著書心中道:
“林妙善,我的弟子要去找你的弟子了。你至死都沒有找到那條“道”,我也沒有找到,但他不同。石頭,他和我們不一樣,他很聰明,總能抓住問題最關鍵的地方!他正是你一直在尋找的那種人,會讀書也是書讀得最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