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當然是要守夜的。在愚公客棧的大堂內，是座無虛席。

　　在那大堂的正中央，兩張長凳被摞了起來，那個愚村的方大村長正坐於其上，翹著二郎腿在大談特談，興致勃勃，滔滔不絕。

　　下面的聽眾卻是興致缺缺，無精打采，甚而有人在哈欠連天。

　　只有方流一人是在聚精會神地聽著，他那張白玉般的俊臉上通紅通紅，顯得頗是激動！雖然他聽不懂很多話，譬如老爹嘴裡那些什麽“天外天”、“虛獸”、“傳送陣”……等等究竟講得是些甚麽東西，但老爹講述他自己在異世界和夥伴們大殺四方諸般歷險經歷，那功勞與苦勞俱全的印象已是深深刻在了心上！

　　支在桌上，手托著歪斜腦袋的老白大叔又打了個哈欠，此時他的心裡頭只有一個想法“等你這村長大人再度離開村子後，我非得在小方腦袋上再拍他個幾百下！誰叫你兒子長得和你這麽像！活該！”想到此處，老白大叔不禁睜開那一直在閉著的雙眼，四下裡看了看。

　　他忽然笑了——他看得出，那個一向窮酸的鐵力，右手上蓄滿的力道起碼也有五六百斤，在尺長的距離內不住地一放一收——顯然是演練著拍腦袋的動作！不但一邊在演練，嘴裡也在嘟嘟囔囔著:“我讓你講！我讓你講！你倒是講啊！怎麽不講了！”

　　老白大叔知道和他同樣想法的人是多少了，因為他看到起碼有一百張臉上都是充滿著無奈和不屑。他不禁又望了望那個正聽得入神的方流，老白大叔由不得自己，又是一陣嘿嘿壞笑:“替罪羊啊替罪羊，不敢拍村長的腦袋，難道大家還沒少拍你嗎?！”

　　“白大叔，你在笑啥?”高坐中央那個正在口沫橫飛的村長不樂意了。

　　白大叔連忙擺了擺手;“村長，繼續講你的英偉事跡，我是聽到了妙處，情不自禁……呵呵……是情不自禁！”

　　村長咧開了嘴，美滋滋地快沒了鼻子……卻忽覺得一股強大殺意襲來！殺意正是來自於那個懷抱著方流的美女，不由趕緊正色道:“哪裡哪裡，這些也並非本村長一人之功，須知拙荊和柳氏賢伯仲也是功不可沒！功不可沒啊！”

　　……

　　已是辭舊迎新後的正月初三了，愚村旁的那座小山包上，稀稀疏疏的幾個土包旁，那個村子大人雖然容貌身材與方流無異，但卻是無人會認錯，只因那眼神中永遠帶著幾分滄桑又有幾分不羈的方村長，是方流冒充不得的。

　　整個村子的村民都在這了。

　　“村長大人，你安心地去罷！”白大叔說完，便看到方村長夫婦兩人不善的目光射向了自己。

　　“咳咳……我是讓你們放心……村子有我在，方流就不缺肉吃……”

　　那個一身黃裳的絕世美女，又摟住方流道:“小流，看到美女別謙讓，韓一清那小子是爭不過你的！等正月十五後，你再出村，這回非得給娘帶回十幾個兒媳來！若是少於十個，等我回來後，就家法伺候！”

　　隨著三道白光從三個土包中冒出，四個人揮揮手，走時不帶去一片雲彩，帶去了一片暗中的腹誹，除了村長夫婦二人，還有一對形似雙胞胎的青年男子也在一閃間，進入了那已大開的土包中。

　　等著白光一閃之後，白大叔第一個走到方流面前，舉手便狠狠地照著方流腦袋便是一掌，不但這一掌力道有數百斤之重，他嘴中還頗顯關心“你爹娘又忙去了，以後有事找你老白大叔啊，大叔肯定關心你！”

　　“是啊是啊，鐵爺爺也喜歡你不得了！唉！怎麽拍你腦袋這麽讓你家爺爺高興呢……”又是一個，不過在兩句話間，已是拍出了上百掌之多，每一掌的力道絕不比白大叔輕……

　　等全村的人都“關心”完村子大人的公子後，方流又一次沒出息的，流出眼淚……疼啊！……說不疼那是假的，是真疼啊……

　　想想距離爹娘再次回村還有整整一年的時間，方流認知到一件事——必須在正月十五的亥時過完之後，就得出村，不然這“金剛不壞體”就要迅速變為“金剛不換”的“鋼頭功”了……

　　啥?為啥不是“鐵頭功”?

　　話說在N年前，方流便已是“鐵頭功”的大成境界了……

　　“那是老祖所在之地，莫說田叔齊去不得，就連你也是去不得的。”

　　崆峒山，“永道觀”外。

　　一個面貌形容在中年，黑發黑須的道士，對著行雲子緩緩而語。他仰首望了望天，看著天空上紛紛而下的雪片，又轉過頭來向崆峒派當代掌門行雲子笑言道:“你雖是承繼了掌門之位，但你可知這崆峒山上道儒釋三教的眾位長老為何選的是你?”

　　已是白發白須的行雲子沉吟了下，不由苦笑道:“多言數窮，不若守中。如此而已罷！”

　　那黑須道士聞言不禁哈哈大笑了數聲！笑罷便伸出右手展向天際，行雲子不禁隨那道士動作，也抬頭向那雪花紛落的來源處望去。

　　那黑須道士問道:“這滿天飛雪，你可知是多少片?”

　　行雲子愣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這落下的片片白雪，就連是以百萬記數，還是以億萬記數他都不清楚，更遑論具體是多少片了！雖說踏入先天境界已有多年，但哪有如此大的神通！莫說是初入先天境界的他了，在行雲子心中，便是那已達先天境界極致的武林九大至尊，以他們的地仙果位成就，恐怕也是數不清的！

　　看著行雲子那茫然的神態，那黑須道士轉頭向身旁不知何時出現的青衣大漢沒好氣地喝道:“哪個讓你在此偷笑了！既如此，那你便替他答，若是答不出，你也不用去‘金光寺’那裡遛達了。”

　　“剛從‘浩然書院’聽廖二先生講完課出來，便聽見你們這祖孫兩個的有趣對話了。”那青衣大漢不住用手摩搓著面上的虯髯，又續道:“我答是我答，不關他甚事。再說我可替他一時，卻不能替他一世！此中並無意義！”

　　“你且道來。”那黑須道士仍舊不放過這突如其來的青衣大漢。

　　行雲子恭恭敬敬地對著那青衣大漢揖手一禮道:“行雲子願聽軒轅前輩的高論。”

　　嗯，這青衣大漢正是武林九大至尊之一的軒轅長歌！

　　軒轅長歌只是微微笑笑，道:“一片。”說完這兩字後，便反問向那黑須道士:“我可去得金光寺否?”

　　黑須道士不禁氣道:“哪個要你在此亂嚼舌頭了！廖二的慷慨激昂已是讓人頭疼，慈雲的婆婆媽媽更是招人煩！你還要去金光寺去窺覬什麽，須知佛門要義無多些子，‘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心’你滿山到處竊法，還不如且去老祖那裡無事閑坐。”

　　軒轅長歌不由拊掌笑罵道:“你這便是真人的風范了?！哈哈哈！看看你徒孫的樣子便知你這德性並未傳承下去啊！永道啊永道，何者是永?道，又可道乎?”

　　看著那個行雲子的師祖已在吹胡子瞪眼睛了，軒轅長歌緩行而去，每一步都在二十丈外，但他的語聲自遠處又飄來——“多言數窮，不若守中。”，這句話後，軒轅長歌再無聲音傳來。

　　崆峒山安靜矗立，天雖靜，卻有動。伴隨著靜天動而四下降落的雪花，這句出自老君《道德真經》的名言當從軒轅長歌的口中說出後，卻是別有一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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