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日當午，天空無雲。

　　地下卻有雲——雲城。

　　陽光雖然直射到雲城的各個角落裡，但冬天的日頭總是顯得那麽缺乏溫暖而無力。

　　一陣北風吹過，行人寥寥的雲城街道上竄過幾隻凍壞了的野貓，口中發出淒厲的哀叫聲，愈發令人覺得今年的嚴冬實是難捱。

　　就在雲城最大的那座宅邸中，屈翎背著一大筐土豆回到了溫暖的大廚房。廚房中的灶火剛熄滅不久，余溫尚存，讓快凍僵了的屈翎緩了口氣。

　　跺了跺那雙已經凍得麻木的腳，屈翎將背負的一大筐土豆卸到地上，抬頭便看到了灶上那碗老趙特意留下，尚是溫暖的開水。

　　心中一股暖流湧起，屈翎心中雙手捧著碗，並不急於喝下水去，盡管早已口乾舌燥，但這會兒最幸福的事情，便是用雙手感受著這溫暖。雖只是端著碗平淡無奇的溫開水，但在這碗溫水中，還有著老趙的暖意。

　　“有人在嗎！”一個脆生生的女聲在廚房外響起。

　　“哎，小的在！”屈翎慌不迭地趕緊放下碗，水也來不及喝上一口，就一溜小跑向外奔去。因為屈翎從聲音聽出，這是尉遲大小姐的貼身丫頭小翠，這位姑奶奶可是萬萬不能怠慢的！

　　“食盒又忘記去取了，還得我給送過來！哼，我說趙師傅手下的這些大少爺啊，可真是貴人事多啊！”小翠雙手環抱胸前，站在廚房外的走廊裡。她腳下放著一個花木食盒，板著一張俏麗的臉，話語裡更是顯露出她的不爽已經達至相當境界了。明明知道有人已經到了面前，卻連眼都不抬一下，目光只是在尋索著自己的身上，像是有什麽不潔淨的灰似的。她身上的那件翠色緞綢面的上等棉襖，就是雲城的富貴人家夫人的平素穿著，也不過如此了。

　　身高足足高過小翠一頭的屈翎，此時卻是哈下腰，低於小翠一頭，滿臉賠著笑道:“豈敢勞動翠姐姐您啊！今日內宅當值的不知是哪一組，這幾日來到府裡的貴客不少，他們挨個屋子的跑著送食盒，估計是一時還沒轉到小姐那裡。翠姐姐您也太慣著他們了，既然他們腿腳慢，就該等他們到了您那裡訓訓他們才是！”

　　小翠聽到這番言語，方抬起眼皮看了看面前的屈翎。雖說屈翎年方十五，但他身體倒是長得又高又壯，生得也甚是相貌堂堂，濃眉大眼中透出一股正氣，但一身下人的灰色棉襖打扮，卻讓小翠迅速忽略了屈翎與生俱來那不俗的氣質。

　　“咦——?呵呵！屈翎，我平常倒是沒看出來，你這人倒是生了張巧嘴！呵呵！我嘛，也是飯後無聊，找個由頭出來走走，悶在屋裡也沒多大意思。這會兒倒是被你哄得挺開心的！”說著，小翠吃吃笑了幾聲，也不再理睬屈翎，自顧自地轉身而去，連句道別的言語也沒有。看這派頭，若是個不知情的在場，還以為這位不是丫環，而是位大小姐哩！

　　拎著食盒回到廚房，屈翎先把一大碗溫水飲盡，然後將食盒打開，取出裡面三層的碟碗，看到兩樣青菜只動了一半，那碗香菇雞絲面也只是動了一半，屈翎不禁皺了皺眉。

　　那長達兩丈的大灶台上方，掛著的刀具菜鏟等等一應俱全。隨手取下一個細長的長柄品羹杓，屈翎分別從幾樣殘羹剩飯裡舀出一點到嘴裡嘗了嘗:“看來趙師傅的病還是沒有痊愈啊，這舌頭的味覺還未恢復，今日的飯菜都是做得偏鹹了，要是今日內宅的飯菜由我來做便好了！誒——，小姐真不愧是大家風范！飯菜做得不合適了，卻並不抱怨，更是不動聲色！不然以小翠的性子，要是知道這事，今天非得在後廚這兒大鬧一場不可！”

　　等內宅用過午膳後，方是外宅的下人們以及內宅普通下人的用餐時辰。匆匆把肚子填飽之後，屈翎就到二管家那裡申報了下出府事宜——廚房的趙大師傅啊，那可是掌杓內宅飯菜的頭一把交椅！他的病，自然二管家也不敢輕視，屈翎順順利利地出府去繼續抓藥了。

　　嚴冬使得街上行人匆匆。這個時光，正是平常富貴人家午睡，連帶著下人們也可以借機打個盹的時候。屈翎從城東的“榮光堂”按照原方子，又抓了三服藥，正往城北的“尉遲府”回路上走著，卻看到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乞丐，舉著個破碗，瑟瑟發抖地向過往行人行乞。

　　貧苦出身的屈翎，最知人間饑寒，一向心地善良的他哪能見此情景而視若不見——從懷中取出十文錢，放到行乞的破碗後，屈翎不由搖了搖頭，唉！這世間中可憐人多如牛毛，他一人又能做些什麽，只有盡盡心意罷。

　　“香滿城”酒樓就要到了，這個在雲城數一數二的酒樓，飯菜的確是做得還湊合，嗯，在屈翎的眼裡，能夠給出“湊合”這兩字，已是難得了。

　　“倒是好久沒來了，也不知他們最近新增了什麽菜樣?上次來還是跟著趙師傅呢，這酒樓生意畢竟比不得大戶人家的養生膳食，取材雖精，卻只是賣弄作料，將主次顛倒，卻能讓平常人吃到家中不曾有的重口味，唉！這也叫烹飪?”屈翎一路走來，一路心中暗想。

　　終於，走到酒樓門口了。陣陣香氣從中傳出，“香滿城”一層大堂內的坐客已是沒幾桌了，但二層的貴賓閣裡客人們的行酒令還是聽上去鬧哄哄的，看來“香滿城”生意的主要財源還是靠有錢的大爺們啊！

　　就在“香滿城”的大門口兩丈開外的地上，就那麽盤坐著一個年齡看似二十許的青年道士，身下連個破蒲團也無，一身已然分辨不出顏色的汙濁道袍，顯得他甚是單薄。雖然那道士臉上也是髒兮兮的，但仍舊遮掩不住那清秀的眉眼輪廓。話說回來，“香滿城”是一向不許乞丐進入，或是出家人入內化緣的。不過這道士身前既沒有放著化緣碗，也沒進入“香滿城”化緣，所以那幾個酒樓養著的打手也不願意多事驅逐他。畢竟，在世人心目中，出家人還是值得尊敬的，只要不妨礙到酒樓生意，這道士又是坐在酒樓外兩丈處，倒也不算過份。

　　屈翎的棉鞋已是較之常人所穿更厚了，但在陣陣刺骨的北風下，雙腳又開始漸漸麻木起來。當看到一身單薄道袍的道士坐在寒風中閉目不語時，他心中又是暗歎了口氣，這世間可憐人比比皆是，也唯有可憐人才更同情可憐人罷！

　　“這位道長，我記得向西出得城外大概三十裡有處道觀的。這天實是冷得厲害，還是趕緊去那裡投宿吧，莫要凍壞了身子！”屈翎走到那道士身前好心地提醒道，看樣子這是個外來的道士，雲城外的道觀叫啥，屈翎也記不得了，但他見過那道觀向來都是些服飾光鮮的道士經常光顧到城裡。

　　閉著的雙眼不由睜開，仰起頭來，道士無神的目光與屈翎那善意的眼神交觸了下，似是被凍得一時說不出話來，道士只是點了點頭，那原本無神的目光裡，這時卻似是恢復了幾分神采，帶著感謝的表情道士又點點頭，開口道:“多謝相告！”他語聲清朗亦不顫抖，身上也並非行人那般縮頭袖手，兩隻髒手卻是在道袍外一直搭在膝上。

　　屈翎並沒有發現這些異常之處，面帶笑容轉過身去打算回府。那道士此時目注著屈翎，這時又開口道:“這位小施主，我已數日未進水米，貧道可否向小施主化緣一碗薄粥?”

　　屈翎本待行去的身軀不禁又轉了回來，面上流露出歉意:“看我糊塗得！”說著，屈翎從懷中取出十文錢，遞到道士的面前:“區區心意，還望道長收納。”雖是掏錢出來，但誠懇的語氣絕無一絲居高臨下的施舍意態。

　　道士眼中的神采又旺了幾分，望著屈翎不語，遞到面前的銅錢也不伸手接過，這讓屈翎伸出的手收不回來，面上也有了幾分尷尬之色，沉默少頃，收回眼神，道士伸手接過這還帶著體溫的十文錢，又閉上了雙眼，也不再說句“多謝”，似是錢財到手，目的已達，再也懶得與屈翎廢話一般。

　　屈翎笑了笑，也不生氣，轉身離去。　　　　　　　　　　　　　　　　　(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