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晟見他情勢危急,再也顧不得其它。左腳踏“無妄”,右腳走“大畜”,瘦小身子倏的竄出,眾人隻覺眼前一花,獨孤晟已歪歪扭扭繞進青衣人中間,左手一拳,右手一掌拍在他們手腕。梁尚無奈跟著躍出,在黑衣大漢肋下一扶,道了一句“自己人”,黑衣大漢剛要抬鞭,見跟他一起的小孩殺向敵陣,大概似友非敵,便撐著身子靠在樹下喘息,見那小孩如穿花蝴蝶一樣在青衣人之間遊走,雖不瀟灑,卻極為實用,只聽叮當亂響,有的兵器落地,有的則拿捏不穩撞上同伴,“哎呦,你奶奶的,你砍我乾甚麽……”,“明明是你拿劍來刺我,哎呦,你怎的戳我腳……”,幾名青衣人呼叫聲此起彼伏,待看清是個瘦小少年搗鬼,抄起兵刃往他身上招呼,獨孤晟不驚反喜,沒料想“凌波微步”臨敵竟然如此神妙,大覺好玩,左一折右一返的更是在幾人中間滑來滑去,時而搗一拳時而踢一腳,梁尚在後看準時機,連砍帶戳,兩人配合無間,霎時間將兩名青衣人撂翻在地。
這一下事出突然,上官劍南等人見他兩人如天神突降,形勢瞬間急轉,士氣大振,衝兩人朗聲道:“多謝兩位英雄援手,待收拾掉這些雜碎,再與兩位把酒言歡”,梁尚賊兮兮一笑道:“好說好說”,見一名青衣人被獨孤晟引過,在那人屁股上狠戳一刀,又抬腳踢飛。
王松年看清是獨孤晟,也是吃了一驚,暗忖道:“這小子數月之間竟然脫胎換骨,果然家學玄妙,難怪江湖中人覬覦他家秘籍”,他不知獨孤晟另有奇遇,還以為源自家學,看他今非昔比,心下也是驚詫,只怕他日後進境神速,便動了斬草除根的念頭,身子一錯,對他惡狠狠道:“小崽子,你竟自己送上門”,說完揮掌疾攻。
上官劍南見兩人似乎熟識,一時不明就裡,怕小孩吃虧,右掌一引接過王松年來勢。獨孤晟腳下一踩,轉到上官劍南身後低聲道:“我先拖延,你們收拾其它人”,上官劍南見他身法玄妙,料想應該無礙,轉身助戰白衣青年。獨孤晟心中恨極王松年,卻情知不是他對手,硬生生按下復仇念頭,施展“凌波微步”,圍著他身子前後左右旋轉,王松年哪裡不曉得他心思,只求馬上將他立斃掌下,手足並用,毫不留情。沒料想獨孤晟身子轉的極快,拳掌尚未貼及他身子,讓他一步滑出,轉瞬又移到另一邊,耳中但聽“哎呦”連聲,幾名手下又接二連三的被上官劍南撂倒,心中焦躁,猛覺身後掌風一響,身子連忙向前一跨,誰知身後那人卻改掌為掃,五指在他肩頭一拂,火辣辣生疼,卻是上官劍南攻到,王松年見手下人躺了一地,心中一寒,向獨孤晟恨恨瞪了一眼,一個跟頭翻出,身子隱沒在樹林裡,再也不見了。
王松年說走便走,手下人如何卻是漠不關心,眾人見他身子一動便是幾丈開外,身法端的驚人,均是暗暗佩服他功夫了得。
上官劍南跟白衣青年上前施禮致謝,黑衣大漢左手將鐵鞭當做拐杖,不住粗喘,向獨孤晟道:“小兄弟,你這幾步走的不錯啊……哎呀……他奶奶的……”,他一說話牽動傷口,疼的叫出聲來,上官劍南示讓他靠著一顆樹坐下,從懷中掏出止血藥替他包扎,黑衣大漢咧著大嘴又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我老劉可玩不來…”,剛說兩句又咳嗽起來。
幾人互通姓名,那黑衣大漢名叫劉震山,白衣青年名叫狄文志,同上官劍南都是韓世忠將軍舊部,現已歸入鐵掌幫中,
正是幾人倡議,鐵掌幫彭老幫主才要在鐵掌峰上大會群雄。三人本在汴梁打探消息,因群雄大會才趕了回來,不知怎的被王松年知曉,一路帶人追殺,正巧卻被獨孤晟梁尚兩人撞上。一聽兩人也是趕赴鐵掌峰,自然連聲稱好。 “上官大哥,我聽你與王松年那惡賊似乎熟識,如今反目成仇,卻是為何?”王松年一逃,讓獨孤晟不免遺憾,從上官劍南口中多打探一些惡賊訊息,日後再尋也好有個計較。上官劍南歎口氣道:“說來慚愧,我與那廝原本都出身行伍,當年在韓將軍手下一同當差,那時我們矢力抗金,奮力殺敵,他原本英勇,也是條好端端的漢子,沒料想後來擢升至京城,受那奸相一黨蠱惑,耳濡目染之下竟而迷了心,成了相府爪牙,唉,奸相欺天罔人,當真害人不淺”,說完一掌拍在樹上,震的樹葉簌簌而下,他心知秦檜壞則壞矣,王松年助紂為虐,卻也並不能全然怪在奸相頭上,只是想起當年與王松年甘苦與共種種,不免扼腕歎息。
眾人走出松林,見河畔供奉了一座屈原祠,原來這村莊叫作屈望村,當年屈原流放江南,常在四周考察民情因而得名。屈原憂國憂民,是春秋時楚國的名臣,遭佞臣讒毀才被楚王逐出都城,最終鬱結難平,沉江而終。五人盡皆敬佩屈原忠烈,在祠前拜了幾拜,上官劍南恨恨道:“時異而人同,嶽元帥、韓將軍皆是朝中忠臣良將,本欲趁勝揮師北上,無奈奸臣當道,卻都落得這般下場”,憤聲不住,把祠前石碑拍的直響。狄文志原是狄青後人,狄青戰功赫赫,官至樞密使,但有宋一朝,重文輕武,最終也落了個抑鬱而終。一念及此,更是悲憤莫名,提起判官筆虛空提提點點,邊寫邊吟:“世溷濁而不清,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鍾毀棄,瓦釜雷鳴,讒人高張,賢士無名”,正是屈原《卜居》裡的憂憤之語,四人少通文墨,雖不甚解其意,但見狄文志須發賁張誦聲悲苦,這一番字寫的大開大闔,極有聲勢,都齊聲叫好。
五人騎馬向東南馳向辰溪,行四十余裡,遠遠望見五座山峰直插入雲,恰如一柄手掌懸在半空之中,上官劍南遙指中間那座主峰,便是鐵掌幫的所在。但見山路前後盤繞,仿佛手指分出指節,鐵掌峰之名得來非虛。行至山腳,小路崎嶇,蜿蜒向上,兩旁都是及腰野草,越往上行,道路依山而鑿,越發左彎右繞,一面即是懸崖,隻一些樹木突出來,異常陡峭。五人棄馬徒步而行,山路狹窄,獨孤晟提氣跟在四人身後,毫不吃力。上官劍南見他小小年紀便有此修為,更是暗暗稱奇。轉了幾個大彎,地勢漸闊,再行一段,見兩面山峰聳立,夾出一條窄窄的山道,僅容一人通行。驀的從裡面先後跳出兩條手執兵刃的漢子,見是上官劍南等人,躬身施禮。獨孤晟想及梁尚所說鐵掌幫與丐幫南北並立,這一條通路可算是一夫當關,防備森嚴,可見一斑。
走過窄道,往前再向上走幾十步,聽到人聲鼎沸,轉個彎便到了鐵掌峰的山頂,竟然頗為平坦開闊,房舍林立,盡得地利之便。中間一處大大的空地上放滿桌子, 坐了不少五湖四海的好漢,斛光交錯,熱鬧非凡。上官劍南請兩人小坐,徑自去了演武廳,梁尚顧不得別人,拉著獨孤晟四下裡趁機向他介紹,有泰山派玄空道人、衡山派派掌門馮延年、嵩山派何之渙等,另有崆峒派、蓬萊派、洛陽王家、鐵劍門、血月洞、嘉興楊氏、混元門、太湖幫、山西百勝門、嘉興陳氏等也都率眾前來,還有許多不常在江湖行走的好手,二百余人將這山頂擠的滿滿當當。梁尚一向獨來獨往,無門無派,有的似乎相識,客氣回禮,多半卻是抬手客套客套,見他身後跟著一名少年,有人便取笑道:“這天下英雄門檻倒是越來越低了,竟然還有孩子攪在一起,過家家麽?”引得眾人哄堂大笑,獨孤晟臉上一紅,梁尚卻並不氣惱,笑嘻嘻的轉了一圈,拉了獨孤晟在一旁觀瞧。
獨孤晟心下不平,輕聲道:“梁大哥,既是英雄大會,大家應和和氣氣才好,怎的這些人卻陰陽怪氣?”梁尚搖頭撚著鼠須搖頭道:“兄弟,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看這些人表面和氣,心底裡卻是存著門戶之見,俗話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這江湖上的好漢爭勇鬥狠,哪個肯認自己比別人差?各門各派相互間難免結下梁子,哼哼,多半心裡還是互相不服,你道這群雄都是商議抗金來的?我看裡頭倒是不少人來瞧熱鬧,何況這武林中人最注重名望派別,名門大派眾人抬舉,像你我這種,自是無人問津”,獨孤晟連連點頭,看山頂群雄有的一群人圍坐,有的則是三三兩兩,還有不少單獨落座,想是各門派間親疏有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