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京到河南那時候還沒有高鐵,坐火車一來人多眼雜不方便,二來他們開車也好帶裝備,車是曹銳準備的,本田的越野,四衝程,在當時是很不錯的車了,林諳坐在副駕駛,後面三個人也不擠,說實話,這一車人,除了林諳就沒有塊頭大的。
上了車林諳就開始睡覺,不一會就打起了呼嚕,長一聲短一聲的,傅齊愈坐在後排中間,跟張九皋小聲說話。
不過車就這麽大,他也不是要說什麽悄悄話或者秘密,因此到都能聽到。
“昨天晚上收拾完東西,沒事兒乾陪我爸爸在家說話,我爸爸就給我說了個有意思的事兒。”傅齊愈剛開口說,臉上就止不住的興奮,仿佛已經把故事說到了高潮。
曹銳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笑著搖搖頭,覺得傅齊愈太孩子氣,但還是很捧場的說:“這路長著呢,一路上乾坐著也無聊,小老板給我們講講唄。”
傅齊愈給了他一個上道的表情,立刻打開了話匣子,“據說啊,有一夥子做古玩買賣的人,在鄉下收東西打饑荒的時候在河北孫家收著了古物,隨便包了包就跟著一堆真真假假的玩意兒帶回了北京,這群人裡有一個眼毒的,平日裡他們白天做的大莊買賣,都是他給掌眼,他一見這東西眼就直了。”
張九皋靠著椅背兒看著傅齊愈說的神神秘秘,故意放慢了語氣頓在這話扣子上,曹銳也好奇的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傅齊愈,張九皋也好奇,便問道:“那東西是什麽?”
“那是一隻敞口雞心碗,上面是纏枝蓮紋,最妙的是,這隻碗是青花瓷碗。”傅齊愈說著還用手比劃著大小,左手虛托著,右手指點左手,就這麽空著手給車內眾人展示了一圈,仿佛他手上真的托著那隻碗似的。
曹銳和張九皋看著他這副模樣,都覺得有點欠兒,但是路上也確實無聊,都樂意聽他在這繪聲繪色的表演,唯獨張旻,他從上車以後就沒說過話,此刻就是抱著肩膀坐著,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
傅齊愈撇了撇嘴,“什麽是雞心碗兒啊,我這剛入了個門兒的菜鳥都知道,碗底心外側有雞心狀突起,形態為碗腹較深,足較小,明朝永樂、宣德年燒製的碗,拿在手裡那叫一個細潤,連清朝都要仿造的好物件,當時掌眼這人一看啊,立刻愛不釋手,差點就沒忍住自己給密下來了。”
“只不過呢,他一想,這隨隨便便就收了這麽一個碗兒,可見那村裡還得有多少好物件兒,要是為了這麽一個獨木,放棄了那一片森林,那也忒不劃算,於是他咬著後槽牙下了決心,才把這東西的價值給說了,這一說不要緊,這群人都吵吵著要再去當地看看。”
“不過呢,掌眼這人怕打草驚蛇,村裡的老百姓坐地起價是小事,萬一引來了條子,那年代還不得挨狠批啊,搞不好他們這波人都得折進去,要是鬧成那樣,還不如拿著這一個杯子就知足了,出手賣了錢大夥一平分算了。”
“這話一說,收東西回來的人不幹了,他說這是憑什麽,他收回來的東西,是這位給掌得眼不假,但要賣,也得是他跟掌眼的分,憑什麽給其他人平分。”
“他這話放誰身上都沒毛病,但你們說,橫財當前啊,這誰能樂意是吧?”
“可不是,換了我我也不願意。”曹銳仿佛頗有代入感。
“誒,老曹,你猜猜後來怎麽樣了?”傅齊愈覺得曹銳跟個捧哏似的,故意拿話問他。
“他們把這收東西的和掌眼的恁死了?”老曹邊開車邊問。
傅齊愈好懸一口氣兒沒上來啊,不過還沒等他開口,一直睡著的林諳開口了,“你他娘的會不會說人話?”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醒的,突然一開口,把曹銳嚇一跳,差點一腳油門懟到對面車道去,趕緊把方向盤打回來。
“呸呸呸,少說不吉利的話。”傅齊愈見曹銳挨了罵,他就接著往下說,“老曹你就是那種典型的笨賊,要不怎麽說掌眼的那位聰明呢,他啊,當時就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願意的辦法。”
“我猜他們想一起去做一波大買賣吧。”張九皋擰開礦泉水瓶正要喝水。
“bingo!”傅齊愈打了個響指,哥倆好的攬住張九皋的肩膀,“小九兒不愧是你,還是咱倆有默契。”
他這麽猛的一摟,礦泉水瓶又軟,張九皋下意識的手一用力,瓶子裡的水躍起水花迎面衝了傅齊愈一臉,倆人手忙腳亂的找衛生紙,傅齊愈穿著一件米色的高領毛衣,毛衣吸了水潮乎乎的還扎脖子,他就拽了不少紙疊得厚厚的塞進領子裡。
他的鞋面上也濺了不少水,不過好在是磨砂面的,水不會滲進去,他忙著弄領子,張九皋就低頭幫他擦鞋,因為水瓶還沒蓋,另一隻手只能舉著瓶子。
傅齊愈一邊收拾自己一邊還不忘碎嘴子,“哎呀我的鍋我的鍋,都是我拽了你一把,我要不拽你你就不會擠瓶子,你要不擠瓶子咱倆也就不會弄得車上都是水了,要是你喝了兩口,我再拽你,沒那麽多水也不會撒的到處都是了……哎這又潮又濕的,真難受,要不是灑上水也不至於這麽扎得慌,都是我的鍋……”
張九皋水都喝完瓶子都擰好了,傅齊愈還在這叨叨,她無奈的用瓶子懟了懟他的大腿,“好哥哥,你快閉嘴吧。”
“得嘞,臭妹妹。”傅齊愈笑嘻嘻的回嘴,其實張九皋比他大了五歲,他倆從小一塊長大,經常互相嘴上討便宜,張九皋都是拿他沒辦法的時候才戲稱好哥哥。
“那個……小老板,你那故事接著說唄。”曹銳偷看了林諳一眼,又從後視鏡看他倆,見他倆處理好了灑在身上的水,這才開口,“您這不講完,我這心裡跟一堆小耗子兒拿那爪子撓似的。”
傅齊愈嘿嘿一笑,“來來來,咱們書說簡短啊,這掌眼人呢提出了一個辦法,就是讓收東西這個再去那村裡走一趟,給人家補點錢,告訴這家人,這東西值錢,跟他掃聽掃聽,這玩意是他們河邊土坡裡撿來的,還是從哪兒挖來的,要是還有,他給幫忙出手,有錢大家一起賺,等真收回來東西,值多少還不是他們說了算,到時候錢多了大家都能多分點。”
“要是有墓呢,他們就去趕一趟活,回來平分誰也沒意見。這收東西的就去了,賣碗兒的那人是個鄉下老漢,他起初還不願意說,拿了錢還猶猶豫豫的,還是他老婆見了錢,掀簾子給他一頓臭罵,問他是不是還想讓他兒子孫子跟他一樣在土地裡刨食兒。”
說著傅齊愈還學著農村婦女兩手外翻,用手腕外側頂著腰,掐著嗓子仰著頭,“姓蘇的我告訴你,你兒子等著錢交學費呢,你要是不告訴人家,我就把你那頭老麽嘎達的牛給宰了給你兒子吃肉。”
“噗嗤——”張九皋一個沒忍住就樂了出來,曹銳都看傻眼了,傅齊愈這一手把林諳也給逗笑了,“別說,還真有點兒潑婦樣。”
傅齊愈也不惱,乾脆拋了媚眼,捏起張九皋圍巾一角開始假裝擦眼淚,“哎呦!我怎麽這麽命苦啊,嫁了個連孩子學費都掏不出來的窩囊廢……”說著話音一轉又恢復了他正常的聲音,“這老漢拿他老婆沒招,隻好告訴他們,這碗是他在山上覓牛的時候,在河邊給牛飲水時候撿來的。”
“收東西的聽罷,立刻就又給掏了二百塊錢,女人喜笑顏開的送他出門,走到門口的時候,收東西的又給了她一百,讓她保密,也別讓她男人出去亂說。”
“不過要麽總說人心不足蛇吞象呢,女人答應的好好的,等收東西的一走,女人扭頭就回娘家了,她還把她男人鎖在了屋裡,她娘家哥哥人多,他們一群人就鬧哄哄的去了她男人飲牛的地方,一群人在河邊河岸可著勁兒的折騰,一直到傍晚也沒見著一個碎瓷片兒。”
“就在要下山的時候,女人一邊罵罵咧咧沒收獲一邊彎腰去撿松樹下的蘑菇,她說要弄回去給他兒子燉肉吃,不一會就落在了後面,她一直彎腰、起身、彎腰、起身,蘑菇撿了半框的時候,突然看到不遠處的山坡上閃著金燦燦的光。”
“金光?”張九皋挑眉。
“對,那不是太陽反射的光,以前這女人也來這片山坡撿蘑菇,從來沒見過,她就想,這麽晃眼睛,該不會是金子吧,那些瓶瓶罐罐她還想著叫她娘家人一起來撿,但她一想到對面可能是金子,她就誰也不想一起了,於是她偷偷摸摸的拐到了另一邊的小路上,等她爬到那邊山坡的時候太陽還沒下山,你們猜,她看到了什麽?”
“該不會真的是金子吧。”曹銳問。
林諳冷笑了一聲,多少有些諷刺,“要是金子早被人撿走了,還輪得到她?就算是狗頭金,怎麽可能一片山坡都是。”
傅齊愈兩支胳膊搭在兩個前座後面,他陰森森的笑了兩聲,湊到明顯更有興趣的曹銳那邊壓低了聲音說:“哪裡是什麽金子……那是一條盤在山坡上的青鱗大蟒!”
“我去!小老板,你這麽嚇我有意思嘛!”曹銳一個急刹車,他隻覺得自己從尾巴骨開始往上冒涼氣。
見曹銳被嚇到了,傅齊愈滿意的坐了回來,“那蟒蛇啊,有水桶粗,因為鱗片光滑,被太陽一照就反射出金燦燦的光。”
“還有這樣的事兒?我還真是頭一回聽說。”曹銳拍了拍自己左側胸口,仿佛是安撫自己的小心臟,“那女人呢?是不是被大蟒蛇給吃了?”
“沒有沒有。”傅齊愈擺了擺手,“那個女人下的屎尿泄了一褲子,渾身騷臭難聞,而那條大蟒蛇早就吃飽了盤在那兒曬太陽,對這個臭烘烘的活物不感興趣,但是這個女人嚇壞了,當時就嚇得兩腿一軟趴在地上,一邊哭一邊往山下爬。”
張九皋發現,一直一言不發的張旻現在臉色有些發白。
原本講的唾沫橫飛的傅齊愈也注意到了張九皋的視線,他扭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就看到張旻的臉色,他快速眨了兩下眼睛,嬉皮笑臉的問道:“張天官怕蛇?”
這句話一出,張旻立刻感覺到車廂裡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了他身上,他們這行最忌諱有什麽弱點被人說出來,他搖了搖頭,“有點暈車,想吐。”
“哦——你要是怕我就不講了。”傅齊愈拉長了聲音。
張旻沒再解釋, 省的越描越黑,他從領子裡拽出一根編繩,繩子上掛著一個三角形的小布包,還沒有他一截拇指長,他放在鼻子下面嗅了一下,然後又塞了回去,臉色稍微好了點,“你繼續吧。”
見張旻好像真的暈車了,傅齊愈也不跟他逗悶子了,“後來那個女人的兄弟回去找她,等把她抬到家,她已經兩眼歪斜口角流涎了,後來請來大夫看,說是驚嚇過度造成的,聽說她在床上躺了三十多年才死。”
“真是空受罪。”張九皋遞給張旻一瓶水。
“謝謝。”張旻接過,但並沒有擰開。
“嗐,這人不都愛說,好死不如賴活著。”傅齊愈把墊在脖子間的紙拿了出來,又換了點乾的。
“自己想死都死不成才是最可怕的。”曹銳突然覺得,這個故事裡最恐怖的不是過了山坡看到那條大蟒,而是女人最後求死不能的結局,簡直讓他毛骨悚然,“小老板,要真到那天,你可得給我個痛快的。”
“老曹,你能不能別把死啊死啊的掛在嘴邊,我早就想說你了,也不看看咱們這是去幹嘛,就不能好好的討個好口彩啊。”
曹銳是老傅的夥計,傅齊愈是老傅的小兒子,他之前就想說曹銳來著,本來是看他挨了訓,以為他能長點記性,沒想到還這麽口無遮攔,他雖然平時嘻嘻哈哈的沒架子,但訓起自家夥計來,也是挺不客氣。
“誒,小老板說得對,我一定注意。”曹銳有點下不來台,但還是誠懇的對著後視鏡裡的傅齊愈點了點頭,張旻靠在主駕駛後,微微抬了抬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