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在端平11年2月12日夜晚的意外遭遇,對參戰雙方的人馬來說,都是一場倍加艱難的苦戰。
不僅過程極為魔幻,最後的結局也影響深遠。可惜當時的人們,卻無法認識到這場戰鬥的意義,以及對後來形勢的改變。
至少在眼下,長達三個時辰的鏖戰已經耗盡了他們的力氣,無數次的潰敗也動搖著每個人意志。
使親臨此戰的每一個人,都急切的盼望著能盡早結束這場噩夢。
沿著河灘邊的灌木叢寖泡在稀軟的泥漿之中,可對於每一個被脅迫著向前挺進的士兵來說,除了盡量伏低姿態,在這個泥坑中爬行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畢竟有無數的前車之鑒擺在面前,說不好啥時候落下一片亂箭,就能將運氣不好的人收走。
所以哪怕他們有將近兩千人,也是一盞火把都不敢打,行動間更是沉默無語,大氣都不能喘一下,就靠著十分微弱的視線,根據河道的方向摸索著前進。
而遠處卻隱約傳來各樣的大呼小叫,大抵便是寧遠軍的士兵們正忙碌著收攏馬匹,一陣熱火朝天的氣氛顯得好不熱鬧。
悄悄靠近的蒙軍士兵們,心下卻'''更覺緊張,很多人不自覺的抽出弓矢拿在手中,仿佛隨時都可能發生什麽意外。
漆黑的夜色中,沒人能夠看見河灘上的一切,數千人屏氣凝神,行動的悉索聲也被奔湧流淌的江水完全蓋過,給他們提供了極佳的掩護。
汪佐臣此時也在人潮之中,忍受著一地的爛泥所帶來的那種令人惡心的感覺。他的雙腳也都沾滿了泥土,不但重了不少,每一腳踩下去也要費好大力才能拔起。
就這樣走不出幾步,他的內心已十分煩悶,隻兀自尋思著若不是丟了李言孝,說什麽也不會來受這罪。
好在隨著一步步的前行,遠處的嘈雜聲也越發的清晰,甚至能若隱若現的看見點點的燈火,想必就是寧遠軍的士兵們燃起了火把,好把戰馬都逐一收攏。
這一畫卷讓汪佐臣感到既緊張又害怕,按說他可不是個菜鳥,雖說年紀不大,也是個馳騁疆場數載的老將。要說臨陣膽怯,在他的記憶裡絕不會超過兩次。
也許今晚是因為被寧遠連續胖揍,被打成了豬頭三的他不得不萬分謹慎,還真就把對方當成兵強馬壯的勁旅了。
所以這會兒摸上來搞偷襲,他心裡也沒啥底氣,眼看著和“宋軍”的距離不斷拉近,心裡就開始打起鼓勵來。
從不可一世到膽戰心驚,有的時候轉變來的就是這麽的快。不光他一人,此時的蒙軍從上到下,都是士氣低落戰戰兢兢,每個人的神經都是處於緊繃的狀態,雖然地上的爛泥厚及三寸,可這些士兵們卻恨不得一頭扎進泥坑裡,好教對方看不見自己。
這樣近兩千人的部隊,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可以說是悄無聲息的向前靠攏。
這是一種是正常人根本無從察覺的隱秘,誰又能料到尚在一裡開外的寧遠,卻已經看見了他們的蹤影。
只見河灘邊的蘆葦灌木中,密密麻麻的晃動著無數的黑影,行動都是緩慢小心,顯然是蒙軍在連遭重創之後,終於學聰明了,準備悄悄摸上來搞一波偷襲。
但這些人全都沒有騎馬不說,還遠離了開闊的大路,鑽進路邊的灌木草叢。當下這個峽谷的地形又十分險要,河灘下面盡是巨石樹木。
他們自己卻都是騎兵,只能走平坦的大路作戰,缺乏掩護不說,
現在又下了幾個時辰的雨,到處濕得跟什麽是的。 按說平時要遇到這種情況,還能放個火燒個山什麽的,把這些螻蟻給逼出來。
而眼下除了硬剛,卻是毫無辦法,這可不就麻煩了嗎....?一絲凝重的神情悄然湧現在他的臉上。看來該來的總歸跑不掉,隨即便轉頭對身旁的曹文宏說道:
“賊軍摸上來了,都是步卒。”
“啥?”
曹文宏這會兒正在志得意滿之間,因為從打掃戰場的收獲來看,基本可以確定今天他們不是小贏,是大勝!
四野盡是亂跑的戰馬,路上橫七豎八鋪滿了敵軍的遺骸,各樣的兵器灑落一地,俯拾皆是刀槍棍棒兜鍪團牌。
可知他們剛才的戰鬥給蒙軍造成了怎樣的沉重殺傷。
所以正在興頭上的他,忽聞寧遠說賊軍又摸上來了,一時間還有些反應不過來,第一反居然是擼起袖子準備繼續作戰。
豈知寧大官人畫風一轉,接著又說道:
“對面河灣下面,估摸人數至少過千,而且都沒有騎馬的,偷偷摸摸的樣子看起來是準備打偷襲了。不行,得避一下這撥的風頭,你先領著人撤,我留下來繼續觀察他們的動向。”
“啥.....賊軍?”
曹文宏隻覺得自己眼前就是兩眼一抹黑,哪兒來的上千賊軍??這寧大官人是怎看到的?
就算這會兒他們打了上百的火把,視線也看不出十丈開外的距離。
你怎就看見了對面河灣的情況?難道這仁兄當真是神仙不成....?
寧遠眼瞅著他這懵圈的樣子,也知道多說無益,便又重複道:
“你領著人先後退五裡,這裡交給我吧。等下我要是需要你們增援就以鳴鏑為號,如果等了半個時辰都沒見我回來的話,你們就先撤回金牛堡,明白嗎?”
曹文宏略顯驚訝的看著寧遠,弄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麽,本想開口發問,哪知寧遠似乎有些著急,接著又補充了一句道:
“這些馬先別管了,快去!”
“諾!”
話已至此,曹文宏也隻得趕忙唱個肥諾,隨即策馬轉身招呼各指揮使領軍後撤。
霎時間本來還在滿地追逐馬匹的士兵們,又在一堆兵馬使此起彼伏的吆喝下,各自返回山道中央整隊。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已經抓獲的三四百匹戰馬著專人領著先行,列隊已畢的拐子馬則在眾兵馬使的指揮下調轉了馬頭,朝著金牛堡的方向奔去。
寧遠把他們支開也是知道這散兵上來以後,再用回馬箭的戰術就行不通了。
如此勢必就會變成短兵相接或者打站樁對射,以他們這點微薄的兵力,根本就玩不起。
留他一個人下來,就是為了繼續觀察這撥蒙軍的動向,若他們采用步騎混編的方式緩慢行軍,那就只能風緊扯呼了...。
然而汪佐臣這邊的感覺卻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了,只見對面的“宋軍”本來還是打著上百個火把,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幹啥。
怎料到轉眼的功夫,他們又重新列隊朝著金牛堡的方向轉移過去了。
這是個什麽情況??難道我們暴露了!?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沒這種可能。眼下這種黑燈瞎火的場面,就算湊到跟前都不一定能看得仔細,哪怕左近山道上立時出來一個探子,也不大能發現坡下還蹲著上千號人。
今晚真是太邪乎了.....此時千戶官朱魁也是跟在汪佐臣的旁邊,看著前面好不容易才“現身”的宋軍隊伍,頃刻間又揚塵而去,心裡也是大惑不解,連忙就開聲問道:
“汪總領,下官看南蠻子好像跑了,怕不是我們暴露了行蹤吧?”
“胡說!你要不吱聲, 我連你在哪兒都瞧不見,隔著這麽老遠的,南蠻子怎能看到我們?”
汪佐臣答話的功夫正趴在一堆爛泥之中,這下才直起了腰身,又探著腦袋打望了好一陣子,但凡稍遠一些的地方,都是黑漆漆一片真乾淨。
這才又堅定了自己的“看法”,可朱魁卻愈發覺得事情邪門,趕忙試探性的問了一句:
“那我們還要繼續前進嗎?”
其實他這是怕“宋軍”早有準備,指不定了又中了哪一出的埋伏。
“再走走看吧!”
汪佐臣也是滿心的狐疑,事出反常必有妖,但現在不繼續前進的話,退回去又幹嘛呢??難道還真撤回沔州??
且不說李言孝這個老太爺怎辦,就他的個人威信也要徹底掃地了。
汪佐臣這是覺得自己被什麽東西給綁架了一樣,明知前面是個火坑,還非的往下跳一樣
所以這頭的蒙軍沒有命令下來,也只能繼續在泥坑裡蠕動,而那頭的寧遠卻是趁著這個工夫在地上到處搜尋兵器,準備逮住個機會就親自上陣,先殺他個出其不意再說。
就這種山路地形,對他簡直就是駕輕就熟,要是找到一個狹窄的地段,沒準還真能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只可惜今天與李言孝交手那一下傷得有點重,說不好只能悠著點兒了。
汪佐臣恐怕很難料到,就在片刻之後,他和寧遠這兩個冤家,就會以一種十分戲劇性的方式碰面。
但他們倆人都不會知道,今晚真正魔幻的事情,卻發生在這次毀三觀的會面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