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
在車輪即將碾壓出第一條胎紋的瞬間,那隻鷹怪俯衝而下,發出了一串帶著嘲弄意味的尖叫。
輻條攪動著林道兩側橫生的灌木藤蔓,低垂的枝葉抽打著秦戰的臉。後來他索性閉上眼,只聽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呼風聲。
鷹怪投在地面的影子緊隨其後,一眨眼遮蔽了他頭頂的天空,又很快超過了它的獵物。
小摩托像隻受了驚嚇的地鼠,在森林裡沒頭沒腦地橫衝直撞,左奔右突。約莫跑了五分鍾,秦戰感覺眼前越來越光明,內心不禁狂喜。
不料數秒後,隻覺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兒,睜眼一看,小摩托在空中劃了一道拋物線,正在墮入深不見底的斷崖。
秦戰帶著哭腔,迎著風流著淚,喊出了在靈獄裡的第一句話:“吉老頭兒,我整死你!!!”
話音剛落,小摩托像隻紙飛機似的,順著風勢飄進崖底的某個洞口。
秦戰慌忙躲了起來,然後上下摸了摸自己。虛驚一場,毫發無傷。這時他的腦海裡浮現出維吉爾賤兮兮地坐在後座上,來回轉動車把的畫面。
看樣子老家夥料到有此一劫,在小摩托上動了手腳。想到這兒,秦戰懸著的心稍稍放了下來。
但他顯然低估了捕獵者的耐心。那隻鷹怪不但隨之飛下懸崖,還帶了一個同伴。它們在低空中盤旋,不時降落在巨樹上張望。
秦戰這才有了機會看清楚它們的模樣。寬大的翅膀,人形的脖頸和面龐,雙腳帶鉤,碩大的肚皮長滿羽毛,棲息在怪異的巨樹上發出淒厲的吼叫。
莫非這就是希臘神話中的哈耳庇厄?
正在他琢磨的時候,其中一隻似乎放棄再找下去的打算,飛走了。而剩下的那隻則收攏了雙翅,借著最後的力量在空中滑翔了半圈之後,竟然直愣愣地衝秦戰飛了過來。
這是哈耳庇厄的巢穴!
老不死的,這是恨我不死啊,我還得整死他!
秦戰狠狠地踩了下油門,轟隆了兩聲,熄火了。
發現獵物!哈耳庇厄的叫聲中透著興奮。
完了!完了!完了!秦戰往下一蹲,抱著腦袋趴在地上哆嗦成了一團。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青色的光柱橫在它面前。哈耳庇厄在空中急停,不斷地扇動翅膀。巨大風力卷起漫天沙塵,秦戰被吹離地面,好在一隻柔軟的小手穩穩地抓住了他。
秦戰回身瞥見一張可愛嬌小的女孩面孔,呆呆地愣在那裡。那隻柔軟的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突然給了他一個耳光,然後拽著他的頭髮往洞裡跑去。
秦戰揉著被扽得生疼的頭皮,忍不住又看了女孩幾眼。
十七八歲的少女模樣,栗色長發高高梳起,眼目似水靈黑玉,側臉精致,頸項纖細。一身齊膝紫裙,腳蹬棕色皮靴,單純又有幾分英氣。
秦戰扶了扶眼鏡,理了理亂糟糟的頭髮,剛要開口,就被剛扇過耳光的小手捂住了嘴巴。
“別說話,認真看,”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洞外,“我爹施展‘記刻’的機會可不多。”
秦戰隻好閉了嘴,忽聽得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記刻!”聲若洪鍾,震得腦瓜嗡嗡響。秦戰探出腦袋,在沙塵之中隱約看見一個魁梧的身影,黑色長袍在風中翻飛。
哈耳庇厄像是被扼住了喉嚨,叫聲像斷帛一樣乾裂沙啞。
一本巨書散發著青色的光輝。
嘩嘩嘩……書頁快速翻動,停在空白的一頁。
很快又從書頁中幻化出一支鵝毛筆,在書頁上快速遊走,眨眼間便刻出鷹怪的形貌。
中年男人又是一聲怒喝:“分解!”
鵝毛筆尖泛著青色的光芒,在書頁上畫出一條完美的黃金螺旋線,最終從最中心的位置洞穿而過。
巨大的哈耳庇厄轟然下落,瞬間化成一灘血肉。
秦戰覺得一陣惡心,但他隨即想到在救命美人面前搞出一大灘穢物,實在是斯文掃地。於是強壓著肚腹內的翻騰,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當他抬起頭的時候,發現少女早已衝出洞穴,站在中年男人身邊嘰嘰喳喳。看來是一對父女。
中年男人這才注意到了秦戰。秦戰趕忙跑過去,向父女倆各鞠了一躬。
“謝謝兩位及時搭救。”秦戰盡量表現出不卑不亢的樣子。
男人打量了他兩眼,一副拒人千裡的樣子:“沒什麽人要救你,碰巧罷了。”
說完他撣了撣衣袖,吩咐少女去巨樹下采些食材,自己坐在一塊大石上閉目養神。
趁這功夫兒,秦戰一溜兒小跑回到洞口。他心有余悸地瞅了瞅洞穴,手忙腳亂地發動小摩托,再度回到了父女倆面前。
少女的目光落在了小摩托上。她繞著它轉了好幾圈,把手放在秦戰的手上扭了扭車把,小摩托“轟隆隆”地叫了起來。
秦戰很得意,開動小摩托繞著少女轉了兩圈,“摩托,要試試嗎?”
中年男人站起身,衝少女微微招了招手。少女利落地撿起散落一地的野果山珍,跟著男人要走。
“等等我!”秦戰趕忙也跟上去。
中年男人頭也不回,反手衝他揚了揚手,小摩托突然像是被一面不可見的牆壁擋住了,任憑秦戰怎麽加足馬力都無濟於事。
“我勸你不要再跟了, 還是找個山洞了此余生吧。”中年男人站住了,但仍舊不回頭看他,“相信我,對於一個越人來說,這是最好的結局。”
小摩托慢慢安靜了下來。
“你憑什麽判定我的結局?”
“憑這個!”中年男人右手一揮,一個球狀黑影“當啷”落在小摩托的前筐裡。
秦戰渾身一顫,險些摔倒。
那是哈耳庇厄的頭顱。面部沾滿紫色的血汙,那雙黃色的眼睛依然陰鷙。
“它活著,嚇得你抱頭鼠竄,現在它死了,還是一樣。”中年男人的話像一紙審判,字字句句砸得秦戰抬不起頭。
“去吧,”中年男人衝秦戰擺了擺手,“那個山洞對你來說,還算舒適。洞外的世界對一個軟弱的越人還是太殘忍了……”
秦戰的頭埋得更低了。
中年男人招呼了少女,“雲婭,我們走吧。”
這時身後又傳來了小摩托發動的響聲。
球狀黑影衝父女倆飛來。中年男人在身形一轉的同時,推開了少女。
哈耳庇厄的頭顱在前面滾了好遠,才慢慢停下。
“等等,大哥……”
“告訴我,我能在哪兒找到你?我再送你一顆哈耳庇厄的腦袋。”
中年男人怔了一下,嘴角微微泛起了笑紋:“你這個越人……”
“大哥,”秦戰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我不叫什麽越人,我叫秦戰。”
中年男人近乎開懷了,指著不遠處的薩爾亞山說:“我是諾斯,翻過那座山,找到紅葉林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