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成年後的秦戰第一次釋放怒氣。
他近乎歇斯底裡地傾瀉著積攢多年的屈辱和憤恨。
維吉爾一言不發,任憑秦戰的拳頭擊打在自己的額頭,眉骨,眼睛和嘴唇上,直到嘴角淌出滾燙的金色血液。
“夠了!”維吉爾稍微移了一下身形。秦戰撲了個空,由於用力過猛,一頭栽倒在地。
維吉爾一腳踏在秦戰的背上,反撅過他的左手給自己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最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好了,第一項任務完成。”
秦戰頓覺左手浸泡在沸騰的金湯中,燒灼感快把他的骨頭銷熔了。他疼得渾身痙攣:“你……你做了什麽?”
“相識一場,留個紀念。”維吉爾揩了揩靴上的灰塵,然後把腳從秦戰背上移開了。
蝕骨的疼痛擊敗了憤恨和瘋狂,然後慢慢消退了。
秦戰逐漸恢復了理智。他用雙手強撐著爬起來,看見左手手背上有一塊血痕,像開口朝上的英文字母‘E’,又像一小截樹枝生發出三顆幼芽。
“你激怒我,就是為了這個?你究竟想怎麽樣?”
“看來可以好好交流了,”維吉爾扶起被秦戰踹翻的小摩托,一屁股坐在後座上,雙手握住車把,繼續說:“其實也沒什麽可說的,因為我只是個傳話的,知道得也有限。
“一切還得從《神曲》說起。
“我看過你們人類對這本書的解讀,什麽‘昏暗的森林’代表了不啦不啦,‘幽靈’暗指尼古拉斯三世,很有想象力也很有意思。但我不得不煞煞風景,但丁就是在森林遇見我的,就像現在你和我一樣。
“所以那本書裡一切皆是他的所見所聞。你不用這麽看著我,我知道這對你們的小腦瓜來說,很難接受。但我現在沒功夫兒證明給你看。
“我帶他遊歷煉獄的時候,曾經帶他抄了一條便道,這件事他在《煉獄篇》第十八章寫過,但並沒有去想其中的原因,”維吉爾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幅地圖。反手一推,地圖似薄紗般落在秦戰臉上,“你猜我們為什麽要抄近道?”
秦戰早已聽得入了迷,木呆呆地搖搖頭。
“因為不抄近道,他勢必會發現神獄的第三空間,Carcerem spiritalem。”
“Carcerem ……spiritalem,”秦戰端詳著那張神奇的地圖,“難道是你此前說過的……地獄和煉獄之外的……靈獄?”
維吉爾點點頭,“那就是我要你去的地方。那是人類學問的真空地帶,從沒有任何書籍或思想能夠到達。
“但它卻曾經涉足人類歷史,並以某種形式向人世滲透擴張。某些所謂的先知和智者從中得到吉光片羽,以為那就是所謂的道或真理。然後又用盲人摸象得來的‘真理’影響這個世界的進程。
“換句話說,你所在的這個世界就像靈獄的投影。如果本體失焦,那投影必然也會出現問題。如今這個本體的失焦問題不能再置之不理。
“但丁用了一本《神曲》,以人類的文藝理論來說,推動了整個文藝複興思潮,使得整個人類對‘人’本身的理解和思考都為之一新。
“現在輪到你了。”
秦戰嚇得連連後退:“我?我憑什麽呢?”
維吉爾倏地出現在秦戰身後,一手把他拎起來:“我說過了,我只是來傳話的。不過看你人還算謙虛,就稍微點撥你一下,你湊近點兒……”
秦戰剛湊過去,
忽聽得耳邊一陣呼嘯,覺得自己的肉體就像一件連體衣似的被剝離。緩過神來,他已懸浮在高空之上,人類的文明大陸在他眼中像是一塊滿是裂痕的黑色玻璃。 “告訴我,像神一樣俯視整個人類世界,你怕嗎?
“你的精神已經告訴我,你不但不怕,還覺得不夠,對嗎?
“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因為你的野心、你的欲望、你的意志被那副軟弱的皮囊和有限的世界禁錮太久了,給了你一種可以苟延殘喘安寧度日的幻覺。
“而在靈獄,你將打碎所有的禁錮,你將獲得重生,你將……算了,預言說多了就沒意思了。最後一句,欲望這東西,要麽消除它,要麽滿足它,你選哪個?”
恍如隔世,兩世為人。秦戰從高空落下,重新成了一粒微塵。
維吉爾整了整長袍的衣領,長舒了一口氣:“好了,現在告訴我,你選擇騎著你的小摩托回家,還是隻身一人走進靈獄?”
“我願意……等會兒,”秦戰怔了一下,“說了半天,你不和我一起去?”
維吉爾又緊了緊長袍的腰身,好像是怕冷似的,笑著說:“忘了告訴你,抄近道的第二個原因,也是主要原因,我害怕。”
秦戰剛要開口,立馬被維吉爾打斷了:“你別無選擇,你在這個世界已經退無可退。你不用問在靈獄會遭遇什麽,你最討厭的兩個字不就是‘命運’嗎?一無所知不是才更刺激嗎?”
秦戰無言以對, 而是透過枝葉的縫隙看了看遠處平靜的海面。
嘩嘩嘩……
轟隆轟隆……
此起彼伏的潮水在他耳邊戛然而止。
秦戰撫摸著手背上的血痕,淡淡地說:“今晚我不想回家。”
維吉爾打了個清脆的響指:“好了,現在摘掉你的眼鏡。換一種眼光看待自己。”
秦戰順從地摘下了眼鏡。
昏暗的森林在七百度的近視眼裡,只剩下恍惚一片。
尋覓了片刻,秦戰發現身穿長袍的維吉爾不見了。他摸了摸被海水浸泡過卻很乾燥的衣服和頭髮,小摩托安安靜靜地停在歪脖老樹下面,書包還在前筐,眼鏡還在自己手裡。
沒完沒了的幻想,沒完沒了的心碎,又一次。
秦戰默默地戴上眼鏡,背上書包,發動了小摩托,排氣管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像極了幻夢中淹沒自己的海潮。
突然,一陣淒厲的鳥叫聲從不遠處傳來。
秦戰轉過身,往上推了推眼鏡。
森海公園似乎一下子幽深了許多,低矮小樹混雜著枝枝叉叉的灌木叢,一股濃重的腥臭在其間彌漫。
他回過身,再次扭動車把。
幾片樹葉簌簌地落在了他的肩頭。
秦戰打開手機的照明功能,在斜上方的枝葉間一掠而過。突然他整個人都僵住了,一股暖流從褲襠裡涓涓而出。
一隻碩大的鷹怪立在粗壯的樹乾上,一雙陰鷙的黃色眼睛在燈光的照射下,瞳孔聚成了一條豎立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