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猿的雙拳遲遲沒有落下。
秦戰緩緩仰起頭,看見鐵砧般的雙拳僵在半空,與自己只有一尺之隔。
咯嘣……咯嘣……
血猿突然雙膝跪地,脖頸也跟著垂了下來。此刻的它看起來像是一座雕塑,雖是一副猙獰的嘴臉,身體卻已崩塌。
不過這座行將崩塌的雕塑也足以壓垮一個血肉之軀。
赤紅色的身影倏然出現在秦戰和血猿之間,左手托起血猿的雙拳,右側隻用一肘擊,便將把血猿打飛了十幾米遠。
“我的‘蜂刺’酷嗎?”雲婭有些得意。
秦戰沒回答,只是神情複雜地盯著雲婭看了幾秒,猛地從背簍裡揪了一大把迷縠花塞進了嘴裡,發狠似的嚼了起來。
“別……”雲婭失聲叫道,想伸手去攔秦戰,但已經來不及了。
兩股意識以可見的流速轉動、纏繞,最終形成一個漩渦。雲婭的聲音和面孔越來越模糊。
一座破舊的小院,門從外面上了鎖。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兒坐在井邊,抱著本磚頭厚的書……
一間昏暗的教室。怒目圓睜的高個子老師,臉上寫滿嘲笑的同學們,還有一個站在講台上示眾的少年,地上散落了幾本被撕成兩半的‘閑書’……
一間簡陋狹小的出租屋。中年男人捏著一紙通知書,滿面愁容地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兒子。兒子的頭髮遮住了眼睛,只露出半個眼鏡框……
一間階梯式教室。身形佝僂的青年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與同學們隔著漫無邊際的真空地帶……
一間充滿異味的男生宿舍。靠窗的床位被一條床單圍得水泄不通,床單上亂七八糟地寫了‘腦缺’、‘傻X’的字樣。青年靠在床頭半躺著,臉被一本《作為意志的表象世界》遮擋……
溫柔濕潤的涼意自額頭延伸到臉部和眼睛,那些碎片似的記憶瞬間消退了。
眼前仍是恍恍惚惚,但能聞見一股似曾相識的清香。
秦戰在枕邊摸到了眼鏡。
與雲家的小木屋相比,這裡更像是一座小別墅。臥室內的床具桌椅都是實木質地,精致光滑,一塵不染。透過開了大半的臥室房門,還可以看到客廳裡的陳設。天光從偌大的窗戶傾瀉進來,使整個屋子顯得寬敞明亮。
除了地上所處可見的迷縠花瓣,其余一切都很陌生。
這時一個女人從屋外走進來,隨手把一大簇迷縠花插進了客廳桌子上的花瓶裡,然後朝臥室走來。
“太好了,你醒了。”
女主人手裡拎著小水壺站在臥室門口,衝客人微笑。她垂到腰際的秀發在晨光中飄蕩,散發出微微銀輝。
秦戰脫口而出:“你不會是精靈女王凱蘭崔爾吧?”
女人倒了一杯水遞給他,有些答非所問:“你在勒吉因谷裡迷路了,就把你帶回來了。”
“那……那個女孩兒呢?”
“她走了,”女主人淡淡地說,“我說服她留下來陪你,但她不願意。”
“哦,是這樣啊。”秦戰輕輕應了聲,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她是你的愛人?”
“不,才認識兩三天而已,”秦戰笑著把杯子放回了桌子上,“對她來說,我可能隻算是個累贅,甩掉我也是早晚的事。”
“你真是我見過的最傷心的人,”女主人把水杯添滿了,把它塞回秦戰手裡,“這花正適合你。”
秦戰低眼瞧了瞧在水面漂著著的迷縠花,說:“這花兒還真是……包治百病啊?”
“這是我丈夫親手培育的。
”女主人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 “那麽……您丈夫是園藝師吧?”秦戰起身朝屋外看了看,並沒有看到花園的影子。
“他是我見過的最善良的白身。從不輕易摘掉一朵花,就算是將殘的花瓣,他也一樣珍惜。我們在開滿鮮花的勒吉因山谷深處建了這麽一座房子,他用了大半生培育了這種能醫治心碎之人的花。”
“您這麽一說,”秦戰把水杯放了回去,“我真想見見這麽了不起的園藝師。”
“他死了。”女人仍然笑得很動人,“因為這種花培育出來後,被一些妄圖開悟的白身作了它用。他因此受到牽連,被燒死在附魔架上。”
“你……你是不是一直在用這種花自我療傷?”秦戰看著眼前的女人仍然在微笑,突然明白了什麽。
“對呀,所以我可以笑著講完這個故事。”女主人又把水杯塞到秦戰手裡,這次的笑容裡帶著幾分慍怒,“你是我見過的最傷心的人,所以你也需要……”
秦戰沒喝,只是問她:“你怎麽知道我很傷心?”
“你腦子裡的那些東西,”女主人指了指他的額頭,“雖然我不明白你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但我看到了你的神情。”
秦戰沒有再說話,只是盯著杯中的迷縠花。花瓣慢慢被洇濕,沉浸在了水中。
“如果我說我並不傷心呢……”
“被人無視,被人當累贅一樣甩掉也不傷心?”女主人氣呼呼地質問秦戰。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不會在這個虛幻空間裡終老,陪著一個虛幻的女人,喝著花茶互舔傷口。”
女主人有些驚訝:“你怎麽知道這些只是虛幻?”
“憑你對我某些話的反應,”秦戰站起身,背靠在牆上,“我問你是不是精靈女王凱蘭崔爾,你沒問她是誰,我相信你應該不知道那是《魔戒》裡面的人物;
“我問你丈夫是不是花藝師,你也沒反應,這個世界應該不會有這種職業吧?
“除此之外,我還做個了猜測。如果要提高冥想耐力,只需提取迷縠花的某種成分。如果直接泡水或者吞食,就會麻痹身心。而這類人就會被你認定為最傷心的人,被帶到這個虛幻空間,為了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說得不錯。只有找個心如死灰之人作替身,我才有望脫離神王加給我的咒詛。”
“你誤會了,我從前確是心如死灰之人。但從進入靈獄的那一刻,我的心復活了。”
說罷,秦戰抓起水杯在身後的牆上撞個粉碎,然後拿起一塊碎片在手臂上狠狠地劃了一道。鮮紅色的血液順著胳膊流淌而下。
女主人把修長的脖頸扭得哢哢響,笑吟吟地對秦戰說:“你也誤會了。雖然醜了些,但我可以像你一樣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