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門的不是警察,而是韓德貴。他看見林宗平從臥室裡出來,絲毫不感到驚訝,反而頗為友善地向他點一下頭。反倒是方曼看見來人是自己繼父有點不好意思,她微微紅了臉。
“爸,您來做什麽?”
韓德貴聽見繼女用這個多少年不曾用過的稱謂喊自己,心裡潮起一陣暖意。他從貼身衣兜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方曼,“我知道你現在遇上了麻煩事,也許這個對你有點用處。”
“這是什麽?”方曼問。
“死亡證明書。郭峰的。”韓德貴說。
“你從哪裡搞來的?”方曼奇怪地問,當年她也沒看到這份書面證明,她只是聽過現場勘查及屍檢的口頭報告。
“我從郭峰的母親那裡要來的。”韓德貴說。
當年這份證明,是郭峰的父母親自到有關部門取回來的,因為他們知道兒子患有遺傳病,急於了解他的死是否與之關聯。也因為他們恨兒媳婦,認為方曼沒有盡到妻子職責照顧好郭峰,從而導致他的身亡,故此他們沒有將證明書給方曼過目。
“原來,他患有血友病。”方曼看完死亡證明書才知道了真相,郭峰的死亡並非源於他腦門磕碰的傷口,而是由於內出血——他在倒地後呼救時牙齒不慎咬破了舌頭,引起口腔出血,加上他自身遺傳的血友病使得源源不斷流出的血液堵塞了咽喉氣管,因而窒息而死。
方曼仔仔細細看完死亡證明後陷入沉思。現在她明白了,為何他家暴的時候,基本上不用拳頭和腳,而喜歡用雞毛撣子或是扇柄。
無論是婚前婚後,郭峰都對方曼隱瞞了自己患有血友病的情況。方曼猜想,他之所以如此脾氣乖戾暴躁,也許跟他患有這種無法治愈的疾病有關,這樣一想,她不禁還有些同情自己死去的丈夫,不願再想他過往給自己造成的傷害痛苦。
當年在殯儀館的遺體告別儀式,韓德貴是作為方曼的繼父出席的,他在那裡認識了郭峰的父母。韓德貴為人向來謙和厚道,多年來他一直跟郭峰父母保持聯系,上月初,郭峰的父親病重住院,他專程前往看望,不久郭峰的父親去世,老韓也出席了吊唁儀式。也許是有感於他為人厚道,也許是良心發現的緣故,也許是預感到自己也來日無多,郭峰的母親將這份保存了多年的死亡證明交給了老韓….
韓德貴走後,林宗平緊緊擁抱著方曼,倆人喜極而泣,夾雜著淚水的熱吻持續了好長時間。一塊壓在心頭長達好幾年的大石頭終於卸掉,方曼爽快地答應了林宗平的求婚,應承到他符合法定年齡便於他去履行手續,結為正式合法夫妻。而在這之前的幾天,她一直隻稱呼他為自己的男人自己的情人。現在她終於大大方方地稱他為自己的丈夫自己的老公。她的聲音顯得那麽嬌媚甜美,就像一個初戀的少女呼喚自己的愛人。
林宗平用一個強有力的擁抱箍扎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擁抱剛過,又一個深深的熱吻堵住了她熱血充盈的嘴唇。這兩個人恨不得立刻融化,變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水乳交融的一體….
晚上,林宗平回到自己家吃晚飯,他又一次向繼母提出與方曼結婚的要求。
吳月娥抽抽嗒嗒地抹起眼淚來,說那個女人不知給你吃了什麽迷魂藥,讓你變成一個傻瓜蛋,放著好端端的黃花閨女不要,偏要一個比你大好幾歲的寡婦,哎唷哎唷,看來我的命還是那麽苦喲,親生的兒子丟下我走了,這個送上門的兒子眼看又要被人拐走,
用不了多久,這個家裡又剩下我一個孤老婆子咯,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呀,不如早點死掉,到陰間去尋我那苦命的國強吧…. 林宗平說,媽媽您別哭,我不會丟下您不管的,我跟她結婚後她也住進來啦,跟我一起照顧您,多了這樣一個聰明能乾的兒媳婦,您今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越來越開心呀。
吳月娥哭著說,我開心得了嗎,那個女人是剋夫的命,遲早連你也剋死,到頭來我又變成一個孤老婆子啦。
林宗平看她蠻不講理胡攪蠻纏,索性不再勸她,調大音量看著那部又老又殘雪花滿天飛的黑白電視機裡播放的節目。
吳月娥看林宗平鐵了心要娶那個寡婦,總歸不太甘心,她經過一夜苦思,決定來個先下手為強,就算捆綁也要將林宗平跟潘美華綁成兩公婆。她自信潘啟章不會有意見。
她打算晚上做一桌好菜,約潘美華到家吃飯,然後將兩個年輕人鎖在屋裡過一夜,讓倆人乾柴烈火成就好事,把生米煮成熟飯。
中午,她溜到生活區邊上一個肉菜小集市上買來一隻雞一條魚,準備下班就去拉潘美華到家來吃飯,她又跟林宗平說今晚是自己過生日,叮囑他一定要回家給自己賀壽。
誰知下午剛剛上班的時候,一件意外的大事突然發生,並迅速傳遍整個機械廠裡裡外外。
潘美華把湯佑榮從廠部辦公大樓頂層天台推了下來,湯佑榮當場摔死。接著潘美華走進辦公室主任室,坐在湯佑榮的辦公桌前,給公安局打了一個報案自首的電話,然後靜靜坐在那裡。
一小時之內,救護車和警車先後駛入廠區,將湯佑榮的屍體抬走了,把潘美華帶走了。由於事發突然,也由於當時處在午休,現場並沒有誰親眼目睹潘美華如何將湯佑榮從天台上推下來,只是有人聽到一聲悶響,以為是什麽物件從空中墜落。幾分鍾後,才有職工發現了躺在泥地上七竅出血的湯佑榮,這才叫喊起來,不久廠醫趕來,發覺湯佑榮已經失去了生命體征。隨後,當人們看見警察從樓上將戴著手銬的潘美華押上警車時,大家才如夢初醒,原來這是一起蓄意殺人案,是潘美華將湯佑榮從樓上推下來….
吳月娥得知消息頓時呆若木雞,她無法理解潘美華為何要謀殺湯佑榮,她更難以想象那個聰明而心地善良、一心一意想當自己兒媳婦的華女竟敢動手將湯佑榮從樓上推下來。
“她這到底是為什麽呀?”吳月娥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問別人,一個下午都在喋喋不休地追問,然而沒人能回答她,人們似乎更關心湯佑榮跟潘美華之間發生了什麽事情,是因財而殺還是因情而殺,種種猜測的版本在廠區不脛而走,人們的想象力被發揮到了極致,一些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的故事像風一樣迅速吹進各車間各辦公室….
中午一點,衣著光鮮的潘美華在廠部辦公大樓頂層等來了湯佑榮。她是在一小時前給對方打電話約他到那裡見面的。她說有件十分要緊的事情想跟他商量,請他務必見一面。當時湯佑榮正坐在辦公桌前思考著如何舉報方曼幾年前謀殺郭峰一事。湯佑榮心想女人一旦被哪個男人開了苞,多半就會老實順從,潘美華也許找自己妥協來了?
於是他滿心歡喜來到了天台上,天台上種著一些防暑降溫的盆栽植物,加上很少有人登臨,顯得格外幽靜,很適合在此談情說愛。這姑娘倒是很會選擇地方呀。
“美華你來了。”湯佑榮看見打扮入時的潘美華心裡更加舒服愜意,他為自己幾天前大膽果斷的行動感到得意,因為他認為自己真正舒坦的生活即將到來, 這個肉體上並不輸給方曼的姑娘將給自己帶來無盡的人生快樂。而且她比方曼更年輕更單純可愛。
陶醉在自我想象之中的湯佑榮絲毫沒有意識到危險正在一步步逼近。他甚至將手輕輕摟了摟對方的腰臀,而潘美華也似乎沒有拒絕。他倆來到沒有護欄的天台邊沿,望著遠處的風景,說著各自關心的事情。
湯佑榮問潘美華以後有什麽計劃打算,他的言下之意是如何考慮倆人的關系,有沒有準備進一步發展的意願。潘美華說目前家裡和店裡的事務必須首先處理好,接下來她會好好考慮跟他的關系。
湯佑榮認為姑娘是暗示自己首先幫助她度過難關,然後一切都好商量。於是他吹牛說自己在公安局有朋友,可以關照一下被拘押的潘新華,至於福泰酒樓那座建築物的租期,他還可以盡力爭取改為長租,年限由承租方定,假如生意好的話,再設法買斷。
潘美華眼眸裡閃射著溫柔的波光,她拉著湯佑榮的雙手,轉過身來,使得他背對著天台邊緣,潘美華嘴裡說了句頗有點色情意味的話,湯佑榮立刻理解為姑娘今晚等著自己上門任由他發揮。他頓時渾身發酥,一股激情從腳底升騰,恨不得立刻就在天台上成就好事。
就在他想入非非之時,潘美華出手了,她用盡平生之力狠狠向湯佑榮推去,猝不及防的湯佑榮一下跌出去,他的上身與雙腿幾乎成九十度彎曲,他的屁股坐在天台外面的空氣裡,他的雙臂像受驚的小鳥的翅膀上下劃動幾下,然後身體後仰翻了個個,頭下腳上朝四層樓地下的泥地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