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宗平是晚市的時候從食客口中得知這一爆炸性新聞的,他三步兩步推開方曼辦公室的門,將這消息告訴她。方曼也剛剛從別人那裡聽說過。她知道潘美華是吳月娥堅持要林宗平與之結婚的對象,也知曉因此事這對母子幾乎鬧到翻臉的地步。現在方曼憑借女人的直覺,斷定潘美華之所以要殺死湯佑榮,十有八九還是跟她要嫁給林宗平有關聯。
“平,潘美華是個可憐人,她估計是和湯佑榮發生了什麽,嚴重阻礙了她的婚姻,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方曼握著林宗平的手說道。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導致她這樣一個女孩竟敢殺人?”林宗平大惑不解道。
“女人一旦被逼得走投無路,無論做什麽事情都不過分。”方曼深有體驗地說。
“曼姐,難道是湯佑榮對她——”
“不要胡亂猜想,等等看,真相一定會水落石出的。”
林宗平拉起方曼的手,將她拉入懷中,兩手攏在她的後背上,在她額頭上以及嘴唇上親吻兩下,柔聲說,“曼姐,那個人死了,你也免去了一場可能發生的官司。”
方曼任由他親著自己,她的眼神卻透出一絲憂鬱擔心,“也許事情沒那麽樂觀,我總覺得還有什麽橫亙在我們中間。”
“是什麽?”
方曼搖搖頭,“我說不清楚,只是我的預感。”
林宗平又在她緋紅粉嫩的臉頰上重重地親一口,“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要你。你記住,除非是你不要我,否則的話,我不會放過你。”
潘美華殺人案很快就真相大白了,她因為蓄意殺人被判十年徒刑。但隨後發現她懷孕了,是湯佑榮強奸造成的後果,因此又改為監外執行。吳月娥到潘家看望她,潘美華關起門來不見。吳月娥隔著屋門跟她說了一會兒話,聽見裡面傳出哭泣的聲音,吳月娥也忍不住哭了,倆人隔著門哭了一陣,在潘啟章勸說下,吳月娥離開了潘家。
回到家裡,她把自己也關在南面屋裡,不吃不喝呆了兩天一夜。林宗平擔心她身體吃不消,在門外勸她,開始能聽見屋裡她的聲音,後來屋裡就沒聲了,死一般沉寂。那時候方曼也來到林宗平身邊,她示意他不能再等,必須破門而入看看究竟,就在林宗平拿來一把斧頭預備動手,門卻開了,吳月娥神色平靜地走了出來。
“媽,您沒事吧?”林宗平訝異地問道。
吳月娥看了方曼一眼說,“你回去吧,我要跟平兒好好談談。”
這段時期真是竹溪地的多事之秋。潘美華的殺人案剛發生不久,紅紅火火的燈光夜市街也出事啦。
竹溪村一位即將擺喜酒的新郎倌到燈光夜市街買了一套西裝,預備在儀式上穿,結果回家一試穿,肩膀處的襯裡斷了線,新郎倌的手指插入了西裝裡子內。新郎倌氣壞了,上百元的高檔西裝竟然如此質量低劣!第二天夜晚,怒氣衝衝的新郎倌將套著塑料袋的西裝甩在李慧玉跟前。
李慧玉看了看,知道張秀萍這次進了一批劣質貨,可張秀萍死活不承認,硬說小票上沒有印章,衣服不是在這買的。
新郎倌轉身就到工商局控告燈光夜市街販賣假貨劣貨,還說這些衣服極有可能是收購港澳進回來的垃圾舊衣翻新而成的。恰好還有兩個顧客也狀告燈光夜市銷售的產品涉嫌冒牌貨。工商局重視起來,第二天派人過來查證,帶走了一批服裝及日用品,隨後就查封了燈光夜市街,責令其停業等候調查處理。
李慧玉心急火燎來找劉國釗。劉廠長卻不在辦公室,秘書告訴李慧玉廠領導們都下車間去了。三車間發生了一起安全生產責任事故,老化的電線造成短路引發了一場火災,幸虧撲救及時沒有造成太大損失。
作為安全生產第一人責任人的劉國釗對於事故的發生難辭其咎,被停了職。原本這類事故只要責任人作出深刻檢討後大多可以順利過關官複原職的,可恰在此時一封匿名檢舉信寄到了工業局黨委辦公室。信中檢舉了劉國釗一手經管興辦起來的燈光夜市街存在嚴重問題,他本人存在受賄嫌疑,且與燈光夜市街承包人之一張秀萍有不正當男女關系屬於事實重婚,張秀萍在他的縱容包庇下販賣假冒偽劣商品,嚴重擾亂市場,造成了惡劣影響,近日工商局也依法查封了燈光夜市街雲雲。
檢舉信引起工業局黨委高度重視,立刻派出以黨委委員人事處長許德厚為首的調查組進駐機械廠開展調查取證。三個星期過去了,工業局一紙紅頭文件下發機械廠,著即免去劉國釗機械廠廠長兼黨高官職務,並移交司法部門立案審查。
這天上午,一輛警車嗚嗚叫著開進廠區,眾目睽睽之下,劉國釗戴著手銬被兩名警察從辦公室押走了。
沈學堅佇立在窗戶旁,目睹了這一切,聽到手下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她一言不發。
那封匿名檢舉信是她寫的,而且她也知道,兩年前告發郝明光的信正是劉國釗寫的。其實她也是在三個月前才知道的,她是在已經離休了的曾在工業局當人事處長的姑父那裡了解到的。那時起,她也動了狀告劉國釗的心思,於是她暗暗開始收集證據。
沈學堅有自己的治理改革機械廠的一套宏觀構想與計劃,她並不認同劉國釗那一套,認為他只會將機械廠引入歧途,她盼望著自己上台主政大展拳腳,實現自己的理想抱負。
沈學堅終究沒能盼到這一天,一個月後,工業局又一份紅頭文件發來了,一個名叫劉金雄處級幹部平調到機械廠,頂替了劉國釗廠長兼黨高官的職務,沈學堅原地不動。
沈學堅終於徹底失望了,她關起門來一根一根抽著煙,辛辣的氣味嗆得她不住咳嗽,嗆得她眼淚汪汪。三天后,她向工業局黨委打了一份請調報告,半個月後,通過她姑父的幕後運作,沈學堅被上調工業局黨委宣教部當部長。
她坐車離開竹溪地那天,看見張秀萍挺著大肚子跟隨兩名法院工作人員上了一輛車,她知道她是到法院接受詢問調查的。也許劉國釗將所有的責任都攬下來,因為就在劉國釗被逮捕前,他已經跟妻子辦妥了離婚手續,接下來他會跟張秀萍正式結婚,張秀萍肚裡的孩子將姓劉。沈學堅還知道,就在幾天前,監外執行的潘美華在醫院做了人流,不久,她將進入監獄服刑,她寧可服刑也不願要那個孩子。沈學堅還知道,一個星期前,方曼向廠領導打報告,辭去了生活服務公司經理一職,而她的那個人所眾知的小情郎林宗平已經離開了竹溪地不知去向。
沈學堅長長地喟歎一聲,她知道自己在竹溪地的生活永遠地結束了,這地方承載了她曾有的青春夢想、她的得意和失意,她的短暫的戀情以及工作上無數的苦與樂。現在一切都將劃上一個句號。她想,自己也許永遠都不會再回來這裡的。因為這裡對她而言,總是憂傷多於歡樂,失望多於成功。而且她還有種不好的預感,那位新來的劉金雄不會給機械廠帶來什麽吉兆。
沈學堅的預感是準確的,劉金雄上任三個月後,就拍板將竹溪地地皮(包括廠區及生活區)賣給了一家新興的民營電子企業,機械廠整體搬遷到花縣。作為工業局宣教部長的沈學堅半年後曾領著本市一些新聞記者到竹溪地參觀報道這個未來可望在本市成為電子行業龍頭企業之一的電子集團廠區基本建設的情況。她發現這裡成為了一個大工地,到處是挖開的泥土和砌起的圍牆,打樁機日夜不停工作著,惹來周邊村民一片叫苦埋怨聲。 昔日的一座座廠房辦公樓以及宿舍樓統統夷為平地,煙塵滾滾中出沒著一個個頭戴安全帽的施工者。竹溪地生活區那種寧靜優雅的彌漫著老企業濃厚歷史氛圍的氣息蕩然無存。
沈學堅不忍繼續看下去,獨自返回車裡….
林宗平是在方曼辭職前潘美華打胎服刑後離開竹溪地的。(不久,李慧玉也辭職離開了機械廠)吳月娥跟他說,美華坐牢了你總不至於這個時候還跟那個女人結婚吧,再說你也沒到法定年齡,證也領不了,我看你不如到海邊尋找你的父親吧。
林宗平一愣,“媽,你知道我父親的下落?”
吳月娥說,“好多年前,我曾聽人講起,你父親林銘鈞在海邊那個小鎮出現過,當時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就沒告訴你母親。現在那地方經濟發達起來,你不如到那裡找找看,也可以找份工作做,積攢點錢財,當然了找到你父親更好,找不到過幾年回來,那時你有錢了,年齡也夠了,跟哪個女人結婚我都不會阻攔你。”
林宗平想想,覺得繼母的話不無道理,竹溪地眼下面臨一系列大變動,自己繼續待下去前途未卜,乾脆就到海邊搏一搏。
方曼同意他的想法,給了他一千元傍身,並通過熟人很快給林宗平辦妥了邊防通行證,倆人如離別的新婚夫妻濃情一夜依依惜別。林宗平搭上途經海邊小鎮的長途班車離開了竹溪地。
長途班車拖著一股煙塵嗚嗚駛遠了,林宗平從車窗探出腦袋,他看見吳月娥和方曼這兩個女人,彼此隔著四五米距離,依然久久佇立在原地看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