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雷諾抬頭看了看天色，清晨的時間已經不知不覺過去，太陽正在緩慢向頭頂的位置移動。他在院子裡踱著步又再次坐回長桌，順手從身上掏出喜愛的煙槍愜意地抽了起來。

　　“導師，不是還有魔力的催動沒教嗎！”阿爾有些焦急地追問。

　　老莫雷諾深吸了一口然後不緊不慢地吐出口中的青煙，咧嘴一笑。

　　“嘿嘿，急不來，先讓我抽一口。”

　　這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養成的惡習，一陣子不抽就覺得渾身難受。實際上也並不是莫雷諾想要偷閑，只不過魔力的催動根本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學會的技能。

　　看著這位導師居然教到一半就像是完成了任務一般自顧自抽起大煙來，阿爾不由撅了撅小嘴。但對方是義務教授卻也不好意思再催促，於是便在一邊照著剛才他的動作，也想試著在空中畫出同樣的圓陣。

　　在空中伸出雙手，小眼一閉，想象著魔力掌中從流出，在空氣中形成法陣，先是一個圓環……然後是……這樣的結構。方才的法陣已經在想象中逐漸成型，這是與莫雷諾釋放的火球術一般無二的法陣，再次睜開眼……果然什麽都沒有發生……

　　安莉也模仿著阿爾用雙手在空氣中畫陣。

　　老莫雷諾頭一歪，一邊嘬著老煙槍，一邊看向兩個在空中作畫的傻人兒。

　　“呵呵呵呵，你們這樣是在白費力氣。”

　　“為什麽?”

　　阿爾回過頭。

　　莫雷諾不以為意的眯起眼睛，然後又慢慢睜開。

　　“你能靠意志控制腸道的蠕動嗎?”

　　“……額，當然不能。”

　　“呵呵呵，魔力也是這樣。不過這個比喻也不恰當。如果經過訓練的話，魔力還是可以直接成形的，像這樣。”說著莫雷諾抬手慢慢湊近阿爾，同時伸出了右手的食指在空中停頓了1秒。

　　“……撲”突然，從莫雷諾的手指中冒出一根火苗。

　　“啊~啊~”

　　阿爾條件反射地立刻後退，幾根眉毛差點被火苗殃及。

　　“抱歉，抱歉，這種形式控制不好火候。”

　　莫雷諾滿是笑容的臉上露出不算真誠的歉意。

　　“喂！”

　　無視著阿爾手舞足蹈的抗議，莫雷諾繼續說道“魔力要比通過魔法陣形成法術困難許多，更加難以掌控，魔力的效率也很差。就這根火苗消耗的魔力值就接近剛才的火球術了。”

　　阿爾和安莉同時瞪大雙眼倒吸了一口氣，看著他們震驚的表情，莫雷諾補充道。

　　“每個人體內的魔力在平時都是出於平衡狀態，所以自然情況下想要掌控體內魔力是非常困難的……”

　　“但是?”察覺到對方話裡有話的阿爾接下話題。

　　“但是魔力的平衡被打破的話可就不一樣了……。”

　　臉上的微笑轉為戲謔，莫雷諾以這樣的表情看向兩人。

　　“……要學嗎?”。

　　不明白這位導師為什麽要這樣問，阿爾看向安莉，安莉又將視線投了回來。這是在組成這支隊伍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的事，他們必須前進，也必須變強。

　　“當然要學！”

　　兩個幾乎是異口同聲的聲音在院落中響起。

　　……

　　莫雷諾踏步向前，速度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他沒有多一句解釋，只是簡單得將雙掌貼到阿爾與安莉的腹部隨後抽走。

　　只在刹那之間，剛才還信誓旦旦坦然說著“當然要學”的兩人已經表情扭曲地躺在地上。

　　一股如同熔岩一樣熾熱的熱流從阿爾腹部傳來，更要命的是這股熱流就像是流入血液的岩漿一般迅速竄變了全身。每一寸血肉都在被岩漿撕裂，每一寸皮膚都傳來火辣辣的灼燒感，每一個毛孔都張開向外冒著蒸汽。想要開口說話，但被過度疼痛刺激的牙關緊緊咬合在一起無法張開，兩個人只能貼在地上就這麽看著對方。

　　終於明白了開始之前莫雷諾為什麽要這麽鄭重其事地問要不要學了。

　　“克制住，然後站起來！”

　　莫雷諾雙手環胸，眼神凌厲地粗獷吼道。

　　“我給你們兩人各打入了三倍於自身的魔力量，好好感受吧，然後用身體記住，這就是魔力的感覺！現在兩個人都給我站起來！”

　　控制眼球的神經似乎也僵硬了，無法順利地轉動，無法看到莫雷諾的表情，只能通過語言來判斷。但是現在的兩人被滿溢在身體內的膨脹力量壓得喘不過氣來，外界來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麽遙遠，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理解了這句簡單話語的意思。

　　不知是由於過載的魔力在緩慢消逝還是由於身體已經習慣了這股膨脹的疼痛，阿爾的意識逐漸清晰起來，變得甚至比平時更加鎮靜。

　　在無聲的世界中，只有與他相伴的疼痛和站起來這一個簡單的目的，身體卻像是他人的一樣根本不聽使喚，看著自己躺在地上的身體，忽然之間，一陣安詳的感覺佔據了阿爾的身心，這種……久違又熟悉的感覺……如同再次回到了那個永久的沉眠當中，只不過這次是睜著眼睛的清醒夢。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再次睡去啊！)

　　同伴們生死未卜，剛來到這個世界就淪為哥布林的糧食，經歷生死的戰鬥。那天葬禮上的悠揚挽歌余音入耳，安莉的父母下葬的時刻她是什麽表情呢?弱肉強食的世界上沒有力量就隨時會被剝奪。可惡！都是因為太過弱小了啊！為什麽那麽弱小！怎麽可能再次睡去！

　　阿爾在心中破空一吼，忽然之間，一個的聲音仿佛傳入了腦海，但並非真實的聽到，而是感受到了，從靈魂深處傳來的感覺，沒有言辭，阿爾卻在瞬間理解了。這、這是……

　　(不是要對抗，而是要接受……)

　　沒有絲毫的懷疑，不知為何阿爾由衷地信任著這個無聲之聲的意念。

　　順著腹部聚集的魔力開始，阿爾將意識集中在這裡。熾熱的疼痛更加鮮明起來，阿爾感受著這種痛感，理解著這種痛感，隨後撥開痛苦的表面去感受這熾熱的實質。沿著腹部開始，這被熾熱的魔力拓展了的身體內的回路，猶如被融化的鋼鐵澆築過一般清晰起來。

　　(疼痛與我融為一體……魔力與我融為一體……疼痛與我融為一體……魔力與我融為一體……)

　　不斷在心中默念著，不斷地去感受這藏在疼痛背後的魔力。阿爾用雙手撥開岩漿，取出埋藏在血管中的魔力，不知道過了多久，阿爾不斷重複著這樣的感受。隨著他每一次動作這熾熱岩漿一次比一次變得稀薄，也不斷地冷卻，到了最後再全身的回路中流淌的已經不是岩漿，而變成了溫和的清泉。

　　這泉水便是力量之源，也是魔力之源。

　　阿爾緩緩地睜開雙眼看向毫無知覺的雙手，他將意志集中到指尖，一根手指慢慢能動了，接著是第二、第三根手指。最後是一個拳頭，握緊又松開。

　　他抬起頭看向莫雷諾，身體的束縛已經悄然消失，仿佛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痛苦拉長了對時間的感知，阿爾身子一番，竟就這麽輕而易舉地站了起來。

　　眼前是依舊躺在地上的安莉和目瞪口呆的莫雷諾。

　　無視兩人，阿爾深呼了一口氣，抬起右手，豎起一根食指，然後將意念集中在這裡。回想著剛才的感覺，隨著意念的移動，身體內的魔法之泉便順著回路灌注到手指之上。

　　“風！”

　　阿爾輕聲喊了出來，躍動在指尖的魔力竟就遵照著阿爾的想象，形成了一股短促的氣旋吹動了飄散的頭髮。剛才還在經歷那樣的苦修，現在身體卻感覺從未有過的輕盈。

　　阿爾興奮地大叫，臉上掛滿笑容。

　　“太好了！導師，我這樣算是踏上魔法之路了吧！”

　　好不容易從震驚中緩過神來的莫雷諾愣了好一會才從嘴裡擠出幾個字眼。

　　“嗯……勉、勉勉強強吧。”

　　……

　　從無到有是一個過程，所謂萬事開頭難，其實要做到這第一步，大部分人都需要將近一年的苦修。

　　就是在被作為天才軼事而廣為流傳的故事中——那些名門天才要跨過這一步最短的也要足足3個月的時間。

　　在突破這一瓶頸時只有受試者強行提升自身的魔力來壓製住被打入的魔力才有可能做到。

　　那時體內魔力的對抗必然激烈萬分，沒有近一年的積澱和練習甚至稍有不慎就有經脈盡斷的風險。所以那些名門天才也得靠著家族財力堆起的天材地寶，以及傳奇魔導師的傾囊相助。

　　凡人是絕不可能像這樣輕松自然地站起來的，更不可能僅憑自己就做到！

　　(而這個孩子只是看一眼我的施法，就做到了這種程度?)

　　莫雷諾一邊擦著虛汗，一邊慶幸沒有事先將這些說出口，不然就糗大了。

　　“咳……咳，沒錯，你、你這是正常的速度！沒錯！沒錯！”

　　“是嗎?多謝導師教導。”

　　發自內心對莫雷諾表示感激的阿爾低下頭深深鞠了一躬。

　　大約又過了半個小時，過載的魔力慢慢消逝，安莉也從掙扎著站起身來。

　　看著少女因為拚命集中意識而漲紅的臉，莫雷諾朝她點了點頭。

　　“很不錯，怎麽樣?能感受到體內的魔力了嗎?”

　　“恩，那個……現在能夠感受到充盈在身體內的能量了……但、但是我還做不到阿爾那樣……”擦了擦流出的口水，安莉帶著些驚魂未定地說道。

　　“這……”

　　正常人可要花好幾個月才做到這一步啊！莫雷諾在心中呐喊，但是說出去的話卻已經收不回來了。

　　如果是平時那個最為尊重事實的老村長的話，恐怕就要向安莉低頭道歉了吧，不，其實現在心裡也正這麽想著。但是現在站在這裡的並不是南坊村的村長，而是魔法師莫雷諾，有著名為導師的尊嚴讓他無法跨出這一步。

　　“一般人大概……至少要……對……好幾天才能做到這一步。只是阿爾的悟性比一般人要高那麽一點點而已……所以……你也不用太在意了。”

　　不管怎麽說，作為第一天的學習進度實在是有些過快了……看著已然精疲力盡的兩人，莫雷諾慌忙地扯開話題。

　　“你們兩個稍作休息就在這裡吃午飯，然後下午再去做任務吧。”

　　聽到導師的如此熱情慷慨又無私提議，撐著膝蓋還在大口喘氣的安莉與在一旁閉目養神的阿爾同時打起了精神。

　　沒錯，因為又可以省下一頓飯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