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夢醒(下)無論風雨陰晴,太陽每天會升起,也會落下。 一個人的生命也不例外。
無論是帝王將相,抑或販夫走卒。
既能降生於世,也終將撒手塵寰。
如果說黎明時候是一天的開始,那麽每當夜幕降下,則意味著又一天的終結。特別是對於不久於世之人,每一個夜晚都是值得拚命留住的時刻,因為每一個夜晚過去,他們距離死亡就更近一步。
但此刻顧長風無暇感懷追憶,因為最近煩心的事實在太多。從接到聖旨奉命隨行扈護起,他就覺得這個和談使團的組成頗為怪異。田啟雲同為袍澤也就罷了,為何道門中人的師侄紫陽也會隨團遠行?那個一身異族裝束的關外第一高手姬無雙又是為何而來?他曾經旁敲側擊的問過上面和紫陽,但沒有得到明確解釋,紫陽顧左右而言他,上面更是乾脆的讓自己不要多管閑事。
而自抵達扶桑以來,顧長風愈發覺得這個使團的目的遠遠不僅和談那麽簡單。和扶桑方面的談判開展的有氣無力,時斷時續,雙方更像是在敷衍做戲。而作為最高負責人的安平侯經常無故消失一陣後再度出現,問起行蹤也多語焉不詳。田啟雲更是和姬無雙終日行蹤鬼祟,似乎在謀劃著極之隱秘的事情。
最近就連師侄紫陽也看不到人影,久而久之顧長風感覺自己完全是個多余的人。這讓他極為困惑和苦悶。
再到戰艦莫名其妙的被西班牙人襲擊,雖然最後盡殲對手,但己方傷亡慘重,輕重傷不論,光戰死的兄弟就有百余人。彌天大幸的是安平侯不在船上,否則這位皇親貴胄要是有什麽不測,自己作為護衛統帥那可真是百死莫贖。
慶幸之余,顧長風更多的是感激,感激在刀劍相向彈雨傾盆中救下自己性命的人。
眼前人。
當日東方不敗的近侍,後來打著日月神教旗號橫行海上的紫璿。
和數月前船上時相比,如今的紫璿雖然依舊劍不離身,但眉宇間冰冷肅殺之氣弱了很多。她換了一襲鵝黃色長裙,如瀑長發盤了個垂鬟分肖髻,一束燕尾青絲自左肩垂下。瑩白如玉的臉頰似乎又清瘦了些。在燈影燭火下,平添了幾分女性的婉約柔美。
賓主落座後,顧長風注意到紫璿有些不太自然,置於桌上的雙手忽而握拳,忽而放平,神情有些忐忑拘謹。在她手邊擺放著一個正方形的木盒,盒子四面長約一尺。通體以紫檀木製成,周邊雕著四條彩鳳。那鳳凰雙目鑲嵌著兩顆米粒大小的紅寶石,雕得栩栩如生,羽毛根根可見,在燈火搖曳中似振翅高飛。
因為日月神教的緣故,顧長風這幾年對苗人的風俗文化也多有涉獵。他知道苗人除按勢力范圍分黔東、湘南、川西、滇北四處外,又以服飾特點分為紅苗、花苗、白苗、青苗、黑苗五類。紫璿師承東方不敗,是黔東苗中的紅苗一脈,以七戎、六蠻為主體,服裝飾品多以龍鳳為象征。
她手邊的這個木盒外表油潤光亮,泛著玉石般的光澤,顯然是年代久遠的古物。裡面所裝之物必然更是價值不菲。
也許是因為激戰的緣故,這次的封穴發作格外劇烈,自船上昏厥後足足過了兩日自己方能下地行走。神智昏蒙中感覺紫璿有兩次出現在床頭,似乎還碰觸自己身體的同時跟某人講了一些話,但醒來後卻怎麽也回憶不起細節,想來不過是場迷夢罷了。
立場迥異的兩人獨處一室,四目相對,思緒百轉間又不知從何說起,
氣氛不免有些尷尬。為了表示對救命恩人的敬意和緩和氣氛,顧長風趕緊拿出兩包上好茶餅煮好後,客氣的為她和自己倒上兩碗茶。 “火太猛,時候不夠。大人,這茶沒煮開。”紫璿隻瞥了一眼,便握著茶碗低聲道。
顧長風才喝了一口就差點噴出來,果如紫璿所言,茶餅外部已經被煮散,但由於沒有掌握好火候,中間部分的草藥與茶葉還是冰冷的。
真是白白糟蹋了安平侯給自己的好茶餅。
“這種熟茶,要扣著蓋子慢慢品才香。”紫璿又道。
“見笑,見笑。”顧長風雖然出身官宦,但從小在武當山學藝,長大後又從軍入伍,對於茶道這種高風雅興根本一竅不通。當下羞慚得從脖子紅到了耳根,他手忙腳亂的把茶碗拿走,又換上兩杯溫水。
看著他忙亂的窘態,紫璿莞爾一笑道:“難道顧大人不問問我為何來此麽?”
原本對坐無言,沉默凝滯的氣氛開始熱絡起來。
顧長風趕忙掩飾尷尬道:“既然姑娘你先說了,就請自問自答吧。”
“屋子裡有點悶,打開天窗說亮話如何”紫璿笑著起身來到窗前,伸手一推窗欞,吱呀聲中兩扇窗戶左右倏分,涼爽清風徐然入室。
紫璿負手而立,凝望窗外,目光忽變得如這夜色般幽暗深遠。片刻後她用一種緬懷往事的語氣娓娓道:“從前有一個小姑娘,自幼父母雙亡,後來被人收養。她把收養他的人奉若神明,認真執行他每一個命令,不屈不撓,無懼生死。即使主人墜崖身亡,但她依然對他忠貞不二,對神教赤膽忠心。直到有一天,她起床梳頭,突然發現自己多了幾根白發,那一刻她才恍然頓悟。正所謂天行有常,不以堯存,不以桀亡。原來無論好人壞人,都一樣要經歷生老病死。既然如此,與其在痛苦中沉湎過去,何不現在好好享受人生。”
紫璿說此番話時語調和緩平淡,仿佛在講述一個於己無關的故事。但顧長風明白,這看似聊聊數語,實則是有多少回憶,多少辛酸,多少感悟所凝聚而成。
天空皎皎明月,映著紫璿的背影分外寥落。顧長風突然從她身上感覺到一種心靈深處的疲憊、無助和不堪重負。
紫璿霍然轉身,對著顧長風盈盈一拜後正色道:“其實自那日船上一別,我反覆考慮過顧大人您的話,確是金玉良言。今日小女子來此,便是決定洗心革面,不再和朝廷為敵。希望顧大人能夠不計前嫌,代為通融求赦。”
“不是赦免我一個,是我們全部。”在說到最後四個字時,紫璿特意加重了語氣以示強調。
不待顧長風回答,紫璿鄭重其事的打開手邊的盒子,而後雙手推給顧長風,神態恭敬道:“一點小小心意,請顧大人笑納。”
盒子分為上下兩層,上層以絲綢為襯,放著一件晶瑩玲瓏的大食琉璃瓶,瓶體瑩徹中微泛紺青玉色。明朝雖然自詡天朝上國,地大物博,但琉璃器皿卻並不多見,舶來品已是罕有,這大食國傳來的琉璃瓶更是價值萬金。是以古人曾作詩以“番禺寶市無光輝”來形容此瓶的珍貴。
盒子下層則放著一遝整整齊齊的銀票,最上面那張看得清楚,足有一千兩面值。從整遝銀票的厚度來看,這盒子裡少說也有七八萬兩。
顧長風面色一沉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見對方反應不善,紫璿笑容有些僵硬,忙柔聲解釋道:“這裡有八萬兩銀子,全部是通寶錢莊的銀票,各省都有他們銀號,即對即付。這琉璃瓶是宋代從大食國傳來的,它。”
顧長風連看都不看,把盒子蓋好向回一推:“拿回去。”
看著被當場退回的禮物,紫璿霎時臉色發白,手指撚著衣角,低聲懇求道:“我來得匆忙,這禮確是少了些。不過請顧大人放心,若求赦一事能成,我們必還有厚報。”
顧長風望著眼前這個嬌弱的女子,昔日仗劍橫行海上,勇悍頑強的對手,如今卻變成低眉順眼的綿羊,幾乎是告饒乞憐。他心中毫無快意,隻感到一陣濃烈的悲哀。
紫璿獻禮求赦,這並不是朝廷的恩澤廣布四方感動得她簞食壺漿。恰恰相反,這份禮物背後的意義,映射出官府在她眼中是如何貪婪不堪,毫無信任可言。
她認為要想求朝廷幫助,別管是否職責所在,都要先拿出銀子。只要有足夠的銀子,便可以買通王法。
管中窺豹,百姓究竟怎麽看待朝廷也可見一斑。
如果說剛到福建上任時顧長風還有滿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書生意氣,現在的他已很清楚在普通百姓和江湖人士眼中朝廷是什麽樣子。嶽武穆曾雲:“文官不愛財,武官不惜死,則天下太平矣“
當今大明的官場上下,卻是苛民營私,貪墨成風。
京城內各路官員黨同伐異,成日互相攻訐,可恨那些言官烏鴉不出京體恤下情,只會終日紙上談兵,故作驚人之鳴。
地方各級州府則忙於搜刮民脂民膏,賣官鬻爵,八仙過海各顯其能。
顧長風曾以為東方不敗野心勃勃想稱王稱帝是不自量力,但後來的一系列戰事讓他明白苗人是如何憎恨官府。若不是朝廷視苗人如賤民肆意欺凌,東方不敗又何以能一呼百應,險些席卷福建,糜爛東南半壁,進而動搖大明江山。
東方不敗終是敗了,大明免去一場劫難,千萬百姓免去一場刀兵浩劫。但天下卻並未太平,高麗戰事延宕數載始終不能畢其功於一役,關外女真又隱有做大之勢。如今的大明江山就像一座經年失修卻又粉刷一新的神廟,剝去外表那層光鮮亮麗的油彩,內裡早已千瘡百孔,風雨飄搖。
顧長風心中無聲喟歎,他口氣轉緩,但態度堅定不渝:“紫璿姑娘,我知道在你們苗人眼中,朝廷官員都是見錢眼開,貪得無厭之輩。顧某在福建為官三年,也的確見識了不少。我無意為他們申辯,但隻想告訴你,天下之大,總有不肯同流合汙的人。並不是每一個當官的都拿賄銀的。”
顧長風最後又道:“你無需如此,老實講,我更欣賞那時候的你。”
當聽到這句話時,紫璿神色先是略略一滯,追念、感慨、抑鬱自淒迷美目中紛遝而現。五指下意識的自木雕彩鳳處輕輕掃過,她喃喃自語道:“時移世易,一種環境成就一種人,格局變了,我自然也要變。但你卻沒變,這很好,很好。”
“你願意幫我麽?”她收斂情緒,把話題重新導回正軌。
雖然料到對方會這麽說,顧長風只是平靜的搖搖頭,並沒有立刻給出回復。反而溫和的問道:“紫璿姑娘既能改邪歸正,自是美事。但顧某有一事不明,還要請教。”
紫璿道:“大人請講。”
顧長風微微一笑,不疾不徐道:“姑娘你既然要歸順朝廷,為何不找福建本地官員接洽?你手裡有銀子,何愁他們不幫忙。顧某論官位不過一介水師千戶,何以值得你萬裡相求?”
顧長風已經迅速從方才感觸中抽離出來,話語間思路清晰,條理分明。他雖然耿直率真,但絕非愚人蠢伯。數月前還和朝廷勢不兩立,不共戴天的紫璿如今平白無故的出現在自己面前說要投降,還攜帶重禮,這個轉折實在太突兀。
他必須問清楚,這不僅是對自己負責,更是對朝廷負責。
待顧長風說完,紫璿神色平靜的答道:“顧大人有一問,我亦有一答。首先顧大人是福建水師千戶,我們這些在海上討生活的人自然要找你。”
紫璿略頓了一下,雙眸直望顧長風,神情肅然道:“你是整個福建八府中唯一不收賄銀的大人!其他那些老爺,”提及此處,她眉間毫不掩飾鄙夷憎惡:“哼,為了銀子他們連軍火都敢私下賣掉。自然也可以為了賞賜去殺良冒功。朝廷一向視苗人為賤民。假意招安而後卸磨殺驢的事我們聽得、見得太多。屆時那些老爺左手拿了我們的買命錢,右手再把我們送上黃泉路去換朝廷那份賞銀。紫璿送命不要緊,三年前在黑木崖我就該死,如今多活的都是賺來的!但那些部下推舉我做首領,那即是把命交給我。我不能讓他們最後落個沒下場。”
“你救過我的命,我隻信你!”最後這句紫璿雙目凝定,字字深如斧鑿石刻,令顧長風心弦顫動。
顧長風注意到紫璿在說這番話的時候,始終和自己四目相對,眼神沒有絲毫遊移閃爍,目中一片誠摯坦然。言辭也句句是出自真心,發自肺腑。尤其讓他感動的,是紫璿作為一個團體的領袖,在享受擁戴同時並沒有忘記自己的責任,始終把團體的安全和利益置於第一。
顧長風從軍多年,是真正知兵的人,懂得為將者的不易。那些魚肉下屬,隻把士卒當做工具隨意犧牲的將官根本不配為將。一個好的將領,不但要操心行軍布陣,攻戰征殺。更要關心愛護士卒,走下去了解他們的疾苦、需求,真正把他們當做親人,才會獲得士卒的真心效忠。
古時隋朝名將張須陀,善於帶兵,和軍隊同甘共苦,深得士兵愛戴。他戰死後,所部官兵盡夜號哭,數日不止。這便是將領和士兵的生死情誼。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便是這個道理。
那日在船上相處雖短短幾個時辰,但在顧長風眼中,日月神教戰艦上秩序井然,令行禁止,足見紫璿在教徒中的能力威望。對戰伊達政宗時,她毅然下令教徒後撤,自己獨身迎戰勁敵,何嘗不是體恤愛護部下的表現。
紫璿以一介女流,年紀不過二十出頭,卻要帶著幾百手下掙扎求存,各種壓力艱辛可想而知。而她在求赦時也不忘了手下兄弟,這份責任和擔當讓顧長風同情之余更為之動容,幫她卸下包袱,走向正途,理應責無旁貸。
顧長風心頭一熱,幾乎就要脫口應承下來,但轉瞬想到如今的情況,原本火熱的一顆心忽的又冷了下來,頓起無能為力之感。且不說當前遠在扶桑,護衛安平侯完成和談才是第一要務。單是東方不敗那日日發作,催魂索命的十四道封穴能讓自己有命活著回去幫她疏通轉圜麼?
但她為了求自己相助不惜千裡跋涉來到扶桑,自己又怎忍心拒絕她的如深期許。
顧長風在天人交戰,左右為難中沉默了。他不敢和紫璿對視,他怕傷害那眸中的希望。
見顧長風面露難色,沉吟不語。紫璿幽微的歎息著,眼中閃過一絲悲傷,她眉目低垂道:“顧大人是不是覺得小女子很可笑?”
“可笑?”顧長風有些不明就裡。
紫璿倏然秀眉一立,面罩寒霜,單手叉腰,另一隻手點指顧長風道:“你這妖女,若當日聽本官良言相勸,何至於今日不遠萬裡前來跪地乞降。實乃咎由自取!”
說罷紫璿雙手一攤,搖頭歎息:“可悲,可歎哪!”
說這番話的時候,紫璿故意壓低了嗓子,模仿著顧長風語調,那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語氣中又不經意間混雜著朝廷官員固有的頤指氣使,學的是活靈活現,令人捧腹。
但顧長風沒笑,相反他很難受。
他覺得她這是在自輕自賤。
他覺得是自己的錯。
顧長風長身而起,揚聲道:“姑娘你誤會了,顧某只是擔心此刻遠在異國無暇分身,絕非有意推諉搪塞。”
紫璿哧哧輕笑,眉頭舒展中鬱鬱之色散去,神情忽又如沐春風:“這麽說顧大人是答應了?”
顧長風隻好硬著頭皮笑道:“我可以幫你向朝廷作保。但必須要等和談完成,返回福建才行。在此期間你要回去約束手下不能再作亂,封存武器和船只等朝廷官員接收。”
“一言為定。”紫璿飛快的接道:“我來之前就已經命令他們暫且偃旗息鼓。我會留在此處等顧大人完成公務後一起回返福建。”
“你要在這裡?”顧長風愕然,他本想把她打發回去,沒想到對方竟然要留下來。
“我要留下盯著你啊!”紫璿眼波流轉,笑意盈盈,她伸出一根修長的食指輕輕晃動:“既然顧大人給我做了保,哪有不好好看護保人的道理。萬一再有前兩日的不測,我豈不是血本無歸。我會些粗淺武功,多少也能幫點忙。”
舉手間連斬四名西洋忍者,一人一劍殺掉上百西班牙士兵,這叫粗淺武功?若不是親眼所見,顧長風實在無法相信眼前嬌柔明媚的少女和那晚屠戮全場的血色風暴是同一個人。
“我聽說顧大人你負責使團扈護,這點事還能做主的吧?”紫璿試探著的問道,神情謹小慎微的如偷吃胡蘿卜的兔子。
顧長風濃眉緊擰,手指下意識輕敲桌面,思緒搖擺不定。以國法論,在正式招安前紫璿都是日月神教的人,是官府嚴拿的海上盜匪,自己是世沐皇恩的軍人,怎能容她留下。但她既有心改邪歸正,又幫自己消滅西班牙人在前,亦是有功於朝廷,若拒之門外,豈不是寒了這顆報國之心。
再者,武當道士、關外薩滿,如今的使團早就是三教九流不倫不類,多一個她也無所謂吧。
“不行麽?”紫璿原本亮起希冀的眸光旋又黯淡下去,口中發出輕歎。她今夜似乎很脆弱,很容易歎息。
顧長風從不懼強橫凶暴,他可以在日月神教氣焰滔天之時直攖其鋒,也可以為了一座孤墳和西班牙人以死相拚。但惟獨受不了別人在他面前示軟,尤其是女子。他心中一直認為女子天生柔弱,遇到危險困阻,男子多出力分擔理所當然。他心中熱血上湧,右手緊握成拳,在桌面上用力一捶,當即脫口應承下來:“事急從權,你可以留下,但只能在我身邊。”
“在、你、身、邊?”紫璿臉色有些異樣,她緩緩重複這幾個字,曖昧的眼神越過顧長風,投向他後面由於倉促起床而還未收拾整齊的被褥。
夜深人靜,孤男寡女獨處一室,這“在你身邊”裡麵包含的內容可就引人遐想,誘人春思了。
紫璿右手捋了捋散落耳畔的發絲,衣袖輕垂至肘部,露出半截雪白藕臂。她目光幽幽:“顧大人的意思,倒是和紫璿不謀而合。”
“哎,不是。”顧長風急得連連擺手:“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
紫璿秀眉微挑,故作詫異的道:“哦?誤會?我還沒說我的意思,顧大人又怎知我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呢?”
“那姑娘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在附近住下,隨傳隨到,絕不亂走亂動。顧大人不是這個意思麽?”
“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顧長風長長舒了口氣,他額頭冒汗,鼻尖聚汗,腰杆挺得筆直,整個人緊繃如絞緊的弓弦。
“我也是這個意思,既然我的意思和你的意思都是一個意思,那我們不矛盾啊。”紫璿以手支腮,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顧長風剛松了口氣,一個念頭陡然切入:紫璿是以為東方不敗已死,自己獨木難支才決定接受招安。若是她得知東方不敗未死,那、、、。
思及此事,顧長風心頭一振,登時渾身發冷,左右膺窗、乳根、期門六處穴位真氣亂竄,如無數鋼針刺入體內,劇痛難當。隨即真氣一起湧至華蓋穴後鬱結成團,顧長風隻覺呼吸困難,一口氣提不上來,雙眼一黑便自椅子上跌落。黃影飄動中一隻秀氣纖長的手便穩穩攬住他的腰部。
“又發作了是麽?”她輕蹙著眉頭,憂心忡忡卻又在意料之中道:“我先扶你躺下,即刻幫你施針。”
十四道封穴又到了發作的時候。而他的主人正在面臨生死大戰,面對有生以來最強大的對手。
饒是百地宗秀眼下如何心緒離亂,悲潮翻湧,在東方不敗全力釋勢的刺骨殺氣下也被激得神智清明了五六分。他下意識的五指輕撚,指間感覺微有粘澀,仔細一瞧,不禁失聲驚呼:“是血”。
這憑空降下的竟是一場血雨。
血雨的源頭便是那件如夢如幻的“紅紗”。
百地宗秀陡然驚覺,東方不敗衣袍外根本不是什麽紅紗,而是由無數血滴凝聚的血霧,此時正值入夜,閣內雖有燭火但視線畢竟不如白晝,加之自己心神激蕩,方會有此錯覺。
也就是說,東方不敗不釋放殺意的時候,那些鮮血竟生生被他內力吸住不散,形成一層薄霧,就像水凝結成冰一樣。
果心目中詭芒閃爍,他雙手攤開,仰望穹頂異象,聲音顫抖著,興奮地顫抖著:“好啊,好啊,好深厚的功力。精魄凝聚,神魂內斂,收而不墜,凝而不散。你方才在門外平神抑息,連心跳都停了,便是為了給我這驚雷一擊。”
果心旋即對百地宗秀道:“傻孩子,你感應不到,純粹是、、、”,說著他故意停了一下,以譏屑的口吻丟出四個字
“修為太低!”
這話雖然尖酸刻薄,但百地宗秀無話可駁。與東方不敗和果心相比,自己在武學上的修為確實相距甚遠。百地宗秀同時注意到,從血雨發動伊始,果心泰然自若侃侃而談,周遭方圓一丈內沒有一星半點的血跡,半分都無。他整個人猶如被一個看不見的氣場隔絕起來。那細如發絲的血雨在他頭頂七尺處便再也無法飄落半分。
不是震開、飄開、蕩開,而是倏然凝住,接著被某種內力凌空蒸發,消失的仿佛之前的存在是一個假象。
果心接著又對東方不敗道:“若不是你為了救他,再晚一刻出手,或許真能傷我。”
“我現在一樣能殺了你。”東方不敗眸中冷芒爍爍,淡漠的口吻如同說明天早餐是喝粥還是吃餅。
攻勢驟起。
揭開戰幔。
東方不敗右手袍袖灑然一揮,那原本向下飄落的紛紛血雨竟在一瞬全部凌空定住,接著驟然橫飛,像是戰鼓擂動中的士兵,爭先恐後的向同一個目標發起衝鋒。
在昏黃的燭光下,每一絲血雨都奔流湧動著瑰麗的紅芒。
在葵花寶典真氣的護佑加持下,每一絲血雨都發出撕裂耳膜的尖嘯銳鳴。
百地宗秀的反常令東方不敗感到驚異,以他如今的武功,無論遇到什麽樣厲害的高手都應有一戰之力。可眼前的情形,他非但是未戰即敗,更意興闌珊,到底是什麽挫折讓一個曾面對上萬苗兵圍攻仍能談笑論戎機的戰士變得如此消沉?
只有一次見他曾如此傷心消極,但東方不敗不願再去觸動那個回憶。
大敵在前,東方不敗也無暇多想。他運起葵花寶典中的從心所欲,無數道細如蠶絲的真氣自指尖射出。葵花挪移大法神功大成者非但內力深不可測,玉顏常駐。更奧妙之處在於自身五官、六識、七竅變得異常靈敏,對葉落花開、滴水浮塵這些外界的細微變化感應的清清楚楚,能操縱自己身體任意部分做出常人難以想象的微妙、迅疾、繁複的變化。
在葵花寶典真氣操控下大至礌石巨木,小至飛花落葉,世間萬物均是殺人利器。當日黑木崖大戰,東方不敗就曾凌空操控巨鼎迎敵,舉重若輕。而在遠離塵世喧囂中度過三年光陰的他今日功力更勝任往昔,早已到了返璞歸真,輕重由心的境界。
隔空渡氣。
飛血殺敵。
果心揚聲大笑,其意甚歡。他非但不避不讓,整個人反而如春日楊絮般輕飄飄的蕩了起來,主動沒入那密集的血雨攻勢中。華美的金色僧袍飄繞周身,燦然奪目,他整個人在半空中散發出佛光華澤,如洗滌人間一切醜陋血腥的佛陀,在這血雨地獄中獨自苦行,令人神為之眩,魂為之迷。
在流雲般舒展的身法下,果心往來飛馳,雙手或拍或抹,十根手指伸、曲、彈、扣,靈活優美的仿佛擁有各自獨立的生命。招式變幻繁複,精妙絕倫的簡直不似人間所有。它已經脫離了武學的范疇,是意的境界。就如那十根手指已不是骨骼血肉,而是十個意氣飛揚,滿腹才情的畫家、詩人在一起品評佳作,比肩詩詞。他雙手所至之處,那飽含真氣,殺傷力不亞於強弓硬弩的血雨攻勢一塊塊、一片片被抹得蹤跡消匿。
果心威名享譽扶桑多年,足跡踏遍扶桑六十六國的幾乎每一個城鎮。期間他尋訪、挑戰、殺死過無數各派高手,他的明空玄月術便是在不斷比武中集扶桑各派忍術、武學以及他獨有的天竺瑜伽秘法所修煉而成。
直至十多年前他單人重創武田信玄,殺得名震天下的三河赤備一蹶不振後,再也無人敢挑戰他的權威。即使強如豐臣秀吉和德川家康對他也只能是安撫招納為主。
兩人一守一攻,針鋒相對。
以快對快。
以變對變。
大日如來硬碰大黑暗天。
明空玄月術對葵花寶典。
中土武功號稱第一的東方不敗,終於對上成名數十載,位列扶桑三大高手中最神秘也是最狂妄的果心居士。
果心既張狂自負,自然不會隻守不攻。反擊頃刻而至,那雙流轉著銀芒光暈的雙掌猛然相互一拍,一拍倏分,一道血劍自掌中祭出。
東方不敗能凌空渡氣,果心亦能。
東方不敗能把血雨化作飛針,果心則能把飛針幻作血劍。
你有神功,我有絕學。
各有千秋,難分伯仲。
血劍劈波斬浪,破開層層疊疊的雨霧幔帳,飛斬東方不敗。血色外延竟已隱有青色勁芒,劍氣鋒銳,尤甚名劍寶刀。
東方不敗嘴角含笑,目中依是無盡的冷漠。他立在原地,不閃不避。隻待血劍距離身前不足三尺時右手輕揚,舉掌齊眉,雪白袍袖張開一道屏障,瑩潔如冰壁銀川。
對方的反擊激起了他的戰意,他要硬接這一記。
兩人即將正面碰撞
觀戰的百地宗秀一顆心緊張得幾乎提到了嗓子眼,東方不敗的武功自是絕頂,但果心在扶桑威名太盛,天無二日,這兩日對撞,鹿死誰手真的很難講。
百地宗秀緊張之余,更愧意滿胸。便如果心所言,東方不敗不讓自己離開軍隊的真正目的就是他會幫自己解決後患,讓自己以最安全方式贏得武勳。
他事先不說是怕傷了自己作為武士的尊嚴。
他是為了自己來打這一仗。
血劍擊穿袍袖,其速更迅。
血劍破體而過,輕如無物。
噗,東方不敗立足之地的木製地板被擊出十幾個兩寸深的小坑,碎屑亂飛,一蓬鮮血傾在坑谷溝壑間蜿蜒流淌。
百地宗秀臉色慘白如雪,他雙唇抖索,喉間咯咯作響,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駭得幾乎失了聲。
在百地宗秀眼中,那迅銳無匹的血劍劈面而來,毫無凝滯的擊穿東方不敗的防禦後殷虹的鮮血禮花般四散迸射。他似是被刺穿、擊碎、消融了。
東方不敗整個人消失的無影無蹤,決絕的連一根頭髮都未留下。
果心雙目綠芒乍起,亮的恍如亙古留存,至今不曾熄滅的兩盞鬼火。
下一個瞬間,所有尚在空中的雨絲驀然匯總、集結,形成一張薄得幾乎透明的血霧雨膜,驟然在空中激蕩翻騰,風起雲聚。
雲翻湧成霞。
東方不敗的真身自這血光雲霞中凌空步出。
曾有古書記載鄭人列子修得神仙之道,能禦風而行,乘雲氣,馭日月,遊乎四海之外。
果心和百地宗秀自然沒有見過列子,但他們見到了眼前的東方不敗。
今日東方不敗的風姿氣度尤甚書中仙人。
一點銀芒自他左手食指,中指間漾起。
極亮,極寒。
銀針光芒吞吐不定,招式靜謐無聲間快若極影。
招至半途,他手腕微顫間銀芒先如天瀑倒泄,白波瀲灩,轉又散化滿天繁星。
無聲,很輕。
輕的似不忍帶起一絲微風。
他此刻的攻勢和方才那千軍奔湧鬼哭神嚎的血雨相比,氣勢判若雲泥。
但這才是他真正的攻勢。
果心周身上下一如百地宗秀所見,處處皆是漏洞,但又輾轉不定。但在東方不敗看來,每一個漏洞都是一個陷阱,破綻百出卻技巧百變。
果心真正的破綻在哪裡?
有?抑或沒有?
但東方不敗根本不作分辨,他一出手就先封死果心身前身後全部變化。
一個人本只有兩隻手,但在這一刹那間,他卻像忽然多出六隻手來,八隻手竟似同時擊出。
獵物以為逃入密林便可躲避獵人的追捕,但當獵人一舉夷平整個森林的時候,它又將如何遁形。
東方不敗一招便同時攻擊果心的所有破綻。
這時果心的身法陡然變了,他就像一隻原本展翅盤旋的大雕,驟然收翅俯衝。他所有破綻一瞬全部匯集合並,變成一個,果心本人!
他整個人就是最大的破綻,但在東方不敗面面俱到的招式下,這唯一的破綻反而成了最強的攻勢。
果心金色的僧衣大袖鼓脹,整個人氣勢磅礴,神威凜凜,彷如化身巨大的須彌山峰,在佛光寶氣中對著東方不敗壓了下去。
果心算準了東方不敗會依仗葵花寶典閃電驚虹般的速度同時攻擊他所有破綻。
他早有準備。
他等得就是這一刻。
他就是要讓東方不敗分散攻擊。
我專為一,敵分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則我眾而敵寡。
果心此刻就以專破分!
他右手握拳,中指第二根指節凸出,宛若鶴嘴般向東方不敗額頭鑿擊。
東方不敗看似用老的招式在間不容發的瞬息停住了手,那有若驚風驟雨般攻勢,竟又在一刹那間奇跡般消失、回流。
從心所欲,收發於心。
他右手已輕巧的搭上果心來拳,一推轉又一拂間,把這泰山一擲化解的輕如鴻毛。
散似朝雲無覓處。
東方不敗就像一朵卷舒無定的白雲,輕飄飄的漾了開去。
雙方交手一招
兩人一觸即攻,點到即止。
以常理論,這兩大高手,顯然都有意先去秤一秤對方的斤兩,但卻都無意作玉石之焚,是以招出得快,也收得速!
百地宗秀的也是如此認為。
方才一局勝負如何?
互峙之勢,乍眼看去,兩人均是淵渟嶽峙,氣勢懾人,一派宗師風范。
但細看卻又各有不同
果心像一隻高據山頂,俯覽遠方的巨梟,驕揚之氣,顯通於外。
東方不敗則如水中一瓣青蓮,意逸神閑,固守靜篤。
喧囂許久的天守閣回復夜晚本有的安靜。
外面的風聲也停了,像是為這場大戰所驚悸失語。
寂靜。
早該到來的雷雨風暴,依舊在雲霧中醞釀,翻攪,蒸騰,畏懼中瑟縮而不得出。
“日出東方,唯我不敗?”一陣尖利刺耳的大笑率先撕碎了短暫的寧靜,那笑聲充盈著囂狂、得意、自大。
勝利者自然有笑得資格。
笑得人是果心。
果心的笑聲逐漸高亢,他遙指東方不敗道:“哈哈哈,你用萬川集海上的功夫跟我打?你用萬川集海上的功夫跟我打?那本破書上的武功要真是那麽厲害,我早拿走了。”說到最後幾欲他已然笑得前仰後合,仿佛這是什麽極之可笑的事情。
驀然,笑聲驟停,果心狂態倏忽一斂,又以方才教訓百地宗秀的口吻道:“你的扶桑忍術學得不錯。可惜偷學來的功夫,終究是比不過正牌的。”
此番攻防,東方不敗除了葵花寶典外,先後運用了身外化身、五行遁術中的水逝、陰忍七術中的浮萍、枯葉、雲翳。
但便如果心所言,他對萬川集海上的武學了若指掌,更是造詣高深。是以不但能洞悉先機,一一應對,更在方才比拚中讓東方不敗吃了個暗虧。
東方不敗是天才,這毋庸置疑,否則他不可能在二十幾歲就鬥垮神教內實力最強的黔東苗兩大巨頭,榮膺光明右使。更加在三十歲就搬倒任我行,當上擁有百年歷史的日月神教教主。直至修煉葵花寶典,成為中土武林第一高手。
但上蒼從不是吝嗇的,天才也從不是唯一的,他是,果心也是。
“東方教主,明空玄月術的滋味如何?”果心碧瞳微縮,如拉滿弓弦的弩箭,隨時準備再次出手。
“教主,”百地宗秀趨前兩步,滿眼關切,他看得清清楚楚,在東方不敗落地那一瞬臉頰湧起一抹醉酒般的酡紅,轉瞬即沒,膚色變得更顯蒼白,慘白。
東方不敗也笑了,左手無名指在唇角劃過,拇指輕撚,一抹淡淡的嫣紅在兩指間暈染開來,有如少女口中的胭脂。他回首對百地宗秀道:“你今天膽子怎麽變得這麽小?說起來還不都怪你武功太差,這三年都沒什麽像樣的對手,連累我也變遲鈍了。”
此時東方不敗感到體內就像吞下了一塊萬年寒冰,半個丹田都被仿佛被寒氣凝住,胸臆之間血氣翻湧,連呼吸都有些困難。方才雙方那看似優雅恬淡,輕巧無力的一招,實際上是生死相搏,各自都出了殺招,露了真功夫。但他說這番話的時候,依然在笑,笑得淡然灑脫,說是責怪,其實全無半點詰責之意,便如朋友間善意調侃。
東方不敗從不回避畏懼挑戰,越強大的對手越會讓他興奮,在下一輪大戰前他不介意松弛一下心情。
百地宗秀心頭湧起一股暖流,東方不敗的每一分善意關懷,現在看來都是一道心靈的枷鎖,當他得知德川家康曾聯合果心企圖殺他來謀取日月神教的財富,又會如何看待自己?
百地宗秀彷徨中哽咽無言,不敢再想下去。
果心便如一個無所不窺,無所不知的魔鬼,所有人的情緒變化都逃不過那雙閃著詭譎的眼睛。碧目中便是絲絲惡毒,他揶揄道:“這麽心疼你的東方教主啊。勘次郎,你也算我們扶桑的大好男兒,在我那個師弟手下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他的神情是搖頭歎息,是無比痛惜,若是不知根由的人看見了,還以為他是恨鐵不成鋼,在苦口婆心的勸誡。
撥開虛偽的糖衣,內裡包裹著的是人世間最惡毒的語言:”你要是喜歡男人,隨便十幾個舉手之勞。別人吃剩下的你也要,這麽喜歡撿破爛啊?“
果心終於明白德川家康為什麽這三年來敢於對自己陽奉陰違,對天蓮教的予取予求不再一味退讓。
原來他早就知道東方不敗沒死,難怪百地宗秀不但不用切腹,還能白拿俸祿,留著東方不敗便是來對付自己!
自己被這個外表忠厚敦實的師弟耍了!
果心大怒,怒極。
百地宗秀和東方不敗彼此是信任的。
果心知道,所以更生氣。
他極其厭惡和不能容忍這種人與人之間的善意和信任。
無德之人,眼中便是天下無德。
百地宗秀愕然中臉色劇變,他沒想到果心身為扶桑絕頂高手,竟然可以無恥齷齪到這種程度,說出這種不知廉恥的話。
東方不敗臉色微變,兩道濃眉揚起如利劍出鞘,雙眸霍然紅了一紅,左右頰一齊閃過兩道青筋。臉上泛起淡淡的青色。果心的話已經觸動了他的逆鱗,他從沒想如此定位他們的關系。
但他也注意到,無論果心如何張狂作態,口出惡言,他的身姿守得如銅牆鐵壁,沒有一絲一毫的破綻。
如果再一次貿然出手,只怕就不是吐口血那麽簡單。
他強自壓抑心頭怒火,耐心尋找對方的破綻。
果心再一次漂了起來,他喜歡居高臨下的感覺,那有一種神祗俯覽蒼生的快意:“今日本大師提攜後進,不妨讓你們開開眼界,增廣見聞。”
話畢,果心主動出手。
他雙手徐徐揚起,兩臂向前伸平,與肩同齊,左右手兩根食指並攏。
兩指複又分開,平平向身後兩側劃去。他雙肩柔軟的彷如全無筋骨,兩指便在身後再度
合並。
看似很緩,很慢。
但他手臂劃過之處,依然留下一道道銀色殘影,層層分明,清晰可辨,便如海水漲潮般波浪峰巒疊嶂。
這時候的他,中央虛明如鏡,全身綻放出一種七彩的奇暉來。閣內光華大盛,亮如白晝,如十日並出,萬物普照。
十二根蠟燭無聲無息中飛離底座,直直飄向果心雙手所製造出的銀光殘影中,環繞禦前,那燭火不增不滅,甚至連火苗都幾乎凝滯不跳。
果心凌空而立,便如諸多羅漢環繞拱衛的如來佛祖。他那雙靈巧到極致的雙手再一次展開,十根手指交叉極速變換,招式優美繁複,世間再難以語言形容。
百地宗秀怔住了,他已經不能確定這是武功還是幻術,如果是武功,他從沒見過這麽精妙的招式,如果是幻術,那它足以取代乃至凌駕真實。
第一根手指揚起,他看到日月星辰。
第二根手指揚起,他看到江河湖海。
第三根手指揚起,他看到飛禽走獸。
“跟我比招式變化,打十次我讓你輸十次!”果心的氣勢如洪濤大浪,扶搖直上,每一個呼吸間都在不斷增長,幾乎已經充斥整個天守閣,宛若一頭張著血盆大口的巨獸,慢慢踱向東方不敗。
“無聊,困了。”一個略帶困意慵懶的聲音把百地宗秀自神魂交錯中拎了出來。
面對果心全力施展的精妙武學,百地宗秀的反應是目瞪口呆,神蕩魄凝,他心神已經完全被對方凌人氣勢所攝。
而東方不敗的反應是:雙目微眯中仰起頭,長長的、深深的打了個哈欠。就像一隻飽食過後,在暖意融融的陽光下假寐的獅子。
一隻齜牙咧嘴,四肢揚塵的土狗在獅子身側賣力往來飛奔,間歇中發出幾聲得意的犬吠。
獅子只是斜睨它一眼。
那哈欠是倦意亦是鄙棄。
“我沒興趣跟你打十次,贏你一次就夠了。”東方不敗冷笑,笑中有傲氣。
果心眉毛如兩條蚯蚓般倏然扭曲,他的功力氣勢行將催谷至巔峰狀態,他有絕對的信心,接下來全力一擊的出手必是雷霆霹靂,銳莫能禦。就算多一個百地宗秀,也絕對吃得下。今夜殺了他們,明日舉兵席卷關東八國,砍下德川家康的人頭,進而再以關東為資要挾豐臣秀吉讓出更大的利益,直至取代他成為扶桑的實際統治者。
果心為自己的宏圖大計興奮莫名,但沒有失去冷靜,他注意到從自己釋放起到現在,東方不敗已連退五步,五次都是自己氣勢提升中的高潮。其勢弱矣,犁庭掃穴刻不容緩。
他即將出手。
他的殺意已迫不及待,跨門而出。
東方不敗忽然往斜前方走出兩步,肩不動,手不搖,事先全無征兆。這兩步的距離恰恰的讓過了果心出手的最佳角度,
是讓過而不是避開,他雖然在對方攻擊范圍外,但很貼近邊緣,近得似乎只有一根發絲的距離。
欲走還休,若即若離。
果心原本行將攻出招式硬生生止住,他猶豫了,他無法肯定東方不敗究竟是不是在自己招式最大殺傷的范圍內。
他依舊可以出手,但已沒有十足把握。
他要尋求更好的角度時機,他要完美的擊敗對手。
但東方不敗又動了,無聲無息中轉為向左橫掠七步。
未及站定,東方不敗再動,一掠而退,後退四步。
東方不敗以奇特的方式再次展開進攻,他的進攻就是在不停的走位,忽而前後,忽而左右,非但方向、距離次次不同,連速度也快慢不定,這種方向節奏毫無規律,紛雜無序步伐看得百地宗秀眼花繚亂,胸口煩悶得幾欲吐血。
東方不敗雙目緊閉,就像一隻翩然而飛的蝴蝶,在空思冥想中獨自起舞。
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
東方不敗根本不用眼睛來觀察對手,他是在憑借自身對氣息感知的高度靈敏來判斷對方出手的范圍和時機。
這就如在刀尖上舞蹈,以絕世名劍的劍鋒為弦而撫琴高歌。方向、速度、步數彼此都要配合的天衣無縫,容不得一絲一毫的偏差。東方不敗每一次落位都恰恰在果心出手的邊緣上,似入非入,內外莫辨,讓對方欲攻而不得,只能白白僵著全副功力陪自己乾耗。
果心雙眉擰結,眉心映著一抹赤紅。對方這種詭異而陰險的攻勢讓他難受到了極點。他的全身功力已經提升到頂峰,就如同拉滿弦的弓箭,即將沒過堤壩的湖水,已經快要到達自身承載的極限,
但卻無法找到宣泄的目標。
果心立刻明白自己誤算了,東方不敗方才後退的五步是故意示弱, 誘使自己信心滿滿中毫無保留的催谷功力,以求一擊便大局底定。當自己功力提升到最高點準備一鼓而下時他堵住了口子。讓自己滿身功力反而成了包袱。
果心自認可以應付葵花寶典電閃雷鳴般的出招速度,可以應付東方不敗偷學的萬川集海,甚至可以應付東方不敗施展的其他精妙招式。但到頭來他發現依然低估了對手。
東方不敗竟然可以對人體氣息變化感知靈敏到了如此境界,簡直如同透過皮囊直視丹田百脈,觀人五髒六腑。
葵花寶典到底是什麽妖術?
果心心思如電急閃。
為今之計,要麽先自行撤下攻勢,調整內息,但面對東方不敗這樣的大敵,任何一點細微的破綻都會遭到葵花寶典神鬼莫測的攻擊,還不如直接抹脖子來得痛快了事。
要麽就必須出手,在自己已經膨脹難容的內息還沒被東方不敗挑逗的自行崩潰前出手。
果心別無選擇,他振聲長嘯,猶如千百頭虎豹一起在山谷中仰天怒吼,令人震耳發聵。
他在被動中發出攻擊。
果心身形一動,如一座山似的矗立了起來,在天人合一的境界下天守閣內地動山搖。在百地宗秀眼中,恍惚覺得果心和整個天守閣人物共融,難分彼此,幻化為一座巍峨的城池對著東方不敗拍了過來。
東方不敗雙唇抿為一線,依舊凝立不動。
雙手揚起,八針齊飛。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