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夢醒(中)夏季的扶桑總是濕熱多雨,今夜天空濃雲如墨,掩去了滿天星光,天邊半鉤殘月撒下些許細碎清輝。 暮色中的一座城池此時燈明火亮,城牆上燃起一束束篝火,城內大批手持武器的士兵往來穿梭。居高臨下望去,方方正正的城廓就像一個鑲著無數寶石的盒子般耀然生輝,和這寒愴月色形成鮮明對照。
岩摫城主,加藤修理亮小五全副甲胄,正督促手下向二之丸(注一)運送弓箭火藥。連續多日的緊張操勞,使得他雙眼滿布血絲,臉頰微陷,嘴角冒出青黑的胡茬,原本英秀的面容顯得疲憊而頹唐。他此刻的心情便如這陰鬱的夏夜,滿是沉重黯淡。
成千上萬的天蓮教徒正在以岩摫為中心,從四面八方雲集而來。按照原定計劃,明天中午這裡就將正式豎起叛旗。
這意味著他將正式背叛主公德川家康,和孕育培養了自己多年的團體正式決裂。想到要和縱橫扶桑二十多年,坐擁關東八國實力僅次於太政大臣的德川家康為敵,即便有天蓮教和越後方面撐腰,心裡也難免惴惴不安。
但加藤小五心如明鏡,自從投靠果心,借助他的力量竊取原本屬於百地宗秀的城主一職起,自己便已被牢牢綁在了果心的戰車上。再到截留領地稅收、私自購置軍火、一步步走下來,便如孤卒過河,再難回頭。
軍火清點完畢後,加藤小五本想再去三之丸檢查城門守備。突然兩名近衛前來報告說天蓮教特使到此,召他立即前往天守閣議事。
岩摫城築於丘陵之上,是典型的平山城。城市布局從外到內依次為三之丸、二之丸、本丸,呈梯形布局,地勢逐步升高。天守閣就位於本丸的核心,乃全城最高所在,也是城主發號施令的中心。
加藤小五暗自腹誹,此地城主明明是自己,反倒處處被天蓮教呼來喝去。但他不敢不去,還要立刻喜出望外,激動莫名,雷厲風行的動身拜見。果心可是萬萬得罪不得的。沒有他的支持,莫說城主,連性命恐怕都保不住。
忠犬就要有忠犬的態度,人貴在自知。有些人活了一輩子就敗在太有個性這一節上,還真就辦不到隨波逐流,人雲亦雲的過一生。比如自己曾經的那個上司。
他爬得夠高,摔得也真慘!
方一邁進閣內,加藤小五周身氣息忽的抽緊,心頭警兆突現,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落入陷阱濃烈危機感。
閣內原本負責警衛的士兵消失的一個不剩,顯得偌大的天守閣格外空曠蕭索。在大堂的盡頭,一人正負手而立,背向閣門。
此時正值子醜相交,大堂兩側點著上百根粗如兒臂的牛油蠟燭。
燭火伸縮不定,映得那背影在光與暗之間倏忽交錯。
加藤小五雙目陡然圓睜,後脊竄起一道涼氣,身上的汗毛一起炸了起來,那個背影太熟悉了,熟悉的無需轉身便知道來者何人!他立刻雙手交叉握住脅差,提氣高聲發令:“給我拿下他!”
說話的同時,加藤小五向後退了兩步,他在考慮要不要趁機先出去調更多的士兵來,或者乾脆就和他一決勝負。
自己已得果心傳授紅蓮盛放和扣心術兩大絕學,那日和他交手勝負未分,未見得就怕了他。
思忖未定,身後的護衛聞聲已動!
立動!
後退,退的比他更快!
所有人齊齊後退!彼此動作默契的像是操練了上百次。
轟隆悶響,天守閣的大門被從外面牢牢關閉。
加藤小五頓感愕然,進而憤然,終是惶然。
岩摫城主,在自己的城內,被自己的親衛背叛,獨自面對強敵。
“加藤小五,別來無恙。”循著聲音,來人慢慢轉身,動作自如寫意,身姿輾轉如張弓搭矢,渾身都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加藤小五眉心祭起一道青氣,喉頭滾動數下,帶著七分恨意,兩分畏懼,一分意外切齒道:“百地宗秀!”
一座殿堂,昔日主從。
一個囚籠,兩隻猛獸。
兩人相距五十步,在這個距離雙方都沒有一擊必殺的把握。
百地宗秀邁步向前,率先開口道:“算上我五十一人,一人兩馬,總算還趕得及。”說著他目光越過加藤小五,投向那緊閉的大門:“你的親衛是伊賀派內應,一共十二人。”
聽到這沒頭沒尾的話,加藤小五略一驚詫隨即便明白其用意。百地宗秀上來便自爆底牌,是根本沒認為自己能活著出去,穩操勝券所以毫無顧忌。
想及此處加藤小五額角青筋凸閃,怒意升騰道:“昔年竹中半兵衛以十七人攻下稻葉山城被傳為美談。今日鬼狐大人莫非也想效法先賢,憑區區數十人取我岩摫?果然好膽色,果然好本領!”
聽到這百地宗秀反而笑了:“你本事也不小,膽子更是大!家康公對你信任有加,把這麽重要的地方交給你鎮守!結果你竟敢舉城投敵!”
加藤小五猛地跳了起來,揮舞著拳頭仿佛在和看不見的敵人搏鬥,他發泄般咆哮著道:“呸!狗屁信任!在他眼裡只有你!憑什麽!什麽功勞都是你領,什麽風頭都是你出。我們只能撿你不要的!知不知道底下人都多討厭你,你去明國跟那個東方不敗胡鬧搞得一塌糊塗!知不知道大家多開心!”
“德川家康,哈哈哈,他這尊泥菩薩自身難保!等到明日舉旗,我和越後大軍前後夾擊,武藏國唾手可得!”加藤小五說著兩手一揚,兩道銀蛇似的刀光繚繞胸前。
他雙刀一前一後,立好門戶:“城內有三千精兵,城外還有上萬天蓮教徒,憑你這點人也想逆轉乾坤?做你的春秋大夢吧!”
“廢話真多。”百地宗秀橫眉冷對,嗤然冷笑:“外面有多少人我看不到,現在我眼前的只有你一個!”。言外之意只要把你解決了,其他的還不在我眼裡。
百地宗秀已從對方的話中分析出兩個答案。
第一:果心確如服部正就所言不在岩摫,否則加藤小五根本無需說其他,只要抬出果心便穩操勝券。
第二:加藤小五膽怯了,示弱了!
只有弱者才說大話。
只有心虛的人才用外力來壯大自己。
高手生死對決,武功相若則首重氣勢,狹路相逢勇者勝。
一方破釜沉舟,心如磐石。
一方瞻前顧後,期盼外力。
兩相比較,百地宗秀堅信對方必敗無疑!
三十步,雙方的殺氣開始接觸、衝撞、擠壓,便如今夜正在雲霧中升騰孕育的雷雨,即將爆發。
百地宗秀擰腰側身,右手畫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在距刀柄半尺之處時,隔空一握一抽,般若如蛟龍出水般被內力吸出刀鞘。
滿堂燭火為之一暗。
刀勢出,刀意放。
刀鋒乍起寒芒。
五指開合長刀就手,虎步跨前,刀鋒如先鋒旌旗,百地宗秀遙指天守閣大門上雕刻的描金葵花紋。
“今日我就為家康公鏟除你這個叛徒!”
從今夜起,以岩摫為起點,他將拿回全部所失。
他鬥志高昂,英姿勃發。
加藤小五忿然狂吼,他已處弱勢,所以他用憤怒來彌補氣勢上的不足。
兩把脅差在刺耳尖嘯中化作片片雪亮刀花,跳動、直落、旋轉著連環劈下。
滿堂盡是刀影。
舞動如風,流轉似瀑。
百地宗秀手腕翻轉,刀身似曲實直,長刀劃空掠過,如鐵鎖橫江,守的風雨不透。
銀亮刀花一碰上那黑色鐵線便全數凋謝潰散。
一長兩短,三把刀拚得火花迸射。
頭十招內,百地宗秀隻守不攻。
第二十招,百地宗秀僅還擊三招。
第三十招:百地宗秀已能還擊五招。
第四十招:加藤小五再也無法攻出一招。
百地宗秀手中的般若一改之前的大砍大劈,縱橫捭闔,他反以劍意入刀,以刀為劍,虎步龍行,腕底風雷,刀尖嗡嗡顫動中似無數道黑色羽箭飛射攢刺加藤小五周身要害。
他在運用東方不敗所傳授的中土劍術同時發動自己的勢劍。
他已佔了先,得了勢。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擊殺加藤小五。
加藤小五兩把脅差左支右拙,此前張牙舞爪的刀網已經被壓縮到身前不足三尺處,形式岌岌可危。
但他同樣是高手,更不甘心束手待斃。
他凝神聚氣,陡然尖嘯,身體如陀螺般遽然急旋化出三道身影,一前衝,一飛升,一後掠。
“班門弄斧。”百地宗秀冷曬。身外化身的奧妙他同樣熟諳,甚至猶勝加藤小五。
百地宗秀掠身而起,殺氣鎖定那向門口逃去的身影,半空中雙手舉刀,以上凌下,直劈而落。
他判斷的理由是:
天守閣穹頂極高,足有八丈,半空中無從借力,以加藤小五的輕功根本無法一躍而上。
他膽氣已落,戰意不堅,亦無可能前衝。
剩下的唯有破門而逃。
般若斬落,掌心處所感空空當當,刀鋒掃及之處一片虛無,幾片枯葉堪堪擦過刀身後打著旋飄落於地。
判斷失誤!
在背後!
加藤小五的真身從幽暗的陰影中浮現,一把清冷寒刃,無聲無息中向著脖頸抹去。不及回首,百地宗秀手腕扭轉,般若自肩頭探出,反挑來刀。
鏗鏘聲中雙方各退兩步,百地宗秀胸口湧起一陣煩悶惡心,由於倉促間不及聚力,這一番內力比拚他吃了點小虧。
這樣一來兩人交叉換位,反倒成了百地宗秀靠近大門,加藤小五則背對長廊。
對方攻勢稍止,加藤小五雙目綠光大盛,如塚中枯骨的兩點磷火。脅差左右倏分,刀尖各挑起一縷燭火。
挾著勁氣,攜著火流,雙刀交擊,兩股火苗合二為一。
砰,火勢猝然暴漲,張起一片火網,熱浪撲面拍來,炙如炎日,令百地宗秀瞬間頓起耀眼生花之感。
原本橘黃色的火網中心蕩起陣陣紅色漣漪,紅潮流湧交匯倏忽變化,形成作一朵蓮花在夜晚恣意綻放。
那火中有蓮,那蓮花浴火。
加藤小五此招險中求勝,先以身外化身誘使百地宗秀判斷失誤,阻斷對方的勢,接著以五行遁術中的火掩助長紅蓮盛放。
從加藤小五施展身外化身到發出絕招,這個中驚心動魄的攻防轉換不過彈指一瞬。
百地宗秀立時明白對方已出了絕招,攸關生死。他深吸一口精氣,胸膛猛然拔高了寸許,右手緊握刀柄,左掌頂住刀攥,般若筆挺的刀刃直直向那金蛇縈繞,烈焰飛騰的花心刺去。
刀鋒入花心。
加藤小五綠芒大盛,尖聲呼嘯,如哭似笑,血蓮活物般伸縮抖動,層層疊疊的花瓣如鮮血凝成的紗帳,同時開始並攏,包裹吞噬著般若。
天守閣內血光翻滾,映得百地宗秀眉發盡赤,臉上,手背等裸露在外的肌膚劇痛難當,如被無數把尖刀剜刺切割,鮮血從十幾道細小的傷口中淌下。
百地宗秀絲毫不為所動,氣定神凝,心控眼、眼觀手、手運刀,三者合一直擊血蓮核心。
“破!”,百地宗秀厲喝如雷,雙手筋脈賁張,內力催動般若刃身彎曲彈動,似翻江倒海的蛟龍,攪得花心血流如注,一瀉千裡。
“噗”,一口鮮血自加藤小五口中噴出,原本就慘白的臉色更顯灰敗,此刻他全部精氣神魄都已灌入血蓮,蓮花和人在最本源的層次已難分彼此。花心受損他感同身受。
碩大的血蓮如同被利刃刺入腹心的野獸,瘋狂的扭曲抖顫,但終是抵不住般若的攪動,自花心開始奔瀉潰敗,進而花瓣迅速枯萎溶解,最終在一聲悶響中化作無數道纖細的赤色血火四射而去。
百地宗秀欺身而進,左掌閃電般在加藤小五胸口連印三掌。
加藤小五口中鮮血狂噴,他胸骨被這三掌擊得盡碎,全副功力也徹底潰散,整個人如一件被摔碎的瓷器,不複人形。
勝負已分。
“你輸了,安心上路吧!”百地宗秀跨前一步,雙手上揚,揮起般若就準備斬下他的人頭,
“我,我不甘心!為什麽我總是不如你!”倒地的加藤小五仰望百地宗秀,暗淡無光的眼眸滿是無盡嫉妒怨恨,猶如一頭垂死的孤狼。
“不要把自己的錯誤歸咎於別人。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你若是肯遵令來前線和我們匯合,何至於此。”說到這裡,百地宗秀歎息道:“家康公給了你最後一個機會,你實在不該殺了北島三郎的。”
“北島三郎死了?我沒殺他。”加藤小五咳著血,掙扎著辯駁。
“嗯?”百地宗秀愕然,他立刻追問道:“那是誰殺的他,是誰把人頭送到前線?”,他看得出加藤小五已是垂死之人,沒必要在這個問題上撒謊。
若不是他,那殺死北島三郎的人是、、、、
答案呼之欲出。
加藤小五的視線越過百地宗秀,慘白如紙的臉色泛起一個詭秘而得意的笑容,唇齒開闔間吐出微弱而清晰的兩個字。
“師父。”
天守閣原本緊鎖的大門在悄無聲息中洞開。
場中變化突生,所有的蠟燭如同被澆上黑油,燭光火苗瞬間暴漲十倍,形如無數豔麗的美女,在瘋狂地跳躍舞蹈,肆意揮灑著魅惑的激情。
場內亮如白晝,把原本的幽暗昏黃一掃而滅。
“勘次郎,別來無恙啊。”耳後泛起的聲音低沉悅耳,字字清晰,猶如在百地宗秀身邊呢喃細語。
百地宗秀臉上血色盡褪,渾身的血管宛若被灌滿了冰水,他最不想遇到的敵人來了。
強敵,大敵!
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一滴冷汗自後頸滾落脊背。
伴著轉身,三枚流光化影成品字形疾射而出。
大袖招展中,來人一伸手輕描淡寫的就把三枚流光化影接了過去,在掌心中隨意把玩。
在兩側火光的簞食壺漿,夾道歡迎中果心漫步行來,明黃色僧衣通體以金線織成,在滿堂光輝中好似那無垢無量光明中誕生的大日如來。
在他身後還跟著數十人,服飾各色,高矮胖瘦不一,有些人手上、兵刃上還帶著血跡。他們唯一相同的是都具有濃烈殺氣,那種屍橫盈野,征戰無算所積累的殺氣。
連他們在內,今夜隨果心到此的一共有五百六十三人,全部是精於技擊、暗殺、刺探、下毒的好手,是天蓮教最精銳的戰鬥部隊。否則也不會在半日之內,設伏讓北島三郎和他的一千士兵死的乾乾淨淨。
方才百地宗秀帶來的五十人連同十二名伊賀派內應已在無聲無息中被撲殺。
“師傅,救我,救我!”在強烈的求生欲望驅使下,如一條彌留之際見到主人的狗,四肢並用掙扎著爬向果心,目光中滿是乞憐哀求。
他知道自己傷的很重,但他不想死,他極盡辛苦才換的城主地位,他舍不得榮華富貴!
“我可以先看看他麽?”果心望著百地宗秀,口氣謙和有禮,像極了一個德高望重的長者。
百地宗秀苦笑,眼前的局面,自己強敵環伺,能有說不的權利麽?
果心行至加藤小五身前,居高臨下隻瞥了一眼便搖頭歎息道:“胸骨盡碎,心脈也斷了,沒救了。”
“師傅來幫幫你。”,在和氣溫文的口吻下,果心抬足踩住了加藤小五的後腦。
“不!”加藤小五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哀嚎!
果心慢慢的,有條不紊的,很有耐心的,碾碎了加藤小五的頭顱。
“讓你當了三年城主,連自己身邊的人都掌握不住,無用廢材,留之何益!”果心看著地上肝腦塗地,血肉模糊的屍體,愉快的拍拍手,仿佛一個詩人剛剛做完一首華麗的詞賦。
百地宗秀握著刀把的手心冷汗直冒,從果心進來到現在,自己一直在尋找出手機會。但,完全找不到!
果心不是沒有破綻。
而是他的破綻太多,而且在不斷變化。
幾乎每一次眨眼,每一個呼吸都有新的破綻出現,舊的破綻消失。
此前的破綻,在下一個瞬間就變的無懈可擊。
有感,一念現前。無感,一念滅盡。
百地宗秀完全無法感應捕捉到果心的破綻。
“把這個垃圾掃走,然後所有人都出去,我要跟勘次郎秉燭談心。”果心大袖一展,發號施令的口氣高傲而威嚴。
身後的天蓮教徒即刻分出四人抬走屍體,另有兩人謙卑的跪在果心面前,用兩方白色的錦緞替他擦拭僧鞋上的血跡。
動作極之輕柔,極之小心。
他們目光中滿是癡迷喜悅,仿佛這是莫大的榮耀,猶勝自己生命的榮耀。
這血腥而怪異的畫面讓百地宗秀看得寒毛直豎,胃囊中一陣翻騰,幾欲嘔吐。
“大師,此人是德川家康的親信,留不得!”驟有一人插言。
發話之人身高過丈,身著無袖便衣,雙臂肌肉虯結,禿頂無發,如火紅眉下是一對銅鈴大眼,厚唇外翻,兩顆獠牙微露於外。
如果說在場有人能對果心的命令提出異議,只有他才有資格。
甲賀派高手,從六位下刑部少丞,伊東佑喜。
他另一個身份是豐臣秀吉暗中派駐在此,推動武藏國內亂的特使。
果心冷冷的哼了一聲,面紗覆蓋下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見他斜睨道:“聽不懂我的話麽!”
伊東佑喜鼻翼聳動了幾下,便不再做聲。雖然他是堂堂刑部少丞,但在果心這種名震扶桑的大宗師面前。還真沒有一絲一毫硬氣的本錢。
於是,本來殺氣騰騰、重重包圍百地宗秀的天蓮教徒一下子全都退出了。
他們撤退的很快,很輕。
他們至少有數十人,但在撤退拔離的時候,靜的幾乎令人察覺不到,就像三兩片葉子被風吹走般靜謐。
門又關上了。
還是兩個人。
面前只有一個敵人,但卻比千萬敵人更加可怕。
因為他是果心,扶桑三大高手中最神秘的一位。
百地宗秀知道自己今天難有勝算。刹那間心中念頭千回百轉。他想起在出使日月神教前夕,主公德川家康和自己在海邊的對話,家康公的殷殷期待,那音容笑貌恍如昨日。自己好不容易復出,未及回報殿下便要死於此地麽?
他又想起東方不敗,那個在位不過一年,卻名動天下的日月神教教主。想起自己和他相知相識,從一開始在合作問題上的激烈衝突,到後來面對川西苗攜手作戰,再到寶庫比武,一步步被他的文才武略吸引折服。
只怕以後再也見不到他吹笛刺繡了,他以後要自己去買酒了,早知道應該多給他留些酒的。
奇怪,怎麽掛念東方不敗更多於家康公?
他在心中暗罵:“百地宗秀,這個關頭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摒除雜念,百地宗秀雙手擎刀,立好門戶:“來吧!”,他決意拚死一搏!自有背水一戰的殺勢和氣魄!
果心哈哈大笑,像是聽到一個極之好玩的笑話,他雙臂張開,做出一個歡迎的姿態:“我們為什麽要生死相搏?勘次郎,自第一眼見到你,就覺得你是個人才。我一直都很欣賞你啊。”
百地宗秀怔住了,他沒想到果心竟然會說出這麽一番話。
似是看出百地宗秀的震驚,果心又接著解釋道:“我之所以讓那些人出去,是因為他們都是蠢材。你不同,你是個聰明人,我們之間可以用聰明的方式談話。我是個出家人,世俗事務很多時候不方便出面。今日你獨闖龍潭,擊敗加藤小五,足見智勇雙全。只要你願意,我可以立刻扶持你當上武藏國國主,成為一方大名。假以時日,取代德川家康也未必沒有可能!”
果心提高嗓音,以斬釘截鐵,無可辯駁的語調開出籌碼:“過來幫我,做我的徒弟!”
聲如洪鍾大呂,令人震耳發聵。
這絕對是一個令人怦然心動的價碼。以果心的身份地位,只要他開口,想做他徒弟的人立刻就能排出幾十裡的隊伍。
以天蓮教的勢力,加上背後的豐臣秀吉,扶持自己當上武藏國主也的確易如反掌。
利益放在眼前,伸手可得。
點個頭,非但不死,立刻便是無邊的權勢富貴。
但,自己能答應麽?
如果能,百地宗秀不會等到現在,三年前在海上他就不會再回黑木崖。
他當日不曾辜負東方不敗的信任,今日同樣不會背棄德川家康。
百地宗秀搖頭冷笑:“做你這個老妖怪的徒弟?就像加藤小五那樣?算了吧,我的腦袋還想在脖子上多留些時日。更不想做一條失去利用價值就被主人踩碎頭顱的狗!”
“蠢話!”果心抬手上指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上蒼眼中,何人不是走狗!”
百地宗秀絲毫不為所動:“你喜歡做狗是你的事。你今天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敵人,家康公的敵人!所以我要殺了你!”
斬釘截鐵,再無轉圜。
果心雙手負於身後,長長歎息道:“哎,我本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本以為你是個識時務的人。
“勘次郎,你太讓我失望了。我好憂傷。”
“那麽說來,你對德川家康是忠心耿耿嘍?”
百地宗秀正色叱道;“廢話,我對家康公的忠心日月可見!”
“是麽。”果心聞言冷笑不止,猶如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忠心?日月可見?”果心似細細品味著這句話而後悠然道:“今夜可是烏雲遮天,日月無光啊。看來要有一場大雷雨。說謊的人當心被雷劈!”
隨著話音,果心已行至百地宗秀身前十步之內。
這是出手的最佳距離,百地宗秀暗自屏住呼吸,全神貫注準備發出蓄勢已久的一擊,這一擊他將全力以赴,必將是鬼驚神懼的一擊!
像是感覺到了那行將爆發的驚天一擊,所有燭火都在微微顫抖。
果心像是全然感覺不到,他依舊以溫和、禮貌的語氣道:“說到忠心,我倒要請教,當年你中途述職後,德川家康派給你同行的那些助手究竟是怎麽死的!或者說,在文祿三年十二月那幾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一言一頓,字字清晰。
百地宗秀臉色劇變,凝聚匯集,行將爆發的殺氣兀然亂了。果心的話觸動了他心中隱藏最深的秘密,令他固若金湯的心防終於出現第一道龜裂。
果心饒有興致的欣賞著對方的慌亂,他明白自己猜對了。他心、唇、眉、眼乃至整張臉,整個人都在笑!
果心不容忍被拒絕,更不容忍被輕視,於是他決定殺了百地宗秀,但在殺他前,先要來一些娛性節目。
比如毀滅他的偶像、他的憧憬、他的夢想!
摧毀一個人的精神遠比奪取他的生命來得歡樂有趣!
百地宗秀眉心間泛起一根深刻的懸針紋,他停了片刻,深思熟慮的給出答案:“我回返黑木崖後,東方教主已經兵敗身亡,我們隨即被任我行的人伏擊,他們為了助我逃出系數戰死。”
“撒謊!”果心戟指如劍,以極之篤定的口吻道:“我可以確定,那幾天沒有任何一艘來自扶桑的船被攻擊,當時日月神教的部隊在忙著進攻浪人營和鏟除東方不敗的余黨。”
“因為我當時就在黑木崖!”這句話猶如密室中炸起一道驚雷。
百地宗秀整個人被震得連退兩步,他臉上終於露出了驚慌,承載秘密的盒子已經被徹底從幽深的心湖中挖出,即將落鎖開匣,真相大白。
果心眨眨眼,狡黠的瞳孔碧光鱗鱗:“他們其實是被你殺的對吧?然後你騙德川家康說他們是被日月神教的人殺死。”
“武士當以忠、禮、武、信、質五則自省。”果心口中嘖嘖不已:“殘殺同僚,對自己的主公說謊,你日月可見的忠心去哪裡了?”
“為什麽呢,讓我來想想,是為了掩蓋一個事實。或者說,一個人。”
果心每說一句話,百地宗秀就後退一步,無一言辯駁。在真相面前,世間所有的謊言都是徒勞。
果心鼻尖抽動,像一條修煉千年的犬神般在空氣中嗅著,而後閉目自語:“是了,就是這個味道,自戀自大。你和那個明國軍官身上都有他的痕跡,他一定沒死!”
果心和百地宗秀的距離近得幾乎觸手可及。
但雙方都沒出手,百地宗秀不能,果心的每一句話都如神佛降下的驚雷霹靂,轟得他神魂交錯,他的氣息現在如轉入險灘的河流,凌亂竄急。
他臉色蒼白,嘴唇顫抖,般若幾乎要從指間滑落。
他整個人全亂了。
果心則不必,對他而言,真相是勝過世間一切刀劍的武器,他將殺死對方的靈魂。
“等價交換,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黑木崖大戰的真相!”
就在果心和百地宗秀“夜話談心”的同時,伊東佑喜正率領天蓮教徒重新組織城內布防。為了防止兵變,伊東佑喜並沒有把加藤小五已死的消息公諸於眾,而是用從他屍體上拿到的令符把城內的士兵全部調往城外駐扎,城內的防務就暫時由天蓮教全面接管。
他心中清楚,只要明日豎起叛旗,和越後軍前後夾擊便大局底定。無論勝負如何,太政大臣都會以領地不靖的罪名勒令德川家康交出武藏國,先砍掉這老烏龜的一隻膀臂。
豐臣秀吉的旨意此時就在他懷中。
當他行至三之丸的城門處,他扭頭對身後隨從道:“你們就留守在此,我先回去看看大師那邊如何。”
隨從們沒有應聲,只是張大嘴巴,手指著黑暗中的城門洞,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怕的事物,臉色滿是震駭畏怖。
伊東佑喜注意到他們怪異的神情,返身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他眼前,兩扇厚逾兩尺的城門,正在一陣悠長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開啟。
果心早已下令四門緊閉,是誰敢違命開城?莫非城外有緊急軍情?
更令他驚駭的是,城門本是從裡面鎖著的,上好的三道粗重門閂此刻如細小的枯枝般折斷。
不是衝車撞擊,是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把推開,毫不費力,舉重若輕。
月色下,前有一人。
黑緞般的長發招搖輕舞中襯著雪膚花貌,濃黑劍眉下是明銳的星目,七分英氣更兼三分柔美。身姿高挑窈窕,衣快飄飄,高潔清雅得如同一隻白鶴,幾似展翅欲乘風而飛。,
來人左側腰間別著一支長笛,右側掛著一個精致小巧的酒壺。
伊東佑喜看得怔住了,他從沒見過這麽美的女人。
但本能告訴他,這不應該是女人!
女人沒有這麽重的殺氣!
尤其是那雙眼睛!
酷寒的猶如萬仞冰川。
仿佛要殺盡世間萬物。
“來晚了,不過總算趕得及。”來人微笑,抬起手,纖細蒼白的五指沐著月光銀輝,彈指一瞬。
暗器破風之聲!
比一切暗器更可怕、更尖銳、更快疾的劃空之聲!
伊東佑喜大吼一聲,龐大的身軀快似驚電,驀然撲下就地翻滾,作為堂堂甲賀高手,他從未這麽狼狽過!
但為了生命,再狼狽也顧不了。
“嘯嘯嘯”三聲,數點銀芒自他頭上飛過,哧地一聲,氣勁劃破了他光禿泛青的頭皮,紅細的血線自額頭淌下。
他驚怒莫名,翻身躍起。
然後他發現身邊的人已經全數倒了下去,死了。
“你!”他厲喝著伸手拔刀。他的武器是一把長約丈二的精鋼軟刀,共分九節,平時盤在腰間。
那人揚起了手,氣魄豪邁得如同大將號令三軍,沙場點兵。
一道電光直衝天庭。
如血電光。
伊東佑喜不及躲閃,他唯有反攻,軟刀風馳電掣般迎著那血光斬去。
電光盤桓而上,靈蛇般縈繞著軟刀。啪啪啪幾聲輕響,火星四射如刀身迸出的鮮血,精鋼製成的軟刀斷成數截。
血電再起。
不應是電光。
電光焉有斯利!
紅光一閃,伊東佑喜先是感到絲絲清涼寒意,滲入肌膚直入骨骼的冷。接著一瞬間覺得天旋地轉,映入眼簾的先是夜空,然後是大地,最後是自己失去頭顱的身軀,然後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能夠接東方不敗兩招,你也算是高手了。”
自黑木崖大戰後便銷聲匿跡三年的日月神教教主,今夜重出江湖。
循著喊聲,當二十幾名天蓮教徒蜂擁而來時便只看見遍地屍體和伊東佑喜人頭落地。
以及那月下長身卓立,傲岸不群的身影。
朦朧中身影輕飄飄的東躍一下,西掠一遭,揮手間陰司地府便又多了一票新鬼。
以常理論,一人獨闖敵營應遵循避實就虛,直搗敵軍主腦所在,盡量避免無謂的戰鬥。
但東方不敗不同,他來的堂堂正正,了無所懼。
東方不敗一出現,便是從城外直接破門而入,接著他在城門處開始發動攻擊,一出手先殺主將,再殺光城門的守衛。
二之丸的人,乍聞城門有異,緊急馳援,而在三之丸的守衛,這時也發覺城內有變,自左右夾擊,一時間,搶前圍攻的天蓮教徒越聚越多,他們都是教內精銳好手,立刻分工協作,結網包圍。誓不讓來人有脫逃的機會。
但他們想錯了。
東方不敗壓根就沒想逃。重重包圍中,東方不敗卻充滿了不在意、不在乎。
他獨身一人,他昔日在神教的同僚部下,朋友仇敵,不是早就在黃泉路上吃飽喝足,就是視他為仇寇,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他已習慣了孤獨。
眼前無數擎著刀劍的敵人正一波波湧來,如海浪撲擊汪洋中的孤島,似無停歇。
他笑了,笑得豪邁灑脫。
他哼起了歌,曲調淒涼優美,乍聽明是三分剛勁,細聆卻蘊有七分感傷。
他今日隻做一件事。
殺戮。
他以寡擊眾!
他一人殺他們全部!
由外至內,拾級而上,直入腹心,他就像一駕無堅不摧的戰車,由三之丸城門向著本丸天守閣一路碾壓過去,一直殺了上去。
他一點也不像是在動武。
他神態安詳的如一個畫家,正在專心致志的描繪一副空靈恬靜的畫卷。
他更不似在殺人。
他氣度優雅的如一個詩人,在花前月下,吟詩賦詞,乘風漫步,飄然自得。
但他所過之處,伏屍遍地,血流漂櫓。
惶急怒喝,奔走求援,慘嚎呼救之聲此起彼落,不絕於耳。
“二之丸有敵來襲。”
“來了多少人?”
“一個,只有一個人。”
“攔下他!”
“沒用的,我們的人上去多少死多少!”
“這不是人,是妖怪,調弩箭手過來,狠狠射!”
五十名弓箭手迅速搶佔要地,居高臨下,每人手中用的是連正規軍隊都極少裝備的連珠快弩,一弩十矢,連續擊發。
葵花寶典真氣運轉大小周天,在東方不敗眼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根弩箭的運行軌跡和分辨它們到達的先後。
箭雨中他翩翩起舞,如拈葉摘花般伸手便擷下一支箭,然後倒射飛回,速度比機括發出的還要快三倍。
眨眼間東方不敗抓放了五十支箭,五十名弩箭手悉數斃命,死於他們自己射出的箭下。
當東方不敗走到二至丸盡頭的廣場時,他頓足止步,微微仰首,遙遙注目著全城最高所在的天守閣。
那種可怕而熟悉的感覺第三次出現,無比清晰,無比濃烈。
東方不敗內心泛起一種強烈的預感,在天守閣內有極其可怕的敵人,而且必定和自己有極深的淵源。他必須立刻趕去,否則會有極嚴重的後果。
他周遭依舊還有敵人,但他們已經勢弱,他們握著兵器的手在顫抖,他們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所以不是他們包圍東方不敗,而是東方不敗包圍他們。
原本五百多名天蓮教徒只剩下百余人,縱然他們是訓練多年的精銳死士,但適才一面倒的屠殺已經超越了他們理解的范疇。再沒有人願意或者敢於上前,他們不怕死,但怕沒有意義的死亡。
“那個怪物終於停下來了,他是累了麽?”
“快去通知大師啊!”
“不行,他把著要地,我們過不去。”
“都在這了吧,好,一局定勝負!”東方不敗呼了口氣,環顧四周淺淺一笑,含貝小齒襯得唇瓣愈發紅豔。
他左手負後,右手食指無聲無息的揚起,一指擎天。
他的氣度風范再現當年的冷漠、倨傲、孤高乃至不可一世。
場內的天蓮教徒的視線全部被那根手指吸了過去,他們不約而同的升起一種高山仰止,天威莫測的感覺。
北冥有鳥,其名為鵬,扶搖而上九萬裡,絕雲氣,負青天,但以鯤鵬之能,卻仍不知天高幾許。
如果天空有極限,那麽這個極限就在眼前。
天地萬物,無一能於其上!
夜空陡然亮了,光明驅散了黑暗。
一輪紅日自東方不敗的指尖冉冉升起,所有人眼中映出相同的異象,所有人同時失去生命。
紅日雖明,但仍難以照亮人心的曲折陰暗,百地宗秀踉蹌著後退,他的淚,也滑落下來,沾濕了握刀的虎口。
果心手舞足蹈,興致勃勃的向他描繪了當日黑木崖上發生的一切,每一個人,每一句對話,每一個表情,細致入微的如千刀萬剮。
那些傳言都是真的,或者說真相比傳言更曲折淒婉。
教主,原來你真的那麽喜歡令狐衝。
這三年來你始終不願再重爭天下,是不是因為不能忘卻他?
三年來我自以為是,一廂情願的激勵您和我再戰天下。您那個時候是不是覺得我很無聊,很可笑?
我到底算什麽?一個供您打發時間,排解寂寞的傻瓜小醜麽?
家康公,果心是您請去的對麽?
您派那些助手跟隨我,是不是已覺得我不可靠?
您從一開始就只打算吞掉日月神教的財富對麽?
我騙您,恐怕您也早知道了吧?
這一切,您不和我挑明,是不是因為我已不值得信任?
信任?哈哈哈,一個殘殺同僚,欺騙主公的卑鄙小人,有什麽資格要求別人的信任。
原來我和加藤小五不過是一丘之貉,都是背主之徒,唯一的區別在於我更虛偽。
百地宗秀,你只是一個棋子罷了,自作多情的以為能左右棋局。你有什麽資格讓東方不敗和德川家康再度聯手,你真正了解過他們的想法麽?
你之所以還留在棋盤上,無非是還有利用價值罷了。
東方教主,家康公,我在你們心裡到底是什麽?
百地宗秀,你又究竟算什麽?
忠心?日月可見?
我到底忠心的是誰?
是誰!?
般若在悲鳴中落地,百地宗秀心中最後,最堅固的信念全部崩潰,東方不敗和德川家康就像兩個相向碰撞的巨大山峰,把他的心靈擠壓得分崩離析,他像個孩子一樣,失聲痛哭。
果心面紗之外的皮膚泛著興奮地紅潮,他饒有興致的欣賞著方才還強硬無比對手,如何在自己的話語中被一步步擊潰揉碎。
方才他隱隱聽到似乎外面有喊叫吵雜之聲。
但他沒在意,他太關注於摧毀別人的心靈,這感覺簡直如罌粟讓他飄飄欲仙,欲罷不能。
果心看著已幾乎搖搖欲墜的百地宗秀,如同父母對不成大器的兒女作最後告誡:“哎,勘次郎,你叛來叛去,現在自己都搞不清楚該是那一邊的了。你這一回是賣主,兩回也是賣主,索性賣的徹底點。跪下給我磕個頭,剛才的條件依然有效!”
果心站足了上風,但在狂喜中他保持著理智。百地宗秀武功高,也有豐富的領兵經驗,是個不可多得的將才。天蓮教要想日後能和豐臣秀吉分庭抗禮,迫切需要這種人才。
自己已把他對東方不敗和德川家康的幻想徹底扒了個乾乾淨淨,今天饒他不死,屆時再給些好處。那他還不死心塌地,任自己驅使。
但他猜錯了!
百地宗秀用盡氣力地啞聲回了兩個字:“做夢!”
“真不識抬舉。”果心眸中泛起狠毒的光芒,他揚起手:“哎,我真的好憂傷。”
他拇指對著百地宗秀的眉心摁了下去,他已能預想到那顆年輕頭顱在自己指下像西瓜一樣四分五裂。
大師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招至半途。
果心霍然撤招返身,整個人氣勢陡然變化。方才的他悠閑自得的如一只在陽光下閑庭信步的花貓,這一刻他如同全身豎起尖刺的豪豬,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都做好戰鬥的準備。
原本精雕細刻,包銅描金的天守閣正門碎成了無數飛舞的木片。一根雪亮晶瑩的銀針破空而來,帶著比世間一切兵器更尖銳,更鋒利、更猛烈的殺氣。
它迎風而上,逆擊果心!
果心大袖飄展,抽、卸、拂、掃,瞬間連續變換了四五種招式,皆是精妙絕倫。
他擋下了那枚飛針,但也被飛針逼退。
百地宗秀淚眼模糊中,一個熟悉的人已橫亙在自己和果心之間。
在生死關頭,他再一次出現,再一次把自己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
“教主。”
東方不敗純白的長衣外罩著一件紅色輕紗,不知是何材質做的,若有若無,散著星星點點的光輝,在燭火下暈染出瑰麗的色澤。
“好重的殺氣!你把我的人都殺光了?”果心雙眉一軒,對方身上的殺氣凜冽到連他這種修為都感覺到如冰針刺體。
“五百六十三。”東方不敗點指果心:“你將是第五百六十四個!”
“好久不見,東方教主。”果心目中燃起兩點綠芒,他忽又擺了擺手,自我糾正道:“不對,日月神教的那些苗狗都死光了,明國江湖上早就沒那一號了。你也不是什麽教主了。”
“我不是說了,讓你別離開軍隊麽。”東方不敗幽然歎息,掛懷的語氣中略帶輕責。
這話是對百地宗秀說的,東方不敗不屑於和果心做這種無謂的口舌之爭。
在方才對話中,兩人看似未動,但實則身姿步法一直都在進行各種細微的變化,彼此試探對方氣勢和防禦的破綻。
“你怎麽了?”東方不敗遊目一瞥,他竟發現百地宗秀在哭,他不過受了一點輕傷。但整個人似全無鬥志,了無生意,仿佛被什麽事傷透了心。
果心哈哈大笑:“傻孩子,你看東方教主多疼你,他是讓你帶著部隊在前面裝樣子,然後他自己在後面幫你解決一切,掃平整個岩摫。 有福你享,有難他當。”
“放心吧東方教主,你的小寶貝還沒被我玩壞。”果心尖聲譏笑,意極淫褻。
東方不敗的臉色驟然變了,他雙眸如冰刃,冷得似已切入果心的肌裡骨內。
東方不敗白袍外的紅紗竟然從身上飄了起來。在他背後開始不斷擴張、膨脹、越來越大,越來越薄,最後直至充斥整個天守閣。
恍如孔雀開屏,鳳凰展翅。
猶自沉浸在哀傷失落中的百地宗秀突然感覺手背、臉頰上傳來陣陣涼意,仰望上方,無數細如牛毛的雨絲,泛著晨星般的光彩,自空中施然灑下。
緋色的雨絲。
一種憂悒而哀傷的詩意。
“下雨了。”百地宗秀恍惚中喃喃道,但他隨即醒覺,天守閣四壁健全,上有穹頂,怎麽可能下雨?
雨從何來?
隨著雨絲落下,衝天殺氣立即異常蓬勃的升騰,充溢了起來。天守閣內霍然暗了下去,原本長約數尺,狂放起舞的燭火,被殺氣壓縮的僅剩下不足半尺。非但如此,連擺放著的桌椅、燭台、四面牆壁上掛著畫卷、飾品等都一起簌簌地在抖動。
假如這些死物也能擁有生命的話。那麽此刻天守閣內所有生靈都在驚悸中哭號顫抖。
東方不敗在憤怒中毫無保留的釋放全部殺氣!
狀若鬼神。
注一:日本戰國城池組成部分的命稱。大多數戰國城池從外至內,依次是三之丸、二之丸、本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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