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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不敗》第10章
豐臣秀吉回府不到一個時辰,他最好的朋友,五大老之一,加賀大納言前田利家便前來拜訪。  前田利家最近身體一直不好,所以也沒有去參加今天的例行朝會。當他得知朝會上發生的事情後,猶如五雷轟頂,簡直不敢相信這竟是真的。於是立即命人備轎趕往豐臣秀吉的府第查證。

  進府後,他一路風風火火來到內宅,方一坐穩便揮手示意那些小姓和侍女全部退下。然後焦急的問道:“太閣大人,我聽說今天朝會上發生衝突,還有人散布謠言說你當場把彈正少弼給殺了?這到底怎麽回事!”

  豐臣秀吉先飲了杯茶,然後不緊不慢的回道:“這不是謠言,我的確殺了彈正少弼。那是他自己找死,怨不得別人!”

  “啊?”前田利家臉都白了,顫聲道:“你、你,太閣大人,你怎麽可以公然在朝會上擊殺朝廷公卿,這樣跟謀反有什麽區別!”

  豐臣秀吉把頭一揚,毫不客氣的說:“謀反?笑話!扶桑之地我欲王則王,還用得著什麽謀反?犬千代,你今天是沒看到,這些狗屁公卿多囂張。我再不給他們點顏色看,只怕就要騎到我頭上了。”

  “啊呀。”前田利家急得都滿頭大汗,苦口婆心的勸阻道:“即使彈正少弼再無理,他好歹也是出身藤原五攝家系統,是朝廷的貴族。大人申斥他一頓,最多罷了他的官職也就算了,無論如何不該殺人啊。另外德川家康今日沒到,平日低調的公卿卻公然挑釁,只怕裡面大有文章。”

  “貴族?我呸!”豐臣秀吉一聽到這個名詞就像中了箭般的野獸似的跳將起來:“這幫蛀蟲除了會吟詩作畫,風花雪月外還會什麽。這個天下是誰打下來的,是我!是誰供給他們吃穿用度,是我!對,我豐臣秀吉是農民出身,連自己現在的名字都是花錢買來的。他們從來就瞧不起我,唯恐我控制朝廷。所以他們不讓我當征夷大將軍,只能當個太政大臣,就是因為我出身不是貴族!”

  豐臣秀吉越說越激動,他揮舞著雙手憤怒的咆哮著:“連明智光秀這個背主小人都當過三天征夷大將軍,我為什麽就不能當,為什麽就不能開設豐臣幕府!我不服!不服!”

  前田利家靜靜的看著陷於半瘋狂狀態的多年老友,目光中混含著驚訝、憐憫、痛惜以及無奈。

  一個人活在大千世界中,他可以選擇很多,包括職業、朋友,伴侶等等,但唯有出身是上天注定,無可選擇。

  扶桑第一高手、第一雄藩諸侯、第一銜級高官,在無數個第一所構成的炫目光環下,卻有一個汙點刺目而固執的存在。

  一個落魄的將軍依舊有眾多諸侯奉迎,潦倒的貴族後裔光靠出賣姓氏便可賺取千金。在扶桑這個最講究身份的國度裡,豐臣秀吉的父母卻恰恰是如草芥般卑微的農民。

  出身,是豐臣秀吉永遠無法回避的汙點,也是他內心深處那根最痛的刺。

  幕府將軍,永遠只能由出身藤原兩大豪門體系的貴族出任,其他諸侯縱使你如何英雄了得,如何兵強馬壯

  也無法染指半分。此乃鐵律,毋庸置啄。盡管豐臣秀吉靠著自己的卓絕武學和強大軍力力壓群雄,可以當到關白、太政大臣、太閣,卻始終不能當上征夷大將軍,開設豐臣幕府。

  當數十年如一日的頑強努力、不懈鬥志面對千百年延續下來的威權鐵壁,又是何等渺小無助。

  所以豐臣秀吉統一扶桑後不顧民力疲憊,以及內部德川家康為首的部分諸侯尚未完全臣服,

強行發動征服高麗的作戰,就是希望能建立不世功業從而破除祖例,開創豐臣幕府。讓自己,讓豐臣一族,在扶桑的歷史長河中留下光輝的一筆。  不知過了多久,當看到豐臣秀吉起伏的胸膛緩緩平息,面頰上因情緒激動泛起的暗紅也逐漸散去。前田利家垂下頭,悲歎一聲道:“滕吉郎,人間五十年,往事猶如夢幻!下天之大,豈有長生不滅者?你我都已經年過半百,這幾十年來興衰成敗、生死榮辱還見得少麽?也應該明白,有些事情,是上天注定不能強求的。”

  豐臣秀吉高昂著頭顱,目光中透露著凜冽的殺氣,一字一句道:“就算是天數有定,我也要與天抗爭!跟那些貴族比,吟詩作畫,附庸風雅我不在行。但是我會殺人,一聲令下就能讓千萬人頭落地,這個能耐他們有麽?誰反我,就殺誰!我倒要看看,他們是不是刀槍不入!”

  前田利家眼見勸阻無效,隻得苦笑的轉移話題:“明朝使臣已經抵達扶桑,不知太閣大人打算什麽時候和他們見面,協商從高麗撤軍的問題?”

  “撤軍?”豐臣秀吉拈著齶下的山羊胡,半開半闔的的雙目中詭芒閃動:“時機未到啊,現在我們還有賭本,不是走這最後一步棋的時候。”

  “還要打?”前田利家一聽就懵了,連續數年征戰扶桑早已民力疲弊,議和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但沒想到豐臣秀吉竟然還要繼續打。這簡直是要把整個扶桑國推向無底深淵。

  前田利家再也忍受不了了,站起來語氣強硬的疾呼:“大人,打仗靠的是人、錢、糧,這三樣我們都比不上明國,不能再打了,再打國家就完了!”

  面對前田利家罕見的強硬,豐臣秀吉倒是毫不在意反而笑呵呵的拉著他坐下,耐心解釋道:“談和麽,這是一定要的。但現在談,我們能得到什麽?”

  豐臣秀吉把雙手一攤:“一無所有!所以我要趁雙方議和這個最好的掩護,來個出其不意,狠狠打一下,只有把明國打疼,我們才能攝取更多的利益。”

  前田利家雙目無神,喃喃道:“三年了,打了三年了,太閣大人難道還沒看出來扶桑決不是明國的對手麽。不要異想天開了,把軍隊撤回來吧,我求求您,不要再讓我們的將士曝骨海外,魂飄異鄉了。”

  “不,犬千代你誤會我的意思了。以我們現有的兵力,根本無法正面擊敗明軍佔據高麗。這一點我很清,我打這一仗,其目的不在於取,而在於毀!”

  “毀?”前田利家細細品味著這個字的含義,目光無意中看到了屋內擺設的日歷,雙目驀地一亮。

  “大軍出擊的目標難道是?”

  “對,糧食”。豐臣秀吉用力一拍桌子,哈哈大笑道“我要毀的是高麗的糧食,而不是任何一座城池。去年,我們和明國軍隊在釜山以北反覆拉鋸,當年的收成基本毀了,一粒糧食都沒入庫。現在高麗就指望著今年春耕的那批糧食救急呢。但我能讓他們如願麽?當然不能。只要大軍出擊,把戰爭延長到九月份,打,把耕地全部毀掉,把產糧區徹底打爛。也許要損失一些軍隊,但可以讓高麗人的秋收全部完蛋!讓他們

  全部變成饑民!到時候我看你明國怎麽辦,你不是號稱天朝上國麽,不是來救助高麗麽?好啊,這事不能不管吧?但那可不是三兩萬人,而是上百萬張等飯吃得嘴啊!犬千代你想想看,上百萬災民滾滾北上找明國人要飯吃,那該是多麽壯觀的場面啊!”

  豐臣秀吉說得眉飛色舞:“我們在高麗就只有那十萬軍隊,再多也就是十萬張嘴。但是明國不同,一下子背上上百萬災民的大包袱,就算他再物產豐富也難以招架。到時候就的乖乖坐下來,答應我們一些條件。

  十萬博一百萬,這個賭局值得下注!”

  豐臣秀吉笑得前仰後合:“德川家康勾結那些公卿暗地策劃和明國和談,以為弄成既成事實所以我被迫默許。錯,我是將計就計,正好利用明國使者這個最好的掩護來突出奇兵。哈哈,怎麽樣,怎麽樣,我這個計策不錯吧!”

  就在豐臣秀吉雄心勃勃,想著借明國使團這意外變數進而偷天換日,一舉翻盤的同時。在大阪某個不起眼的小酒館內,顧長風和田啟雲正在盡情的品味著家鄉的美酒。

  入住驛館不久,田啟雲這個酒蟲便跑來說此處清酒淡而無味,自己尋到了一個酒館專賣中土美酒,接著不容分說拉著顧長風便走。紫陽年少初到異邦,好奇心自然也不小,當即便一起跟來。

  三人出了驛館七轉八拐走了約摸半柱香的時間,來到田啟雲所說的那間酒館,果不其然,非但供應的均是中土美酒,就連跑堂的夥計也清一色的中土人士。一打聽原來這酒肆乃是個旅居扶桑的“歸化人”所開辦的。

  扶桑自從邪馬台古國時代開始,就和中土大陸保持著密切的聯系,雙方政治、文化以及經濟方面的交流絡繹不絕,這種聯系更是在隋唐兩代達到了頂峰。如今雖然世事變遷,遣唐使已成往事,明國和扶桑更在高麗兵戎相見,但兩國民間的交流始終不曾斷絕。大陸的沿海省份有些人因為避禍、破產等一些原因紛紛東渡扶桑,借此隱姓埋名重新開始生活。由於扶桑各方面都很落後,所以官方對於這些來自文化、經濟高度發達的中國移民定居扶桑並不禁止,而是采取默許態度。

  這些移民中的絕大部分都在一兩代以後通過改名換姓以及和當地居民通婚,順利地融入了扶桑社會,進而成為一個標準的扶桑人。但也有極少一部分人,他們雖然迫不得已背井離鄉來到異國,但心中始終無時無刻不思念著故土,所以無論姓氏和裝束依然保持著中土的特色。扶桑官方將這些尚未入籍的異國人統稱為“歸化人”,在飲食住行等方面多有歧視。

  那些夥計對於在異國遇到故土的官員多是驚喜交加,招待起來更是格外殷勤,時不時向三人打聽故鄉的近況。一時間,小小的酒館內歡聲笑語,氣氛很是熱絡。

  “起風了,”,不知誰忽然說了一句,顧長風往酒肆外一望,果不其然,暮色中憑的刮來一陣冷風。他不禁想著這要是在京城月勝齋,來上二斤烤羊腿,在燙壺好酒,暖暖和和的該有多好。

  “掌櫃回來了。”一個正在倒酒的夥計突然叫了起來。

  眾人放眼望去。

  在深沉的暮色下,一人以寒風為伴,正朝著酒肆走來。寒風卷起大把大把的落葉,然後狠狠擲在他的身上。那人雙手各提了一個酒壇子,腋下還各加了一壇,那酒壇子著實不小,一壇酒怕也有百十來斤的分量。

  但他依然還是那個千秋不變的步伐,一步步向前走著。刻板而默然。

  看著這個逆風而行的人,顧長風心頭突然泛起一種感覺,似乎這個人根本沒有靈魂,而只是一句空空如也的軀殼,重複著一些簡單的動作而已。但偏偏這個人又給自己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似乎在那裡見過。

  那人步入酒館後也不看店內的客人,徑自來到櫃台旁放下酒壇,接著向幾個夥計交待了一下第二天的工作便準備進入後院,仿佛店內的一切和自己全無乾系。

  端詳他許久的顧長風突然拍案而起,手指著那人驚呼:"令狐衝?你可是令狐衝?"言語中竟因過度激動而有些顫抖。

  此言一出,無論是大大咧咧的田起雲還是靜坐品茶,不動如松的紫陽均放下手中杯盞,幾道目光齊刷刷的射向這位酒館老板。

  昔日的華山派大弟子、獨孤九劍的唯一傳人、曾在林家老宅惡鬥東廠提督古今福、比劍贏了華山掌門嶽不群、更加和日月神教教主任我行聯手把號稱武功天下第一的東方不敗擊落萬丈深淵。

  如此具有傳奇色彩的一個人突然活生生的出現在眼前,怎能不讓在座眾人驚愕莫名。

  那人起初身子微微一顫,不過即刻便恢復常態,轉身看了看顧長風幾人的中土服飾,知道否認也是枉然。便淡淡應道:“想不到在扶桑這等海外之地,竟也有人認得我。”

  顧長風起身拉他入座,笑道:“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想不到在這裡竟然會碰到令狐兄。”

  在一旁冷眼旁觀的紫陽放下茶杯,直言道:“令狐衝,聽說你劍術高超,竟然連自己的師傅嶽不群都給打敗了,還廢了他的右手,可有此事?"

  令狐衝點點頭,回道:“確有此事。”

  紫陽冷笑不已:"昔日太公家教有雲:弟子事師,敬同於父,習其道也,學其言語。忠臣無境外之交,弟子有柬修之好。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江湖上都說你做事離經叛道,不拘小節。做徒弟做到把自己師傅給廢了,還真亙古少有"

  面對紫陽的咄咄詞鋒,令狐衝面色平靜如水。他見對面這位少年道士濃眉大眼,鼻直口方,一臉正氣不是個奸狡之徒。又知道自己師傅平日偽裝極深,在江湖上素有俠名,真正知道他偽君子面目的寥寥無幾,這少年也是不明真相,基於義憤才質問自己。

  再回想起自己當日沉船後被過往船隻搭救方才死裡逃生,輾轉來到扶桑,那些前塵往事,對錯是非,又何必再提。隨即應道:"我令狐衝只是個無形浪子,做事也沒甚規矩,只求對得起天地良心便可。"

  紫陽還待再說,身邊的田啟雲卻哈哈大笑道:“江湖之事,本就是以武為先。誰的拳頭硬,誰就有理。這做師傅的反而教徒弟給打趴下了,未免也太銼了些。這樣的師傅,不要也罷。”

  說到這裡,田啟雲話鋒一轉:“紫陽老弟你莫要不服氣, 當年日月神教縱橫天下,江湖人人為之側目。我和你師叔曾犯在他們手裡,差點連命都丟了。但令狐兄弟卻敢單槍匹馬去尋他們的晦氣,這是何等膽色!

  那東方不敗武功號稱天下第一,竟然也敗在他劍下。當真年輕有為,了得,了得!”

  顧長風狠狠瞪了紫陽一眼,端起酒碗誠摯的道:“令狐兄,我師侄年少氣盛,言語多有冒犯,還請海涵。”

  “敬你,黑木崖的英雄。”田啟雲笑著也端起酒碗,遙對令狐衝。

  黑木崖的英雄?

  一個無論愛情、友情還是道義,最後都輸得一無所有的英雄。

  三年前的傷口再次被撕得鮮血淋漓。

  令狐衝的心疼得縮成一團,他把滿腔悲慟化為大笑,將碗中的美酒一飲而盡。

  夜沉了,萬物寂寥。

  令狐衝獨自坐在早已空無一人的酒館內,桌上一抹縹緲的燭火在閃動。

  微弱的燭火下,令狐衝輕輕拔出那把早已鏽跡斑斑的長劍。

  醉裡挑燈看劍,夢回吹角聯營。

  他閉上眼睛,靜靜的把劍貼在腮邊,細細品味著那種冰冷的感覺,這裡承載了他太多地回憶。

  往事紛遝而來,苗區、林家老宅外、湖邊、黑木雅的密室、浪人營的月光、還有,最後消失在天際的那抹往淒絕的紅。

  不知不覺間,冰冷的劍鋒已經放在了脖子上。令狐衝忽然心想:“如果就這樣一下劃下去,是不是一切就都解脫了。”

  你,究竟是黑木崖力挽狂瀾的英雄,還是一個不知生存意義的酒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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