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耳之主聰,目之主明,一葉蔽目,不見泰山。兩耳塞豆,不聞雷霆。 選自《鵑冠子*天則》
在距離黑木崖三百海裡外的海面上,陣容嚴正的扶桑艦隊猶如一群匿藏在黑暗中隨時準備捕食的惡狼,沉寂而危險。
當百地宗秀踏上那位於船隊中心的安宅巨艦時,長長呼了一口氣,心中不禁漾起一陣久別重逢,遊子歸家的溫暖。正了正儀容,百地宗秀暗自運功壓製住自己的內傷,盡可能的使蒼白的臉色變得紅潤一些。
在兩個小姓的引領下,百地宗秀步入寬敞的船艙內,舉目四望,心頭猛地一顫。主公德川家康居中,服部半藏、本多忠勝、那須賀左、加藤小五等嫡系高手全部到齊。
按照原先的約定,這只是德川家康和東方不敗討論最後合作細節的一次會面,主公的陣容和排場,似乎有些過於“隆重”了。
“勘次郎,來,快坐下。”,德川家康笑著對百地宗秀招招手。
百地宗秀施禮後坐下,一年沒見,主公對自己依舊是那樣和藹可親,只是鬢邊多了幾絲白發。但奇怪的是,包括最為看重栽培自己的服部半藏在內,其他人全都有意無意回避自己的目光,仿佛當自己是個陌生人。
“勘次郎,我們好像還少一位貴賓,東方教主為什麽沒來?”,德川家康隨意點出一個重要問題。
百地宗秀渾身一緊,關於這個問題答案他在來之前已經在心裡反覆思考過。答案是絕不能說出任我行逃跑的事情,否則會大大動搖德川家康對東方不敗的信心,使東方不敗的處境更加窘迫。於是他立刻拿出事先編好的一套說辭,說由於起兵在即,東方不敗要坐陣調度,以壓製可能出現的反對勢力。
“哈,主公跋山涉水,不遠千裡而來,東方不敗竟然說不來就不來,也未免太不把主公放在眼裡了吧?”
百地宗秀不禁又驚又怒,因為說這話的既不是德川家康也不是身為名臣宿將的本多忠勝和服部半藏,竟然是從在這裡官位最低的加藤小五口中說出,一年不見,這小子怎變得如此囂張?
百地宗秀狠狠瞪了他一眼,繼續對德川家康匯報,從自己進入日月神教的開始,歷經鎮壓元老派叛亂,擊敗朝廷征討大軍,收服川西苗大軍等等,一直講到東方不敗計劃六日後起兵,希望主公按照原定計劃,開始運送第二批軍火。
“聽上去還不錯。。”德川家康撚弄著自己的胡子:“大家的意思呢?”
“主公,東方不敗掌權這一年以來,日月神教內訌頻仍,外敵連綿不休,可見此人跟昔日的武田信賴(注一)一樣,根本是個志大才疏之輩,跟他合作還萬望主公慎重。”,那挑釁的語調再度漾起,說話的還是加藤小五。
“加藤小五!”,百地宗秀猛地提高了聲音,正色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希望你不要為一些連自己都沒見過的事情在這裡妄下斷語!”。以往加藤小五就跟自己不合,但絕沒有膽量正面對抗,今天這小子是怎麽了,竟然一再和自己唱反調!
加藤小五揚著清秀的面龐,雙目毫無畏懼的和百地宗秀對視。
看著對面的加藤小五,百地宗秀忽然覺得他整個人有了某種脫胎換骨的變化,身上更多了一種捉摸不定的氣勢,尤其是那雙眼睛,仿佛有種深邃而讓人沉淪的的吸引力。
“這小子,到底,”百地宗秀內心一急,牽動傷勢複發,咳嗽不止臉上血色褪盡。
“好了,
德川家康一擺手:“小五說得也有道理,我還要詳細考慮,勘次郎你就好好先在這裡休息幾天。” 主公什麽時候如此器重加藤小五了?百地宗秀心中暗自狐疑,正巧服部半藏向自己看過來,兩人視線相交的一刹那,百地宗秀驚訝地發現他面色凝重異常,對自己緩緩搖了搖頭,然後垂首不再吭聲。
“勘次郎,你這趟中土之行我大概已經知道,沒有辱沒了我德川家族的威風,做得很好,這是你應得的。”德川家康從懷裡掏出一封書函,隨手一抖,紙張平穩的落在百地宗秀眼前。
百地宗秀定睛一看,不禁渾身一震。那是一封褒獎狀,主公封自己為武藏國岩槻城城主。這岩槻乃是昔日北條氏強力支城,領地足有七萬石!
我是城主了??
多年的夢想實現的那一刹那,百地宗秀卻沒有欣喜的感覺。因為這夢想的代價,是要背棄一個自己無比敬慕的人。
日月神教現在的情況,錯綜複雜,各方勢力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任何一個局部的變化,都會導致整體的天翻地覆。
只要一切順利,從東方不敗起兵造反的一刻起,日月神教乃至全體苗人就等同於徹底和官府決裂,再也沒有回頭的余地,只能跟著東方不敗走下去。
反之,如果這個時候扶桑取消對東方不敗的支持,那麽苗人的士氣必然大損,東方不敗的威信更加一落千丈,以川西苗那些人唯利是圖的個性,很有可能就會反咬一口,掉頭跟任我行勾結去換取更大的利益。
“很意外,是麽?漢人恨我、怕我,說我是苗狗,是大魔頭。現在苗人也棄我、反我,罵我是叛徒,是老賊。”
“這條路,雖然走得很辛苦,但我東方不敗做事從不回頭。如果你相信我,就留在這裡和我一起見證日月神教的光輝勝利。如果你害怕,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在和官府決戰前的一夜,在碧海星空下,東方不敗對自己說的那番話言猶在耳。
無論處於多麽困難的境地下,都能堅持自己的理想和信念,並為之不停地努力,就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孤獨的英雄,我可以背棄你麽?
可以麽?
百地宗秀隻覺得手中的信紙重逾千斤。
“不!”百地宗秀雙手像是完全失去了控制,褒獎狀飄飄搖搖得滑落。
“主公”百地宗秀五體投地,“咚咚咚”地連續磕著響頭:“主公,我記得您跟我說過,唯有東方不敗起兵造反,禍亂大明東南半壁江山才算我們成功。如今圍山九軔,還差一點點就可以成功了,希望主公不要放棄,這樣我接受您的分封才真正問心無愧。我求求主公了!”
德川家康微微歎口氣,揮手讓其他人都推出去,偌大的船艙內,空空蕩蕩就剩下他和百地宗秀主仆二人。
德川家康站起身,右手輕輕搭在百地宗秀頭頂,一股溫和的內力從百會穴灌入,這股內息醇正渾厚之極,它好象一道奇異的暖流,自頭頂緩緩送過來,瞬間將他輕輕包裹。百地宗秀隻覺得一時間全身暖洋洋的,就象征個人浸泡在溫泉中,全身經絡變得無比舒展通泰。
不知道過了多久,德川家康把手拿開,說道:“堪次郎,你原本受了很重的內傷,體內還曾經有不少淤血。但是在我之前另有高手已經用內力替你打通經絡,化解淤血。這股內力屬性陰柔,功力之深除了太政大臣豐臣秀吉外為我生平僅見。是東方不敗麽?”
百地宗秀感激地說道:“多謝主公為我療傷,的確是東方不敗救了我。”
德川家康點點頭:“堪次郎,我隻問你一句:如果我繼續支持東方不敗,你能保證他帶給我足夠的利益麽?”
“能,還是不能!”
百地宗秀鼓足勇氣,唇間清晰的突出一個字:“能!”
“好。”德川家康一擺手,製止百地宗秀後續的解釋。
“只要你說能,那我就繼續支持東方不敗。別人懷疑你,但我德川家康相信你!”
“我相信你。 ”
“謝,謝謝主公!”百地宗秀聲音有些哽咽,他眼圈發紅,鼻子發酸,幾乎要流下淚來。作為一個忠心的部下,所期望的,無非就是主公的欣賞和信任。
“哈哈哈!男子漢別哭鼻子!”德川家康忽然大笑著,把沉重地氣氛打破。他往百地宗秀肩膀上一拍,道:“好,起來吧。你在這裡休息一夜,明天就回去,第二批軍火我準時運到!”
當百地宗秀來到船前的甲板時,原本明媚的天色不知何時已變得有些陰沉。情緒慢慢冷靜下來,回想起大家對自己古怪的態度以及加藤小五出人意料的變化,一場普通的會面卻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百地宗秀這一刻忽然有一種不祥的感覺,而真想就像這烏雲背後的陽光,呼之欲出,卻又難窺全貌。
在同一時刻,另一艘大船上,加藤小五小心翼翼的邁進艙門,還未說話,一個聲音已從裡面傳來:“計劃有變,是麽”。
加藤小五微一錯愕,隨即浮現出敬佩的表情,恭恭敬敬對那人說道:“是的,一切都被您料中了。我們已經不能再信任他,主公希望您立刻動身。”
“好,”那人轉過身,白衣如雲,劍眉星目,不是東方不敗又是誰?
只是,眼角眉梢間少了分睥睨天下的霸氣,而多了分詭譎莫測的邪氣。
“德川家康這次怕是所托非人,不過也好,這樣你才能有出頭的機會。取代他,拿走原本屬於他的一切,你準備好了麽?”。
“是的。”加藤小五謙卑的跪下:“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