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都微微垂下了頭,事關重大,誰也不敢妄言。 “沒關系,就說心裡想的,在我面前沒有不可以說的話。”,見半晌無人說話,德川家康神色溫和的催促道。
一個好的領袖,不但要會分辨、采納部下有用的意見,更要能讓部下在你的面前能暢所欲言的說出心裡話。德川家康就具備這種能力,這也是德川一族家業幾十年來始終屹立不倒的原因之一。
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三人自然不能在保持沉默了。服部半藏和百地宗秀一齊望向本多忠勝,三人裡他官位最高,年齡最大,理所當然的由他先說。
看著大家的目光都交匯在自己身上,本多忠勝咳嗽了一聲,隻好硬著頭皮發言道:“主公,我覺得您不應該去。”
“哦,平八你認為我不該去?為什麽?”德川家康饒有興致的看著本多忠勝。
“理由很簡單。第一,您是天皇陛下冊封的正二品右大臣,作擁關東八國,麾下十萬三河兒郎驍勇善戰,論實力,論官位僅次於太閣大殿一人而已。而那日月神教想來無非是些苗族蠻夷草寇,東方不敗雖然武功高絕,也隻是一介匹夫,和您比起來,身份天差地別,哪裡有跟您會面的資格?第二,孫子兵法曰: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們並不了解東方不敗邀您會面的目的所在,就貿然赴約。萬一他意圖對主公不利,我等身死事小,主公身為一軍之大將,萬一有個閃失,就追悔不及了。”一口氣說完後,本多忠勝雙手前俯,額頭
用力叩在柔軟的榻榻米上,提高聲音道:“請主公三思慎行!”他乃是征戰殺場多年的大將,內力雄渾,加上語氣急促,聲音在宿間內嗡嗡回繞不絕。
這時本多忠勝的心裡很有些不快,他本來鎮壓國人眾叛亂馬上就要成功,卻讓主公十萬火急的召回來,就是為了看這個東方不敗?區區一個苗族蠻子,連一官半職都沒有。值得主公這樣大費周彰的去查探麽?他感覺不忿,更感覺不值。
“嗯。”德川家康面無表情的點點頭,站起身來回踱了幾步,繼續發問
“正成,你呢?”
“主公,忍者只知道服從,我沒有意見。”服部半藏上身挺得筆直,語氣平淡無味。
德川家康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麽說,隻是無奈的苦笑了一下,並沒有再追問。他慢慢走到那個刻著滿山櫻花的屏風前,右手尾指的指甲輕輕刮噌著那一朵朵鮮然欲出的花朵。
“堪次郎,到你了。”
百地宗秀心神一凜,抬起頭來,神情肅穆莊嚴,斬釘截鐵的道:“主公,我覺得,您應該去!”
話一出口,語驚四座,本多忠勝和服部半藏的目光齊刷刷的看過來,神情中充滿了驚訝和疑問。而德川家康依然背對著百地宗秀,悠悠然的欣賞著櫻花屏風,輕描淡寫的反問了一句:“你說我應該去,為什麽。”
“因為,我們需要借助他的力量,對付一個人!”
從一進屋開始,百地宗秀的心思就在圍繞著東方不敗盤算個不停。從主公給大家看的那兩封信,到東方不敗表示要跟德川家康會面,百地宗秀把這些事情串起來一分析,一步步捋清思路,抽絲剝繭,對方的真實目的昭然若揭。他是有求於德川家康,迫切的希望借助德川家康的力量去達到自己的某些目的。之所以前面殺死己方那麽多高手,以及破壞己方在東南沿海的所有暗樁生意,並不是一種敵對的姿態,
相反的,是故意展現自己的驚人實力,從而引起德川家康的注意,進而達到雙方合作的目的。既然是合作,那麽也一定會有己方的好處在 內。中土富庶豐饒,日月神教擁眾數萬為武林第一大派,而這東方不敗顯然也不是泛泛之輩,就衝他能一舉瓦解秘密貿易網來看,這需要何等精確的情報搜集力和高超的統籌計劃力。如果能結交這個強援,對主公的霸業必然有莫大幫助。 剛才本多忠勝說的那一大篇話,看似言之鑿鑿,實際上空洞無物。自己跟隨主公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是深知他是個利益為上,務實不務虛的人,隻有有獲得利益的機會,是一定不會輕易放過的。至於東方不敗是否會加害主公,百地宗秀認為既然雙方“合作”這個大前提定了,那這種可能性幾乎是不存在的。
“對付誰?”德川家康雖然還是背著身,但是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在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
聽到主公問自己,百字宗秀向前跪爬了兩步,認認真真道:“這,就要從當年您和太閣大殿(注二)聯手消滅北條氏講起。那一戰後,他一統扶桑,位極人臣。在劃分領地的時候,他的領地集中在最富庶地方――近畿和濃尾,而且還獨佔了以佐渡、生野、石見的金銀礦山等為首的全扶桑最好的金銀礦山,並直轄京都、大阪、界市、博多、長崎等最重要的商業和貿易中心城市。界市的小西隆佐、博多的神谷宗湛、長崎的村山等安這些富甲一方的大商人,全成了他的禦用商人。可他又是怎麽對待主公您的?把您移封到關東八國,名義上領地擴大了,實際上這裡土地貧瘠,盜賊四布。還想起我們當年追隨您來到這裡的時候,那時的江戶,實在、、”說到這,百地宗秀垂下頭來,故意露出沉痛之色,眼角悄悄瞄了瞄右邊的本多忠勝。他之所以不直接切入正題,而是七拐八繞說了這麽一大通,就是要激起一直對移封關東耿耿於懷的本多忠勝的同仇敵愾之心,淡化因自己當眾跟他唱反調而帶來的不快。這個德川麾下的第一號大將,可是不能輕易得罪的。
果然,一聽百地宗秀提起移封的事情,本多忠勝用力一拍大腿,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迸現,嘴裡還小聲嘟囔著。
看到本多忠勝意料之中的反映,百地宗秀嘴角微微上翹,自己目的達到了。同樣的意見,用不同的話表達出來,往往結果會南轅北轍。語言和殺人一樣,都是需要技巧的。
“好,有見地。”德川家康豁然轉身,讚賞的看著百地宗秀,戟指道:“堪次郎,說下去!”
“是。”百地宗秀一點頭,繼續說道:“放眼扶桑,上杉、毛利、北條、武田等名門豪族或已煙消雲散,或已委靡不振。還能夠跟太閣大殿一爭雄長的就隻有主公您,所以他才要想盡辦法來削弱我們,移封事件隻是他開始付諸實際行動的第一步而已。到了文祿元年(明神宗萬歷二十年)四月,他坐鎮九州,發兵二十萬進攻高麗,一路勢如破竹,高麗小醜望風而逃,五月即佔漢城。然這高麗世代為中土藩屬屏障,明朝政府自然不能坐視不理。除了積極提供糧餉援助外,更直接派出重兵進行乾預,一系列曠日持久的拉鋸戰後,他的親信部隊損失慘重,目前勉強與明軍對峙於釜山一線。反觀主公您高瞻遠矚,沒有參加遠征高麗,我方部隊毫發未傷。但以太閣大殿的狡詐多謀,怎會看不出您是有意保存實力,隻是因為大敵當前才隱忍不發罷了。從眼前這個戰局來看,我認為兩方面議和的可能性很大,已經有消息說前線的小西行長在和明營互通使者,屆時議和成功,強敵一去,壓力頓消,隻怕接下來就要上演同室操戈的好戲了。”
“你是說豐臣秀吉可能會對付我,所以要我和東方不敗結盟,引為外援?”德川家康此刻正襟危坐,靜如山嶽,剛才的松懈之態早已渺去無蹤。
“你認為他不會對付您麽?”百地宗秀的回答是一個反問。
“不,他一定會”德川家康道:“豐臣秀吉心胸狹隘,當年他竊取信長公家業後,把昔日和他並列的那些宿老大將幾乎斬盡殺絕。柴田勝家、佐佐成正、瀧川一益,這些都是我的前車之鑒,何況當年我還跟他打過一仗,對麽,平八郎?”
“主公說得對。”本多忠勝神色激奮的道:“當年信長公信任重用他和明智光秀,最後全家就葬送在這個兩個叛徒手上。明智光秀舉兵軾主自立,而豐臣秀吉在信長公遇害後排斥他的三個兒子,用卑鄙手段篡奪他的霸業,行徑跟前者如出一轍。隻不過他勝者為王,明智光秀敗者為寇罷了。扶桑的江山應該由主公這樣的能者居之。”作為德川系的老臣,本多忠勝曾經數次參與對豐臣秀吉的戰鬥。出於對豐臣系的敵對情緒,不知不覺中他已為百地宗秀的話改變了立場。
“那你也同意我和東方不敗會面了?”德川家康看著本多忠勝,目光中滿是笑意。
“哦,是的。不,不過,勘次郎,你能確定那個東方不敗不會對主公不利?”本多忠勝還是有些不放心的問下首的百地宗秀。
“不能,我不是神仙。”百地宗秀回答得倒也乾脆,接著又道:“但我估計,平安無事的可能性佔八成。”
“好,我意已決,我決定跟東方不敗會面!”。看本多忠勝還想再說話,德川家康擺擺手,用這句話結束了討論。
“既然這樣,那主公打算何時、在那裡和東方不敗見面?也好讓我們事先布置一下,請主公吩咐。”本多忠勝雙手撐地,畢恭畢敬的看著德川家康。
看著對自己一副忠心耿耿的本多忠勝,德川家康神色略顯狡黠的回答道:“都已經安排好了,十五天后,東海見面。”
“啊?都安排好了?”本多忠勝和百地宗秀皆是怦然一動。
原來主公一早就決定去了,那還問我們乾嗎?
德川家康看著滿臉狐疑的二人,突然用力一拍身前的矮桌,哈哈大笑,笑的興高采烈,暢快淋漓,象是憋了很久一樣。良久,才忍住笑聲,說道:“好、好、好。其實我在招你們回來之前,就已經讓正成派人去聯絡東方不敗了。你們在完全不知我心意前,雖然開始意見相左,卻都是忠心為我。這次我和東方不敗的會面,牽一發而動全身,很可能會影響到扶桑跟大明的時局變動,意義非同小可,你們三個都一起跟我去,下去準備吧。”說完,德川家康特意走道百地宗秀面前,勉勵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勘次郎,你果然不負我望!”
也不知怎的,明明是主公對自己的慰勉之詞,百地宗秀卻覺得驚疑震懼,剛才主公這番話雖然說得很含糊,可字裡行間透露出對東方不敗的了解決不簡單,說不定還有自己所不知道的隱情在內,而他心中也早有了決斷。自己非但朦然不知,還自作聰明的在那裡侃侃而談。一霎間,百地宗秀突然想起了三國演義裡面的楊修。
想到這裡,百地宗秀緊緊俯身跪拜於地,覺得貼身的內衣濕噠噠的粘在身上,後背都是涔涔冷汗。
德川家康整了整衣服,用力拉開宿間的紙門,走到屋外的長廊,舒展雙臂,象是宣泄某種塵封多年的積怨似的用力吐了口氣。不知不覺間,天色已近黃昏,溫熙的陽光穿過厚重的雲層碎金般灑在豐饒的大地上。庭院內幾棵落盡繁華的櫻花樹上,三五隻小鳥默默的靜立枝頭。
德川家康平靜的神色中醞釀著即將噴薄而出的激情,那是英雄奪取天下的壯志豪情。先是臣服織田信長,再後來豐臣秀吉,雖然幾十年屈膝於人下,但權利的火種始終在內心熊熊燃燒,沒有一刻熄滅。終於,天見可憐,讓自己又等到了這麽一個機會,把這麽一個實力強大的潛在盟友送到面前。天下大勢,終將變化。
“杜鵑該叫了。”
象是和德川家康心意相同,小鳥們一聲歡快的鳴叫,撲楞楞一抖翅膀,一飛衝天,展翅翱翔於廣闊的天際。
“國中有大鳥,止王之庭,三年不飛,三年不鳴,然一飛則衝天,一鳴則驚人。”
注一:日本武士的標準衣服,就是類似坎肩的那種。
注二:太閣乃是日本官職名稱,正一品,相當於明朝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