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達政宗牙齒咬得咯咯直響,好歹他也是扶桑的一方諸侯,平日養尊處優就算德川家康和豐臣秀吉也要賣他三分面子。 姬無雙似是充耳不聞,依舊面對令狐衝說道:“在下偏居遼東一隅多年,以前從未進入中原。若是令狐先生沒有聽過在下的名號亦是常情。令狐先生自黑木崖一戰後名揚天下,世間多有攀龍附鳳,欺世盜名之輩,妄想挑戰閣下以自抬身價。也罷,在下今日就越俎代庖,先替令狐先生打發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扶桑小醜,而後再領教先生的劍法!”
一旁的伊達政宗聽著鼻子都快氣歪了,姬無雙這番話說下來,擺明了就是針對自己,更將自己比喻為欺世盜名的小醜。
說罷,姬無雙轉身又對田啟雲、顧長風等人說道:“練武之人,最大心願莫過於挑戰強敵。今日在下所作所為,一人獨立承擔,與列位大人無關。”
伊達政宗怒極反笑,陰森森的說道:“好,那今日我殺了你這個狂僧,也不算壞了扶桑和明國雙方的交情。”,說完,伊達政宗後退一步,握劍的手看似隨意晃動,長劍隨之緩緩舞動起來,接著越舞越快、越舞越急。明晃晃的劍身在烈日映照下,銀光流舞,如無數條銀蛇飛騰躍縱,穿射橫飄,其間夾雜著勁風鼓蕩,猶如風雷之聲。
在場之中的每個人都感覺的,一種巨大的壓力隨著伊達政宗的劍勢升起、膨脹、不斷的擴大。
伊達政宗雖練得是西洋劍術,但天下武學如百川入海,殊途同歸,一理通則百理明。他以扶桑武學入西洋劍道,自也是講求以勢為先,意行而劍動。
當風暴積蓄到達頂點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不禁生出這樣一種錯覺——伊達政宗的劍憑空消失了。
這就是速度的極致!
伊達政宗的劍勢如猛虎出狎,呼嘯而出。
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
姬無雙身上寬大的僧袍被席卷而來的劍風吹得如波濤般獵獵舞動,身上、腰間所佩的各類飾物也被吹得彼此碰撞連聲,攝人心魄。
姬無雙嘴角牽動,似笑非笑,左手自大袖中探出,不疾不徐的凌空畫了一個圓弧。
風暴立止。
仿佛那圓弧是一個深邃的黑洞,伊達政宗的劍勢不由自主的被吸了進去,而後無影無蹤。
場外眾人這才看清,伊達政宗的劍尖和姬無雙左手掌心遙向對應,彼此所距不足兩寸只要微一發力便可透掌而過。
伊達政宗面色有些發紅,他深深吐了口氣,長劍卻緩緩撤回。雖然看不到,但他明顯感覺到對方掌前有一個奇異之極的氣場,令自己的劍尖再難寸進。
剛才那一招,自己先發製人,以自身精元催動劍勢達到頂峰之際方才出擊,企圖一招分出勝負。不想對方用的什麽妖術邪法竟然完全化掉了自己的劍勢。讓自己發動全身功力做雷霆一擊盡中虛無,要不是及時連續調整內息吐納,此時便已被內力反噬所傷。
叮咚,一個銅板丟在了伊達政宗腳下。
“這就是你的第一招?賣相不錯!”姬無雙面無表情,在他眼裡這個所謂的扶桑高手不過是一個耍猴戲的而已。
“多謝,下一招還會更好!”伊達政宗竟然面帶微笑,但此時他反而沒有了暴怒的氣息,周身寧靜祥和。作為一流高手,又怎能連這點養氣的功夫都沒有。
他後退半步,雙眉緊鎖,眯著眼睛再度審視著面前的對手。此人來歷神秘,武功詭譎莫測,就剛才那一招來看,
他跟本國的三大頂尖高手相比也不遑多讓,絕對是自己生平僅見的強敵。 在場的除了田啟雲以外,其他明國和扶桑的高手均是第一次見到姬無雙出手,是以人人全神貫注,屏息觀戰,場內靜得掉針可聞。
伊達政宗身後的黑田如水瞳孔微微收縮,他咳嗽一聲,澀聲道:“伊達少將,”
伊達政宗立刻一揚手,截住了黑天如水的話頭,他自然明白後者的意思。但如今自己已是騎虎難下,不戰也得戰。若是落荒而逃,那非但一世名聲付諸流水,更會成為街頭巷議的笑柄。
這個臉他絕對丟不起!
在這片厚重肅殺之氣中,伊達政宗的第二次攻擊開始!
右手的西洋劍嗤嗤抖動,猶如雨打梨花,星星點點的劍芒飛卷姬無雙全身。同時他徒然發出一種類似飛鷹的尖嘯,接著整個人如陀螺般急轉。
這次伊達政宗是把整個人包在綿密的劍網裡面,就像一個全副武裝的大刺蝟,對著姬無雙狠狠的砸過來。
姬無雙巍然不動,左手再次揚起,在他眼裡,遑論衝過來的是一柄劍,一個人,或者是一頭牛,結果全無區別。
然而就在圓弧剛劃到一半的時候,一簇耀眼的強光瞬間迸發,伊達政宗整個身軀消失的無影無蹤。
五行遁術之日耀。
然而姬無雙閉上雙眼,幾乎同一時刻作出反應。
對於姬無雙這等級數的高手,判斷敵手的工具並非依靠眼睛。從某種意義來說,用眼睛獲得信息實在是太直觀,太輕松,從而也太不可靠,太容易被欺騙。
他們靠的是全身的毛孔、神經對殺氣的辨別和反應,那是常年累月千百次輾轉於生死之間的錘煉而成的一種類似於第六感的直覺!
與身一體,血肉相溶!
所以伊達政宗並不指望能靠這麽一個障眼法就迷惑住姬無雙,他還留下了一樣東西!
那把西洋劍!
但此刻這把無主孤劍,卻氣勢洶湧,殺氣衝天,仿佛還要執行主人未完成的使命去殺死對手。
如果你不是親眼所見,你絕不相信一把沒有主人的孤劍能爆發出那麽可怕的殺氣,雖然僅僅一瞬,但也足以干擾姬無雙的判斷。
出現在姬無雙側後方的伊達政宗如一抹飄渺的鬼魂,他手裡多了一柄輕巧的短刃,表面粗糙的刀身如蛇般扭曲蜿蜒,刃的那面薄得幾乎透明,上面綴著星星點點的小孔。
微風掃過,隱隱還有香氣撲鼻。
這乃是西班牙帝國下屬菲律賓總督古列將軍所贈的一把上等馬來刃。傳說這種武器又名馬來克力士,源自於古時馬來半島的滿者伯夷王國。這種刀刃除了手工精美,刀刃鋒利外最大的特點是全部由稀有的天外隕鐵打造,堅韌無比。期間打造時反覆淬火就要數百次之多,更厲害的是由於隕鐵刃面粗糙的,孔隙很多,在裡面注入毒汁後毒性可百年不退!
“狂僧,上路吧!”伊達政宗獰笑著,一刀斬下了姬無雙的頭顱。
“我贏了!”伊達政宗仰天大笑,一時間真是志得意滿,顧盼自雄。
然而周圍卻無半點喝彩之聲,人人都用一種極其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就連黑田如水也微微側首,神情既尷尬又疑惑。
“嘿嘿嘿,”一陣尖銳的冷笑如針一般插進伊達政宗的長笑聲中,聲音雖不大,卻清晰可辨,那、那聲音分別是從姬無雙那無頭屍身中傳來的。
伊達政宗駭然回首。
“是麽,我還是希望閣下看的清楚一些。”明明應該沒有頭顱的姬無雙此刻竟然昂首挺胸,眉宇間盡是譏諷嘲弄之色。
“哈哈哈。”四周的人一片轟堂大笑,就連一向不苟言笑的紫陽也也忍俊不止。
伊達政宗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這臉算丟到爪哇國去了。他借助背光的優勢先以日耀晃住姬無雙的雙目,再以殺氣附於劍體干擾其對自己位置的判斷,本以為一擊得手,不料聰明反被聰明誤,自己反中了對方的幻術。
姬無雙方才以薩滿教幻術大破伊達政宗的扶桑忍術,勝得端是漂亮。但他也心裡有數,自己此行目的是要和曾經號稱天下第一的東方不敗較量,其他最好不要橫生枝節。更何況強龍不壓地頭蛇,在扶桑異國之地也不願樹敵太多。
計較已定,他當即大袖一甩道:“兀那小醜,你這點微末道行也配在本座面前賣弄,還不速速退下,省得丟人現世!
若是到此為止,姬無雙此仗必然贏得完美,漂亮。
但今日,此時,此地,注定風雲際會,群英薈萃。
“武學之道,博大精深。汝見識短淺,坐井觀天還尤發大言,才真正可笑!”
又有人說話了!
又有高手到!
話音不高,溫和的就如白水一般。和姬無雙聲音中那股銳勁不同的是,這次說話的人飄忽不定,時左時右,時遠時近,令人完全無法判斷發聲者的方位。待到話音停下,眼尖的紫陽才驟然發現,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酒館正中,不知何時竟多了一人!
此人標準扶桑僧人裝束,素衣白袍,面罩輕紗,露在外面的雙眸開合間掃視全場,目光充滿驕傲和不屑。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臉色倏然劇變。
要知道,在場的都是一流高手,更兼有令狐衝、姬無雙這等頂尖好手。可謂十丈之內飛花落葉都休想能瞞過他們的耳目,然而竟誰也沒察覺到有新的人加入。
“果心大師!”伊達政宗和黑田如水齊聲抵呼,語氣中充滿了敬畏驚詫之意。
扶桑頂尖三大高手之一的果心居士也赫然出現,在場中人無不驚駭,就連姬無雙也微微變了顏色。盡管他不知道來人的名頭,但就憑可以憑空出現而令自己發掘不到這一手,就足以證明對方是多麽厲害的角色。
場內眾人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急促。一種混雜了緊張、戰意、期待等等諸多情緒的詭譎氣氛開始彌漫。
任誰都看出來了,不對,今日絕不對勁!獨孤九劍的傳人令狐衝、即東方不敗後的中土第一邪派高手姬無雙、扶桑三大高手之一的果心居士,到底是什麽原因讓這麽多頂尖高手全都碰到了一起?
恐怕眼前這個陣仗可不是喝喝茶,聊聊天可以化解的了的。
眾人中唯有令狐衝依然神情愉快,他笑呵呵的對顧長風道:“今天不曉得是什麽黃道吉日,各路神仙都跑到在下的這個小酒館來唱群英會。這位果心大師,您大駕光臨,又有什麽見教。”
姬無雙深深吸了一口氣,左足微微踏前半,兩隻肥大的袍袖猶如吃飽了風的船帆般漲起。黑色的雙眸眨也不眨盯住果心。如果說剛才自己最多隻用三成實力去應付伊達政宗的話,那麽眼前這個陌生人就必須用全部的精力。
在長白山大風雪中三十年修煉,自己的感覺已經敏銳到了“心眼”的地步,可是一試之下竟然全然無法感覺到對方半點氣息,仿佛就是一塊石頭!
這麽個大活人憑空出現感覺不到,現在連對方氣的強弱、流動、是否有敵意也分辨不出,這不但意味著對方的武功已經練到了英華內斂、返璞歸真的境界,更加能屏斷你的感覺。蒙蔽你的意識!
姬無雙不禁想起了長白山老獵戶間的一句諺語:當在林子裡突然看不見獵物的時候,那意味著你自己已經成了獵物!
這太可怕了!
“等等,你這個神棍,咱們還沒比完呢!”伊達政宗上前兩步橫在兩人中間,長劍依然直指姬無雙。
“嘿,你還來?我真是服了這位老弟。”果心居士指著伊達政宗直搖頭:“既然你非要丟人現眼,那我也無話可說,等會幫你誦經超度也就是了。”
“激將法。”伊達政宗也笑了起來“多謝大師好意,說不定我這最後一招就搞定這個神棍,你相不相信。”
“豬都不會信。”坐在酒桌前的果心不以為然地聳聳肩“你現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有多遠滾多遠,讓我來跟他較量。”
“伊達政宗,你已經出了兩招,這兩招簡直就是不知所謂,你還有一招,第三招最好像樣點,不要令我失望。”,姬無雙說話的時候,雙目依舊緊緊鎖定果心的身姿。
汗青朝顧長風眨眨眼,低聲道:“這扶桑蠻子就是缺根筋,明明打不過,還要死纏不休,真是不要面皮。我要是姬無雙,現在就一招把他廢了,省得唧唧歪歪在這裡刮燥。”
“他只是向姬無雙出了兩招,如果不出第三招,姬無雙自重身份也不會向他動手的。”紫陽很認真的回答道:“不過我看他很快就會沒戲,姬無雙前面只是耍他玩,到了動真章的時候,我看他一招就完蛋。”
話音未落,這第三招已經結束。
伊達政宗高大的身軀像一根稻草一樣倒飛出五丈開外,眼看就要仰面摔倒之際,黑田如水立刻動了。那鬼魅般的黑影隻一飄就閃到了伊達政宗身邊,空著的左手一抄便已穩穩扶住他的手臂,隨即向上一提把他拉了起來。整個動作如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令人難以想象他竟是一個雙足不良於行的瘸子。
伊達政宗古銅色的臉頰泛起一股似有似無的烏青,他雙唇緊閉,只是鼻孔重重哼了一聲。對著眾人雙手一拱後便和黑田如水拂袖而去。
他敗得徹底,敗得無話可說。
交手的過程是這樣的:
伊達政宗雙手一拍一拉,開合之間隱隱有光華躍動。
姬無雙驟然間身形急退,從開始背對伊達政宗變成了二人面對。那本已消瘦的兩腮大幅塌陷,仿佛只剩下一層皮包裹著骨頭。
伊達政宗掌中金光大盛,猶如一輪炎炎烈日,隱然有直飛衝天之勢。
姬無雙兩腮倏然鼓起,一種短促、尖銳的聲音自口中發出,精純霸道的真氣自丹田流轉升騰,仿佛如利劍直射而出。
三十年遼東苦寒之地的修煉——提呼一氣混元功!
那湛湛光華登時被姬無雙的氣劍刺穿,然後如陽光下的露珠迅速飛快的崩裂、潰散、消逝。
在無堅不摧的氣劍之下,伊達政宗魁梧的身軀仿佛變成了一張紙,不堪一擊,潰不成軍。
姬無雙擊敗伊達政宗後,轉過身來,見果心獨自坐在一張桌邊,從開始倒現在一直都沒出手。一時間他也有些吃不準這個突如其來的神秘高手到底什麽來意。當下便問道:“請問閣下今日到此,有何貴乾?”
果心淡然道:“路過而已,看看熱鬧。還以為能見到什麽高明武學,簡直是不知所謂。獨孤九劍?也不過是糊弄三歲小孩的招式而已。”
令狐衝沒有說話,高低又如何呢?成敗得失他早已看得淡了。
但顧長風卻忍不住了,從一開始這個扶桑僧人說話就陰陽怪氣,如今公然貶低中土武學,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冷笑著反駁道:“獨孤九劍乃是我們中土頂尖的劍術,就是當年第一高手東方不敗都敗在這種劍術下。閣下一個扶桑和尚,你又懂得多少!莫非還親眼見過不成!”
“嘿嘿嘿, ”果心的笑聲中充滿了諷刺和不屑,他輕輕合上茶杯蓋道:“不假!在下確是從頭至尾、一招一式都見到了。”
雖然今天的奇人層出不窮,大家早已見怪不怪,但果心說他見過獨孤九劍,卻如深潭投石,在場內激起陣陣波瀾。
不理會愕然的眾人,果心依然用嘲弄的語調繼續著:“還以為明國的武學有多了不起,什麽葵花寶典、獨孤九劍名氣吹的都上了天,結果使出來簡直讓人笑掉大牙。黑木崖大戰純粹就是一場猴戲,東方不敗還厚顏號稱第一高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根本是個徒有其表的廢物而已。”
“令狐先生,你認為呢?”
自黑木崖一戰後,東方不敗的名字就像留在令狐衝心頭的一根刺,時時讓他隱痛不已。
旅居扶桑三年,本以為時間可以撫平一切,可以遠離中原的恩恩怨怨。但是,夜夜夢回,腦海中卻總是那個人的一顰,一笑。
當日在斷崖間他只是,只是對令狐衝絕望又嫵媚的一笑,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把他打上懸崖。是不是他殺死自己的同門師弟,又是不是他和自己共度一宿,這一切已不再重要。
哪一刻,恩怨釋然,唯有情留心間。
今日他怎能容忍別人這樣肆意侮辱他?
“住口!”令狐衝怒喝,雙目三年來第一次噴出憤怒的火焰。
“嘿嘿。”果心雙目陡然開合,綠瑩瑩的目光如電而至。那目光就像無底深淵,在令狐衝心中陰恫恫的展開它深不可測的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