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楚治兵,遇於中原,其辟君三舍。”源自《左傳·僖公二十三年》 “服部先生。您大駕光臨,未曾遠迎,失禮失禮。”那須賀左趕緊把刀交給身邊護衛,連連躬身告罪,態度恭敬中也透著些許不安。
那須賀左在德川軍中地位雖不能與本多忠勝、酒井忠次、神原康政這些沙場宿將相撚,但於年輕一輩中也是屈指可數的人物,否則不會被委以防守武藏國防線的重任。而能讓他以一軍主將之尊屈身行禮的對象自然更非泛泛之輩——服部正就,服部半藏長子,伊賀忍者少主。
“大人您客氣了。”服部正就在馬上略略欠身,彬彬有禮地回應了對方的恭敬:“今天不是我來找您,是他。”說罷輕輕一帶坐騎,把身後之人亮了出來。
隨著服部策馬讓開,那須賀左這才注意到他身後赫然還有一騎,和自己相距不過三丈,先前一直隱沒在黑暗中默然不語,仿若一座莊嚴而靜穆的石像。
“百地宗秀?”在火光映照下看清來人面目,那須賀左瞠目而視,失聲驚呼。“你,你怎麽會來這裡?你不是被,”
褪去往昔華麗的衣甲,周身簡單潔淨的布衣,昔日鋒芒畢露的意氣少年,如今已蛻變為成熟內斂的沉穩男子,卻仍舊風采不減。
“我和服部少主到了半個時辰了,看左馬大允您正在寢帳裡操勞公務!就先在外面等您忙完。”百地宗秀在馬上斜睨著那須賀左語帶譏諷,特意加重了“操勞”的語氣。
那須賀左臉色一紅,還未及開口,身邊的那個貼身小姓卻把胸脯一拔,仰臉怒叱道:“哪來的蠢貨,敢跟大人這麽講話!”
那須賀左素好男色,每到一處便到處漁獵容貌俊俏的少年兒郎。這名小姓乃是新近從軍中所選,這些日子跟在身邊日日如膠似膝,仆隨主貴,確實被慣得有點忘乎所以。百地宗秀今天又穿得普通,跟在服部正就後面,不明內情的人還以為是他的隨從而已。
服部正就啞然失笑,也沒做什麽解釋,先是笑著對百地宗秀聳聳肩,隨即用憐憫的眼光看著那個小姓,仿佛下一刻他就會變成死人。
百地宗秀卻只是微微側首,饒有興趣的看著那個滿面怒容的小姓,並沒有進一步動作。
那須賀左則面色丕變,身形飄動,啪的一聲耳光脆響,狠狠一巴掌直接將那小姓扇得飛出丈余,當即昏死過去。
百地宗秀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道:“哎呦,這麽緊張做什麽?怕我殺了他?”
“無知小兒,您別跟他一般見識。”那須賀左嘿嘿訕笑,沒有說什麽,但心裡卻暗自腹誹道:“小毛孩子不知道你鬼狐的凶名,我當年跟著你四處征戰,你那真是殺人如割草。我不先動手,他還能有活路?”
“我奉殿之命,來此巡視武藏國防務。”百地宗秀從懷中掏出德川家康的手令遞給他。
聽聞主公有命令下達,那須賀左連忙收斂心神,整理儀容,然後雙手恭敬地接過手令展開細細閱讀。手令的內容很簡單直接,由百地宗秀代德川家康行使權力,巡視武藏國防線,駐扎此地的全部軍隊聽從他的指揮調遣。
驚愕之余,那須賀左心間也泛起一絲疑問的漣漪;“百地宗秀被廢棄三年突然一朝奮起,必然是重又贏得主公信任。但既是重用,主公理應封他個一官半職,憑此指揮軍隊才算得上名正言順。可是手令上並沒有說明百地宗秀的官職。”
“走吧,去看看防線。”百地宗秀的聲音不大,
但威嚴不容置疑。他策馬先行,雙目閃爍著跳動的火焰,一股凜然威勢從他身上散發,恍如一雙看不到的巨大羽翼在蔓延伸展,直至覆蓋全場。 那是經歷無數大起大落,被得失榮辱的波濤反覆衝刷洗滌所凝成的大將氣度。
當他越過服部正就身前之際,無論是那須賀左還是在場諸多將士,突然升起一種共同的感覺,主仆移位。和布衣之身的百地宗秀相比,名馬、華服、寶甲周身極盡奢華的服部正就不過像一隻插滿羽毛冒充孔雀的穴鳥。
那須賀左心神顫動,這種特質那須賀左從德川家康身上看到過,從服部半藏身上看到過,今日在百地宗秀身上再現。
“遵命。”那須賀左怔怔然應道,心頭剛剛泛起的疑慮如狂風下的火苗,瞬間熄滅。
利根川,別名阪東太郎,源頭起自丹後國,綿延數百裡後自房總三國歸入大海,在扶桑六十六國中是僅次於信濃川的大河。
上野國和武藏國便是以利根川為界,以北屬於上野,以南屬於武藏。
地面升起點點篝火,營寨周圍簡易的木質柵欄層層疊疊,夜風吹拂下葵花紋戰旗獵獵,三騎並立營前,後面還有數十騎近衛相隨,馬上之人除百地宗秀身著布衣外其余俱是全副甲胄。
百地宗秀眺望對岸,今夜月色清明,因此視野極好。越後軍的營寨就扎在河對岸不遠處,遠遠望去密密麻麻的營盤像一幅黑色畫卷,陰沉而冷峻的沿著岸邊徐徐展開。除了少數幾點星火和番太(注一)報時打更外,偌大的營盤近乎寂靜無聲。這種沉默中蘊含的濃稠殺意讓遠在大河對面百地宗秀都能感受到心緒沉重。
百地宗秀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問道:“他們什麽時候來的?”,
那須賀左原本就曾是百地宗秀的部下,對其素有敬畏之心。自身又沒有加藤小五那麽硬的後台,此刻已完全被百地宗秀的氣勢壓倒。當即收斂心神正色答道:“十日前,越後方面以剿滅盜匪為由突然出兵三千,三日前便穿過上野山地直達利根川。”
“對方可有斥候遊騎越界?”
“無一兵過河。”經歷連串意外的震撼後那須賀左早已恢復心神,迅速進入角色,以前線指揮官的身份匯報軍情,言辭精煉準確。
望著河對岸陣容嚴整的越後軍的陣地,百地宗秀略略頷首:“大軍令行禁止,進退如風,真不愧是昔日昆沙門天王麾下的精銳,上杉景勝治軍果有其父越後之龍的風采。”
那須賀左剛要附和幾句,身畔的服部正就卻輕輕哼了一聲道:“可惜,一點蠅頭小利便甘為鷹犬,空有其父軍略卻無其父丁點智慧。”
百地宗秀笑了笑沒有搭話,他從對方的語氣中聽出了被冷落的不滿。但服部半藏是自己尊敬的前輩,自己不想和他的兒子起任何衝突。
“左衛門大人。”那須賀左略作思忖,決定還是以舊日官銜稱呼:“這三日越後軍不斷增兵,據我目測已達萬人,而且全部是戰兵,騎兵超過一半”
“我們這裡有多少兵?”百地宗秀反問。
“總共三千,五百騎兵,三百鐵炮手,一千長槍足輕。其余是臨時征召的農民,在後面湊個數可以,真打起來是不頂事的。”談到雙方兵力差距,那須賀左滿面愁容
才一萬人就把你嚇成這樣,百地宗秀暗自鄙視不已,當年自己出使日月神教的時候,和東方不敗一起經歷白沙灘、小凌河、虎尾峽連場大戰,朝廷、日月神教、川西苗三方累計投入大軍不下四萬。
鄙視歸鄙視,但百地宗秀也很清楚和明國這個龐然大物相比,扶桑確實國小民稀,而且遍地小城豪強林立。能一次動員上萬人的已經是屈指可數的大名。自己後來和東方不敗閑談講到扶桑歷史上一些戰役兵力的時候沒少被對方調侃。
“五六百人的大名?一兩千人的合戰?你們這是打仗麽?還不如江湖門派互鬥呢?”
“武田信玄號稱甲斐之虎,川中島之戰拚了老本才拿出一萬多人?我日月神教擁眾不下數萬,那我該叫什麽?黑木崖之龍嗎?哈哈哈。”
虎尾峽之戰後,東方不敗曾經擺酒款待自己,那晚他興致很高,喝了很多酒,席間興致昂然,恣意的高談,輕揚的大笑。若是換了別人這麽肆無忌憚的輕蔑扶桑,自己早就拔刀相向讓對方血濺五步。但那晚百地宗秀很清楚的記得自己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很開心的跟東方不敗說了很多扶桑的歷史典故,名人軼事。
想到這些,百地宗秀突然有些感傷,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會那麽懷念黑木崖的時光,懷念那段短暫而濃烈的異國之行。
“別堵著河,把部隊往後撤,撤到山裡去。”百地宗秀從沉湎往事的情懷中抽了出來,發布了來到這裡後的第一個正式命令,也是他三年後再次以將領的身份發號施令。
“為什麽啊?”那須賀左眼中盡是愕然。灘頭這片營地是他煞費苦心構建的,選址,布設營盤,安置各類防守器械,為了對付越後鐵騎光是拒馬就放了三層,足以應付兩倍敵人的攻擊。可百地宗秀一來就讓自己放棄構建好的防禦工事,拱手把防區讓給別人,這讓他頗為憤懣和不解。
那須賀左語氣急促道:“左衛門大人,敵我雙方兵力懸殊,我方兵少就應該卡在渡口險要,扼其喉而使其難以寸進。若是放棄灘頭營地任由越後大軍渡河進入武藏國,我們如何向殿交代?”
“說得好。”百地宗秀點點頭,他揚手點指營區附近道:“首先這裡土地松軟,不利騎兵馳騁。加值如今七月正逢雨季,河岸灘塗縱橫,是典型的兵家亂地。越後軍以騎兵為主,引他們過來正好壞其馬蹄。其次利根川河道較窄,支流太多,若是越後軍有心,循著下遊肯定還能找到其他渡口,我方兵力不足難以防守全部渡口。與其枯守一隅被越後軍迂回包抄,還不如先行撤出。”言談間百地宗秀見那須賀左似有所悟,接著加重語氣道:“再次越後軍是打著剿滅盜匪的旗號出兵,上野國歷來歸屬不清也便罷了。但武藏國可是德川大人名正言順的屬地,進入武藏國,那便是他們不義在先,我們反擊名正言順。武藏國多山地丘陵,其間小路縱橫交錯,騎兵施展不開。山地戰正是我三河男兒的強項,屆時我們誘敵深入便可以分而治之。懂了麽?”
那須賀左稍有猶豫,隨即堅持道:“越後兵多,難道我們就不可以請求增兵麽?他壓一萬人,我們也頂一萬人,越後軍如何渡河攻我?大不了就在這裡耗著!
三年不見,看來這家夥也算有點長進,腦子裡裝得也不全然是男色。百地宗秀解釋道:“我們耗不起,大軍被拖在這裡軍費消耗太大。上杉景勝敢跟我們耗著是因為有豐臣秀吉給他撐腰。假如左馬大允你平日勤看戰報,就應該記得文祿四年正月十七日,豐臣秀吉給上杉景勝下達過籌集金銀的朱印狀,委任越後方面開采佐渡銀礦,這份外財我們可沒有。”
百地宗秀這番話從地理、軍情、政情三管齊下,剝絲入繭,分析的頭頭是道。那須賀左猶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下讚歎道:“運籌帷幄,決勝千裡。左衛門大人智謀高遠,在下佩服。”
百地宗秀苦笑著接受了對方的褒揚,自己其實並沒有如此高超的謀略眼光,這洋洋灑灑一番說辭乃是源自於東方不敗的超卓智慧。
自己接受任務後,曾和教主做過一番長談。東方不敗對上野、武藏兩國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做過一番推演。自上杉謙信、武田信玄、北條氏康三大強藩諸侯構建的甲信越同盟起,武藏國就屬於各方勢力競逐之地。而後二十余年風雲變幻,上杉家經歷禦館之亂後確立上杉景勝的家督地位,武田家經歷長蓧之戰、天目山之戰,北條家經歷小田原包圍戰後次第滅亡。各方勢力此消彼長,到了今日已經演變成上杉景勝和德川家康雙方對峙。
至於上野國的情況就很值得玩味,名義上屬於德川家康的關東八國,但北部的實際控制權一直握在上杉景勝手中。東方不敗猜測這是豐臣秀吉當初有意給對手的防禦體系留個破綻,甚至讓德川家康把本城由濱松移到江戶也是為了配合這個破綻。一旦雙方翻臉,親豐臣的越後軍就可以越過上野直接打擊德川家康的核心領土。
對於在何處迎擊越後軍,百地宗秀一開始判斷會在上野國南部,理由是7月正值農耕,禦敵於國門之外避免當年收成受損。而東方不敗則笑著點指利根川南岸,他認為以德川家康謹小慎微的性格絕不會把兵力輕易投入在豪強林立,態度曖昧不明的上野國內,而是會選擇在能完全控制的武藏國布防。即可靠近江戶本城便於補給,又可拉長越後軍的補給線,消耗其糧秣資財。兩人就此以十壇美酒作為賭注,打賭最終設立防線的位置。
當時百地宗秀故作鬱悶道:“教主,這裡的酒好像都是我的。您輸贏都不吃虧啊。”
“不用賭本,是因為我不會輸。”東方不敗輕笑著回應。
事實證明,東方不敗的預見驚人的準確。面對殺氣騰騰的越後大軍,德川家康乾淨利落的把上野國南部的軍隊撤回利根川布防,讓上杉景勝蓄足力氣的一擊打在了棉花上。
“教主,您又贏了。說起來,我總是輸給您。您才真正擔得起運籌帷幄,決勝千裡這八個字。”
“可您為什麽寧可這麽默默無聞的生活下去,東方不敗不應該是這個樣子啊!”
臨行前東方不敗給了自己兩句建言:不可釁自我開,不可輕離中軍。第一句的意思是指盡量避免和越後方面正式開戰,以免被豐臣秀吉抓到把柄,就算萬不得已要兵戎相見,務必放越後軍渡河進入武藏國,給天下人造成對方侵略在先,德川家康一退再退,忍無可忍被迫反擊的情況。上杉景勝後面站著的是豐臣秀吉,這點人人皆知,雙方的這場對峙其他諸侯在看、天皇也在看,誰站住大義,誰就立於不敗之地,這層意思不難理解。而第二句則是要自己不論發生什麽情況,都要坐鎮中樞,牢牢握住軍權,展現一個將領的領導力,切不可逞單人行事去逞匹夫之勇。
猶記得東方不敗最後一句話說的是:“小孩,你記住,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要離開軍隊。”
對於這句平庸無奇的話,百地宗秀始終未能參透背後有何深意。
“左衛門大人,兵法有雲半渡而擊之可一舉破敵。”方才一直靜靜聆聽的服部正就手中馬鞭一揚,一副指點江山的做派:“我記得中土楚漢相爭之時,漢將韓信引軍往高密攻齊王田廣。西楚霸王派大將龍且提兵二十萬入齊地援救田廣,兩軍夾濰水布陣。韓信先詐敗引楚軍渡河追擊,待楚軍半渡之時反身殺回一舉破敵。我們何不效仿古人,先放越後軍過河,等過到一半時再全力猛攻,你看如何?”說到這裡服部正就英俊的面龐微微有些漲紅,在馬鐙上挺身眺望,意氣風發之態淋漓盡顯,仿佛越後大軍已經被他的妙計殺得丟盔卸甲潰不成軍。
“我看如何?”百地宗秀眉角微挑,若他不是服部老師的兒子,若自己還是三年前的鬼狐,直接一鞭子抽過去了。在這胡說八道什麽呢!濰水大戰跟眼前有半點可比性麽!濰水之戰的時候韓信之所以能大獲全勝那是因為濰水地勢西高東低,漢軍位於高處,提前在上遊蓄水,待楚軍渡河到一半時突然放水攔腰衝垮楚軍陣列,導致對方全軍大亂方才得手。可眼前利根川地勢平坦,河道狹窄,水深不過一丈,寬不過二十余丈,根本無法蓄水衝擊越後軍。
再說韓信那是誰?那是中土歷史上屈指可數的戰神,他手下帶的那都是轉戰千裡,征程血染練出來的精兵強將。我們呢?總共三千人,將近一半還是連刀槍都拿不穩的農民。
服部正就的建議看似引經據典,頭頭是道,但實際上完全不考慮現實具體情況的差別。
又是一個紙上談兵的趙括。
“哦,服部先生勇氣可嘉,但此舉不可行。”百地宗秀盡可能使自己的情緒平緩,免得傷了這位服部大少爺的顏面,溫和的解釋道:“這裡河流太窄,水勢平緩,適合大軍迅速渡河。而我方兵過少難以速戰速決,一旦無法解決敵軍先頭部隊很容易陷入重圍而全軍覆沒。您明白了麽?”
“我聽說左衛門大人也曾是身先士卒,衝鋒陷陣的勇士。中土一番歷練,想必跟那個什麽,什麽東方不敗的學了不少。如今萬事求穩,倒也是極好的。”服部正就仰面輕笑,張狂中帶著些許輕蔑。在德川系統中,他是這兩年才開始嶄露頭角,自然沒見過百地宗秀昔日領兵征戰的風采。加之他貴為服部半藏長子,伊賀派少主,本就自視極高。得知父親大人竟於殿面前推薦此人領兵而不是自己後極為不滿,是以找到機會就要刺對方兩下。
望著驕狂的服部正就,百地宗秀無聲喟歎,德川軍年輕一輩將領中的蠢貨和紙上談兵之人未免太多了些,自己除了要操心防線,還得給這位服部大少爺講解兵法,這讓自己很感覺有些苦悶。
俗語說人生三苦,撐船、打鐵、賣豆腐。撐船之所以位列榜首,表面是因為船行風浪間,隨時都有翻船喪命的危險。實則暗指常年漂泊在外,整日就在船上狹小的空間,生活壓抑苦悶,尤其是對那些有正常需要的男人。
是以港口多的地方,皮肉生意必然發達。
在幽深暗夜中不知隨心而行了多久,當理性重新奪回對這幅軀體的主導權時,東方不敗赫然發現自己竟不經意間來到了一座靠近港口的流鶯營地。
展身掠上一處高地,自上臨下俯覽望去,因未有新船入港,營地還未迎來什麽客人。閑暇無事的數十名流鶯三五成群,有的聊天,有的幫彼此塗脂抹粉,描眉上妝,歡歌笑語間張燈結彩的小小營地倒也熱鬧非凡。
流鶯飄蕩複參差,渡陌臨流不自持。東方不敗突然想起了前朝詞人李商隱的名句。這三年來遠離那些爭權奪利,不用整日算計別人,防備別人,自己可以卸下內心厚重的甲胄,靜下心來去欣賞平凡的人和事物,那些以前看來不足道的凡人小事卻是如此精彩。
自己為什麽羨慕她們?
是因為可做純粹的女子,抑或是可以率性而生,無須背負責任使命。
如此良辰美景,怎可無酒助興。東方不敗隨手解下腰間的酒壺,擰開塞子方才發現酒壺內早已空空如也。無妨,酒色不分家,此處必有美酒佳釀。
果不其然,略一尋找便在營地角落發現堆放著十余個酒壇,隨性凌空一指,彈破酒壇,壇中的美酒在空氣中畫出一條優雅輕靈的弧線。入口,略品,濃鬱芬芳,但辛辣中失了綿軟,烈酒割喉的熾烈,讓渾身炙熱如火。東方不敗一生中喝過無數比這好得多的美酒,但無一能及此刻。蓋因這味道是如此的熟悉,那日在湖畔,那個懵懂可愛的青年。
“喂,我的酒啊!你這算什麽意思啊!把我的二窩頭喂湖裡的魚!”
“好酒啊!哈哈哈”“美酒也要品者高,大家都是酒道中人。我叫令狐衝”
當日被自己棄如敝履倒入湖中喂魚,今日卻讓自己甘之如飴。
造化弄人,無過於此。
人只有在寂寞的時候才會放任思緒泛濫,把那些束之高閣的回憶篇章再度翻開。
為何翻到的總是那篇。
那是心間永不可愈合的傷口,還是不願割舍的羈絆。
賊老天,是存心拿我消遣麽,隨便。
今夜,我不做東方不敗。
今夜,我只要開懷盡性。
大笑著,東方不敗散開發髻,由得三千煩惱絲隨風輕舞。他席地而坐,眼波朦朧,開懷暢飲。微醉中隨手拾起一把古琴,五根纖長的手指在弦間歡舞,音色空靈清澈,如珠落玉盤,如溪流潺潺,如夜風穿林、他獨身一人,在空濛的夜幕下,在橘金色的火光中對酒歡歌。
紅塵多可笑癡情最無聊目空一切也好此生未了心卻已無所擾隻想換得半世逍遙醒時對人笑夢中全忘掉歎天黑得太早來生難料愛恨一筆勾銷對酒當歌我隻願開心到老風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飄搖天越高心越小不問因果有多少獨自醉倒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一身驕傲歌在唱舞在跳長夜漫漫不覺曉將快樂尋找
歌聲歡暢婉轉,余韻悠悠。營地內的流鶯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歌聲吸引,紛紛從各處循聲而來匯聚在東方不敗身前,各色目光匯聚中伴雜著竊竊私語。在她們眼前,一個陌生女子在篝火旁彈琴做歌,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美得如同夢境。火焰映下一片金色,灑在她潔白的赤足上,形成一幅變幻不定的圖案。
晚風輕揚,吹拂落花無數。
“這人誰啊?”新人帶著好奇發問。
“沒見過,可能新來的吧。”同時不明就裡的人隨口敷衍。
“聽不懂她唱的是什麽,不過真的很好聽。”說話之人眼中滿是豔羨。
“老大,她唱的比你好多了。”老資格的笑著揶揄,全不顧老大已經黑如鍋底的面色。
對眾人的疑問充耳不聞,東方不敗只是繼續飲酒,唱歌,大笑。爛漫嫵媚如花,把三十三年歷經的種種歡樂、寂寞、失落、感懷、憂愁演繹成一曲華美的樂章,在酒樂聲色火焰中,恣意揮灑。
唱吧,笑吧,醉吧,忘記那些煩惱,忘記那些情殤,忘記那些牽掛,忘記那些恩怨。
然而真的可以忘記麽?真的已經了無牽掛麽?
對酒當歌,談笑一生的日子,可有落寞無奈和心痛?
今夜可以如此盡情盡興,可明天呢?
當長夜漫漫終有盡頭,當紅日躍出東方,是否還得重新做起“東方不敗”,套上那早已讓自己疲憊不堪,遍體鱗傷的桎梏。
曲畢,東方不敗環顧四周,盡是被絕代風華所懾服的眼神。
一個年輕的流鶯友善的笑著,把一個酒瓶遞給東方不敗。
東方不敗同樣報以友善的微笑,伸手方要接過。
“夠了!”此間的老大怒氣衝衝,劈手打落遞給東方不敗的酒瓶。
抬眼瞧去,一個約莫三十多歲的女人,膚色白暫,顴骨略高,臉上厚厚的粉底卻難以掩蓋歲月洗磨留下的痕跡,眼角處細碎的魚尾紋隱隱可見。
“哪來的賤貨,跑到這裡是不是想搶我們姐妹的飯碗啊!”似是看出手下的這個陌生人流露出的好感,是以開始就把對方擺在團體的對立面。
“你是這裡的老大啊。”東方不敗了無畏懼的迎上後者充滿敵視嫉妒的視線。
“你、說、呢!”女人雙目圓睜,字字如刀,隨手抄起一根木棍,在東方不敗眼前揮舞道:“我叫濃姬,你不服咱們可以比劃比劃!”
“不必。”東方不敗莞爾一笑,隨手把喝空了的酒壇拋給濃姬道:“入鄉隨俗,今天我聽你的。”
也許是沒料到有這麽容易。濃姬愣了一下也不禁面有得色。她已經開始盤算眼前的美人今天能接多少客人,自己從中能撈到多少好處了。
“你,你叫什麽名字?”對於潛在搖錢樹,濃姬的語調和善了許多。
“嗯,我麽。”東方不敗仰望星空,若有所思。月色下他明亮的雙眸似乎令滿天繁星盡皆失色,同為女人的濃姬一時間也有些心神恍惚,她心頭突然泛起一種感覺,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六歲的年紀,有疼愛自己的爹娘,有芳心暗許的心上人。滿懷花季少女的美好夢想,簡單而純淨。
然而十幾年過去了,父母在貧病交加中撒手塵寰,青梅竹馬的心上人被大名征召入軍,化為累累白骨。自己出賣皮肉,被這物欲橫流的塵世塗抹的面目全非,昔日種種,陣陣心酸,自己年華已老,那種澄淨清澈的眼神更是不複存在。
“叫我詩詩吧。”東方不敗的話語及時把她從對往昔的傷懷中拉了回來。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很複雜,甜蜜間混雜著悵然,旋即轉為迷茫,最終化為淡淡的傷感。這讓他看上去有些歷盡劫波的滄桑。
“哦,詩詩,這不是我們扶桑的名字,是明國名字吧。”濃姬用力抽動了兩下鼻翼,把方才幾乎要滾落得淚珠強行止住。她怕對方看出自己的窘迫忙把話題轉移到自己熟悉的業務上,接著又道:“對對對,是個好名字,就用它吧,就說自己是明國人!你方才唱的那個歌很好聽,聽得出來是明國話。放心,你個子高,他們看不出來的。明國人在我們這裡很稀有,客人舍得給大價錢。哎,這眉毛怎麽這麽粗啊?但配你的臉又很好看,真奇怪。”
東方不敗微微側首,眉間含笑,望著如知了般喋喋不休的濃姬,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傾聽。
“我跟你講一下這裡的規矩,客人由我安排,所有度夜資由我統一收取。三七分帳,我七你三。可不是我刻薄啊,我還要拿這些錢去打點關系,給姐妹們添置衣服。不過你放心,我會把上等客人留給你的。”濃姬正說得來勁,流鶯營裡面突然爆發出嘈雜的喧鬧,笑聲、罵聲甚至還有哭聲混雜在一起。幾個流鶯哭著跑過來,身上衣服被人撕扯得亂七八糟。她們身後不遠處十幾個的浪人嬉笑著緊追不舍,陣陣刺鼻的酒氣撲面而來。
濃姬的眼睛一下就瞪圓了。
按照這裡的規矩,任何人要來找女人,都要先雙方談好價錢,你情我願方才可以辦事。每個流鶯掙得的度夜資七成要交給她,除了修繕流鶯營地外,她還要分出一些給當地的官員和浪人頭子作為保護費。所以一直以來都是風平浪靜,彼此相安無事。
但今天這幾個醉漢顯然太不給自己面子了,濃姬覺得有必要在新人面前顯示一下自己的威嚴。她越眾而出把那幾個流鶯讓在身後,接著雙臂張開擋住後面的浪人。
“你們太沒規矩了!”濃姬認得為首之人叫宮九郎,是這夥浪人裡的小頭目,平日圍著自己身邊點頭哈腰像條狗,今天不知怎地灌了兩瓶貓尿就敢如此放肆。
“哦?是你?”宮九郎打了個泛著臭氣的酒嗝,眨眨通紅的醉眼笑道:“你不讓我找她們,那你來陪我。”,說著大手一把就抓住濃姬的手腕。
“你不配!”伴隨著怒叱,濃姬一記響亮的耳光摔在了那張醉臉上。
“八嘎!”宮九郎一耳光把濃姬扇翻在地,惡狠狠抽出佩刀恫嚇道:“別以為你跟我們老大乾過就了不起!我們浪人無法無天,昨天你是老大,今天我是老大。那個死鬼已經被我乾掉了!實話告訴你,明天我就要去高麗打仗,今天我要玩個夠本!”
看著血淋淋的刀鋒,饒是濃姬平日作風潑辣,現在也嚇得魂不附體,哪裡還說的出半個字。
看到平日高高在上驕傲如孔雀的濃姬被自己踩在腳下,宮九郎心中無比暢快,獰笑著道:“小賤人,平日威風哪去了,今天大爺我”,倏然間話頭突然生生頓住,一根潔白纖長的手指抵在了他左腿,“誒,大爺,她今天不舒服,我來伺候你好麽。”聲音低沉悅耳,略帶慵懶。讓人聽了後有種暢飲美酒後的醉意。
宮九郎的聲音戛然而斷,臉上青筋暴凸,喉頭間發出咯咯幾聲便轟然倒地。邊上的幾個浪人不明究竟,還以為他飲酒過度便湊上前迭聲呼喚。
東方不敗輕輕抽回手指。
浪人本就是來自四面八方所構成松散無序的團體,眾人叫了幾聲不見他醒來便紛紛散開各自找樂子去了。
喧囂中一個身材粗壯,額角有條刀疤的漢子腰挎大號野太刀,身上穿著亂七八糟不知從何拚湊而來的武士衣裝,在眾多浪人的簇擁下步入營地。顯然他就是這夥浪人中新的首領。
和其他人不同,久經歡場的濃姬自然懂得弱肉強食的道理,換個老大也無非床上換個男人而已。隨即收拾好情緒,擦去嘴角的血跡,收拾停當的臉上又泛起職業的媚笑。
“叩見大爺。”以她為首的全部流鶯雙膝跪地,向大喇喇坐在那裡的浪人頭子行跪拜大禮,正式表示依附之意。
東方不敗也隨眾人跪下,只是並未向其他人那樣行跪拜之禮,只是微微欠身,他本就身材高挑,此刻在一眾流鶯中更顯鶴立雞群。
“行禮啊。”身側跪伏於地的濃姬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東方不敗輕輕搖了搖頭,他的驕傲不允許自己去跪拜任何人。
“好,以後這裡就是我說了算,今晚不用接待別的客人了。”浪人頭子開懷大笑,肥胖的臉頰在欲火蒸騰灼燒下紅得猶如煮熟了的蟹殼。他早已選定了自己的戰利品,隻待揮戈上馬,馳騁達旦。
在火光映照下,東方不敗美豔如妖。
指尖暗自扣住一根飛針,從一進營他就看出來這夥人除了那個頭子步履沉穩,有些功夫外,其他人腳步虛浮,沒什麽高妙武功,無非就是夥莽夫而已。他有絕對的把握可以在彈指間不動聲色的殺掉他們全部。
就在飛針將要彈出的那一刹那,倏地心頭一緊,身體本能的起了反應,如同整個人被投入冰湖,身體每一根血管都灌滿了冰柱。
忽聽一個乾枯蕭索的聲音笑道:“哎呀呀,聽了這位武士大爺的話,我可好生為難,如果說女人和這裡我都想要,不知道大爺您會不會生氣?”
浪人頭子的笑容猝然凝住,循聲望去。
沉沉暮色化出兩人,一老一少,一主一仆。
注一:番太是指日本的更夫。